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朦胧似幻 只是隐隐觉 ...
-
宋姝正在愣神之际,忽听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姑娘,热水已备好,请随婢子前去沐浴更衣。”
她回过神来,将手中的钗放回锦盒,盖上盒盖。她转过身,对上流光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流光只朝她点了点头,便转身往外走。
宋姝跟上。
流光引着她又穿过回廊,七拐八绕地走了好一会儿。
她心里暗自想着,这官宦人家就是不一样。从前服侍红袖沐浴,充其量不过是关起门来,在屋里搁个大浴桶,倒上热水便罢了。
而这里竟还有个单独用作沐浴的房间?莫不是里面摆了一堆浴桶?
流光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宋姝一脚踏进去,再次愣住了,这哪里是她想的那样。
只见房间正中有一个方形的水池,池中热气腾腾,白雾氤氲,于雾气中偶然可见水面上飘着星星点点的花瓣,红黄各有一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水池四周比池面高出些许,边缘砌着光滑的青石。
层层薄纱从高处垂落,将整个水池围在当中。那纱极薄又透光,热气从纱幔之间逸散出来,将整个房间笼在一片水雾之中,朦朦胧胧,如梦似幻。
宋姝哪见过这等阵仗,不由呆愣在原地。
流光轻轻拉了拉宋姝的衣袖,引着她绕过纱幔,走到水池边。
宋姝只感到热气扑面而来,这当中还隐隐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花香还是药香的味道。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几个侍女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围到她身边,她们七手八脚地替宋姝解腰带、褪外衣、除中衣,动作极快极轻,一气呵成。
宋姝只觉得身上一凉,那身穿了好几日的衣裳便已离了身,被侍女们轻手轻脚地叠好,捧了下去。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遮,却见那几个侍女已经退开了半步,垂首候在一旁。
宋姝低头看了看自己,除了胸前缠着的绷带,再无寸缕。
“请姑娘沐浴。”
不知是哪个侍女开了口。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试探着将脚伸进池中。水是温的,并不烫,她慢慢往下走,水渐渐漫过小腿,漫过膝盖,漫过大腿。
伤口浸在水里,并不觉得疼,反而有一种被水托举着,漂浮着的感觉。
她慢慢坐下来,将整个身子浸入水中。
热气包裹着她,花瓣从水面飘过来,轻轻擦过她的肩膀。
她靠在水池边缘,闭上眼,任由温热的水包裹着疲惫的身子,意识渐渐变得朦胧起来。
恍惚间,耳边传来一阵极轻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滑入水中。
她微微睁开眼,隔着氤氲的水雾,她看见一个人影正从池子的另一边缓步走来。
是流光。
她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衣裙,此刻只着一件素白的亵衣,薄薄的布料被水浸湿,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长发散落下来,湿漉漉地搭在肩头,水珠顺着发尾滴落,溅起小小的涟漪。
她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走到宋姝身旁,挨着她坐了下来。
宋姝愣了一瞬,随即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这是做什么?”
流光侧过脸看她,神情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仿佛这场景再寻常不过。
“服侍姑娘沐浴,也是流光的分内事,”她的声音低低的,没什么起伏,“姑娘身上有伤,多有不便,我来帮忙。”
说罢,她已经伸出手,轻轻托起宋姝的手臂。
宋姝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那恰到好处的力道制住了。
“我……”她的脸腾地热了起来,“我自己可以的……”
流光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专注地替她清洗手臂。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指尖带着温热的水,从手腕滑到手肘,又从手肘滑到肩头,轻柔地拂过宋姝的每一寸皮肤。
宋姝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伺候过。
