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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如坠梦中 只一眼,她 ...

  •   宋姝站起身,环顾这间她住了三日的屋子。

      沈滇答应她的事情已经完成了,而如今该是她兑现自己承诺的时候了。

      她想收拾东西,可看了一圈,才发现自己在这里根本没什么可收拾的。

      来的时候,她身上那件沾满血污的衣裳早被扔了,如今穿的是侍女备好的新衣。这里没有她的任何东西,连个包袱都没有。

      她本就是被沈滇从乱葬岗捡回来的人,又有什么细软可收拾的。

      原本她的东西都在倚红楼。

      玲珑赠予的镯子,琉璃赠予的衣裳,还有什么?好像也没有了,回过头来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什么东西也没有。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当初她什么也没有,被人带到倚红楼。如今她同样什么也没有,又要离开这里。

      兜兜转转,竟像是白走了一遭。

      可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沾了自己的血,也沾过别人的血。

      到底是不一样了。

      赵贵荣的头颅也被侍从拿去喂了狗,桌上的血痕也被侍女收拾得干干净净。那血腥气分明都散得差不多了,可不知怎的,宋姝总觉得还能闻见那股恶臭。

      大概不是鼻子里闻见,是心里闻见。

      他人虽然死了,带给自己的阴影只怕是要跟着自己一辈子了。

      她不想再在这屋子里多待,便空着手走出去了,行至院门口,只见两个侍从已经在那里等了许久。

      没有多余的话,他们只朝她点了点头,便引着她往外走。

      院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车帘低垂,车前摆着一方矮凳。

      这几日照料她起居服药的侍女上前扶住她,让她踩着车凳上了马车。

      进入车里,她才发觉这马车外头看着不大,里面却宽敞许多。

      细细一想,这似乎还是她头一遭搭乘马车。

      换作从前,她若这样说,必定会被红袖笑骂乡巴佬、没见识。可如今,那样的笑骂已经听不着了。

      她抬眼看着同随自己进入马车的侍女,那张脸依旧冷冷的,嘴角连一丝弧度都没有,活像一个戴着面具的人。

      这世上谁人不是在作戏,谁人不是整日戴着面具过活。

      从前这话是说别人,如今只怕连自己也要戴上面具了。

      这一路,无人告诉她究竟要去何方,也不知距离目的地还有多远。宋姝也不过问,反正吃食有侍从负责,伤口有侍女照料,她乐得扮作一个需要被伺候的人,安安心心当她的病人。

      沈滇一直没有露面。

      闲下来时,宋姝偶尔会想,她对沈滇的了解也不过只是一个名字。他来自何处,身居何职,她一概不知。

      而他,却似乎对自己了如指掌。

      她始终想不明白,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他花这么大工夫,甚至不惜做局,让她只能假死脱身,有家难归?

      他究竟想做什么?

      这一路比宋姝想象的更长。

      到了城镇,侍从会安排入住客栈,身处荒郊,他们也会尽量寻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时而是山洞,时而是破庙,实在无处可去便屈居于马车之中过夜。

      一来二去,宋姝与这一侍女两个侍从之间,便生出几分共患难的情分。毕竟一路同行,风餐露宿,说没点情分那也是假的。

      他们偶尔会围坐在火堆旁说些闲话,聊聊从前的经历。但只要话题涉及沈滇,他们便又开始装聋作哑。

      闲谈之间,宋姝也渐渐知道了,那个砍了自己一刀的侍从叫孤星,另一个叫独月。二人原是孤儿,幼时流浪乞讨被人捡起,便认了那人做义父。他们的义父是沈滇的家奴,他们便也顺理成章成了沈滇的近身侍从,负责护他周全。

      宋姝问,“可这几日你们两个都守在我这里,他身边岂不是没人了?”

      孤星答道,“保护主子的人有很多。就算没有我们二人,也会有其他人。”

      那个一直照料宋姝的侍女,始终冷冷的不愿多话,宋姝问她姓名,她只低着头,轻声答了两个字。

      “流光。”

      流光不愿多说一字,倒是孤星独月兄弟俩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替她解释道,“流光对谁都是这个性子,就是对主子也一样。”

      宋姝看向流光。

      她怔怔地盯着火堆,跳动的火苗倒映在她眼里。

      她既不愿说,宋姝便也不再问。

      这一路走了整整七天,马车每一次停下,宋姝都以为到了目的地。可每一次,都不过是寻了个地方短暂落脚。

      直到第七天。

      马车进了城,宋姝撩起帘子往外看去,高高的城墙上“京城”二字赫然映入眼帘。

      这里不似她自小长大的乡野之地,满是尘土与泥泞。亦不似倚红楼那方寸天地,处处透着软香与甜腻。此处城镇繁华,人声鼎沸。马车行过之处,街市琳琅满目,商贩比比皆是,远处似有市集,热闹非常。

      宋姝如同一个乡巴佬头一回进城,只觉处处新奇。就连街边贩卖的糖葫芦,她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风光。

      马车忽然停下。

      孤星与独月收紧缰绳,率先跃下马车。流光俯身递去矮凳,孤星接过搁在马车底下,又探手扶着流光下车。紧接着,兄弟二人按刀四下观察,目光警觉。

      流光站稳了,这才回身,将宋姝扶下马车。

      宋姝下了马车,抬头一看,不由得愣在当场。

      眼前竟是一处偌大的宅邸,高门大院,气势恢宏。她原以为倚红楼已算气派,可站在这宅邸面前,倚红楼不过是个缩在巷子里的胭脂铺子罢了。

      那门前一对比自己还高的石狮,张着大口,龇牙咧嘴,比她见过的倚红楼姑娘们画的老虎图还要吓人许多。那石狮的眼睛瞪得滚圆,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像是在打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闯入者。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被流光轻轻扶住。

      宅邸朱红的大门上方,悬着一方匾额,黑底金字,笔力遒劲。

      雍王府。

      宋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王府?

      她曾在书里看见过,王府是王爷的居所,而王爷,是顶顶大的大官。

      那个沈滇,竟是王爷?

      她来不及细想,只见流光已上前轻扣朱红大门。

      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门内走出一个人来,那人穿着深青色的长袍,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和气,眉眼间却透着一股精明干练,他快步迎上前来,朝流光点了点头。

      流光微微颔首,道,“这位是主子带回来的姑娘。”

      那管家的目光在宋姝身上轻轻一扫,脸上便堆起笑来