在倚红楼时,只有她服侍红袖沐浴的份,何曾有过被人伺候的时候?更何况是眼下两个人几乎赤诚相见,同坐在一个池子里的情况。
可流光的神色实在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做惯了这事,自然得像是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宋姝僵了一会儿,见流光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也只好由着她去了。
流光替她洗完了手臂,又转到她身后,开始替她清洗后背。
她的手指带着水,从肩胛骨开始,沿着脊柱一路向下,不轻不重地按着。
那力道刚刚好,不疼,却又能让人感觉到每一寸肌肉都被照顾到了。碰到伤口附近时,她的动作更是轻柔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宋姝紧绷的身子,竟不知不觉间松了下来。
那双手像是有什么魔力,每一下搓捏都恰到好处,该重的地方重,该轻的地方轻。背上的紧绷被一点点揉散,肩上的酸胀被一点点化开,似乎连带着这几年积攒的紧张、恐惧、不安,都像是被那温热的水流一并带走了。
她闭上眼,忍不住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舒服。
原来被人伺候着洗澡,是这种感觉。
宋姝放软了身子,由着那双手在自己的身上穿梭,只觉整个人都像是被泡软了,连骨头都酥了几分。
方才那点羞涩,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大概就是神仙过的日子吧。
不知在水池里泡了多久,直到流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她才苏醒过来。“她缓缓站起身,只觉浑身的筋骨都像是被重新拼接过一遍。
流光已不知何时穿好的衣裳,她回身朝宋姝伸出手,将她从水中扶起。
宋姝赤足站在池边温热的青石上,任由几个侍女围上来,替她拭去身上的水珠。她们的动作依旧轻巧,巾帕拂过皮肤时带着微微的暖意,仿佛她此刻正站在春日的阳光底下,温暖却不灼热。
不多时,另一名侍女捧着一叠衣裳走了过来。
那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最上头是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料子薄得透光,摸在手里滑得像水。中衣之外,是一件藕荷色的长裙,裙摆绣着细细的藤蔓,藤蔓之间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像是初春时乡间地头冒出来的头一茬野花。
宋姝怔怔地看着那裙子,她的手抚摸过衣裙的每一寸,也抚上那细密的针脚。
做工真好。
几个侍女轻手轻脚地替她穿上中衣,系好带子,又将那件藕荷色的长裙套了上去。
“姑娘,抬脚。”
她闻言,下意识抬起脚,一只绣花鞋便套了上来,鞋面上绣着同样的花草,不多时,另一只绣花鞋也套了上来。
宋姝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竟有些不敢动弹。
她从没穿过这样好看的衣裳。
在倚红楼时,她穿的都是最寻常的粗布衣裳,后来红袖偶尔会赏她几件,她已是受宠若惊。可那些衣裳再好,也比不上眼前这一身,这衣裳穿在身上,轻得几乎没有分量,走动时裙摆拂过脚踝,像是有人用羽毛在轻轻挠她。
这颜色,这花样,分明是将春日穿在了自己身上。
真好看,真好看。
侍女们七手八脚,忙活了半天才替她换好衣裳,又擦干了头上的水珠,甚至替她修剪了头发。
流光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宋姝一眼,那目光依旧是淡淡的。
她看向其他的几位侍女,微微颔首,说道“辛苦几位姐妹了。”
几位侍女闻言,略微低头行了个礼。
流光转过头,对宋姝说道“姑娘,我们该回去了。”
说罢,便先走在了前面。
宋姝点了点头,随着流光出门,穿过回廊,回到了那间厢房。
甫一推开门,她便愣住了。
只见那张圆桌上,此刻摆满了大小碗碟,密密麻麻,几乎搁得满桌都是。有的碗里盛着汤羹,热气袅袅向上。有的碟里码着点心,精致得像一幅画。还有几样她叫不出名字的菜肴,摆成花鸟的形状,像是拿来看的,不是拿来吃的。
“姑娘请坐。”流光道。
宋姝愣愣地走过去,在桌旁坐下。她的目光从那一个个碗碟上扫过,只觉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流光站在她身侧,拿起一双象牙筷子,轻轻点了点最靠近宋姝的那个瓷碗。
“这是白玉羹。”
宋姝顺着她的筷子看过去,那碗里是个白生生的、切成小方丁的东西,泡在清亮的汤里,上头撒着几粒翠绿的葱花。
白玉?
她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忽然明白过来。
“这里管豆腐叫白玉?”
流光点点头,又指着另一个碟子。
那碟里摆着一片片碧绿的东西,切得整整齐齐,码成花瓣的形状,上头淋着一层透明的芡汁,整个看起来亮晶晶的。
“那是翡翠。”
宋姝看过去,恍然道“豆腐是白玉,白菜是翡翠。”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白玉羹送进嘴里。
豆腐入口即化,汤汁鲜甜,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香。
她又夹了一筷子翡翠。
白菜脆嫩爽口,芡汁咸淡恰到好处,还带着一股肉香。
流光站在一旁,见她吃得专注,又用筷子点了点另一个碟子。
那是一盘切成薄片的肉,码得整整齐齐,每一片都肥瘦相间,切面泛着晶莹的光泽,上头浇着一层琥珀色的酱汁。
“这是红霞。”流光说道。
宋姝夹起一片送进嘴里,肉质软烂,酱汁咸中带甜,还透着一股酒香。
“这是猪肉?”她问道。
流光点点头,又指向另一个白瓷盅。
那盅里盛着清亮的汤,汤底沉着几颗圆滚滚雪白的东西,像是小小的珍珠。
“这是明月珠。”
宋姝舀起一颗,仔细看了看,圆润光滑,咬开来内里是软糯又带着肉香的馅料。
“鱼圆?”她问。
流光点了点头,又指向一个巴掌大的小碟。碟里盛着几块晶莹剔透的东西,方方正正,微微颤动着,像凝住的琥珀。每块上头都嵌着一朵干花,有红有粉,小小的,像是被冻在冰里似的。
“这是花间露。”
宋姝拿小勺舀了一块,那东西在勺子里颤颤巍巍的,像是稍作用力就会碎掉。送进嘴里,清甜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和果香。
她眼睛亮了亮,“这是什么做的?”
“藕粉,”流光道,“还加了桂花和蜂蜜,再凝成冻,上头嵌的是糖渍的花。”
末了,流光指着一个白瓷碗里淡粉色的浓汤,里面浮沉着几颗浅红色的小丸子。
“这是胭脂雪。”
宋姝舀起一颗,与方才那鱼圆不同,这浅粉丸子咬开来里面是甜而不腻的豆沙。
“汤圆?”宋姝猜道。
“是糯米丸子。”流光道。
宋姝看着碗里那几颗粉粉白白的丸子,又看了看碟子里各色各样的菜,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些东西,明明都是她吃过的,可换了个名字,换了个做法,换了个摆盘,就像是变成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就像她自己。
她还是那个她,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身份,换了个活法,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向流光。
“你吃过了吗?”她问道。
流光摇摇头。
“那你要不坐下,陪我一起吃。这么多菜,我一个人吃不完。”
流光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说道“婢子只是侍女,与主子同桌吃饭,不合规矩。”
宋姝哑然失笑,“我又不是你的主子。”
“姑娘与婢子身份不同,”流光垂着眼,语气平静却透着几分固执,“请姑娘不要为难婢子。”
“我从前也伺候过人,”宋姝看着她,“没旁人在的时候,我家姑娘也会让我与她同桌吃饭。眼下也没有旁人,只有你和我。你坐下吃一些,我不会对你主子讲的。”
流光依旧摇摇头,说道“多谢姑娘好意。但雍王府与您从前待的地方不同。这里人多,规矩也多,行事都要照着章法来。姑娘方才的话,有些逾越了,以后莫要再说了。”
宋姝点点头,没再坚持。
她自然知道大户人家规矩多,只是原以为私底下总能相处得随意些,像从前红袖与她那样。没成想,即便只有她们二人,同桌吃饭也是禁忌。
她忽然有些恍惚。
自己来这儿,难道真是来当主子的?
她本想等再见到沈滇时好好问一问,问问他把自己弄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问问自己在这雍王府里到底该做什么。
可沈滇始终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往后的二十天里,她每日换着不同的衣裙,吃着不同的饭菜,发间的珠钗也日日不重样。
流光时常问她,屋里可还需要添置什么,更换什么。起初她看着一应俱全,实在挑不出什么。可日子一长,其他东西日日翻新,唯独这屋里陈设一成不变。也不知怎的,从前她住那间小屋子,怎么看都不厌,如今才来多少日子,竟对着这满屋摆设,生出几分腻味来。
起初她还不大好意思开口。流光便一件件引着她问,床单要不要换?被子要不要换?帐子呢?要不桌椅也一并换了吧?
后来宋姝便胆大了许多,指着这儿说换,指着那儿也说换。
于是屋里摆的金银玉器越来越多,炉里的熏香也愈发浓郁起来。
这日她坐在铜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这些天吃了睡、睡了吃,原本干瘦的脸颊已圆润了些许。
她盯着镜中满头珠翠的那个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是因为胖了些?还是因为戴了这些珠花?还是因为在这富贵之地待久了,近朱者赤,连自己也染上了几分这里的味道?
她说不清。
只是隐隐觉得,镜子里那个人,好像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宋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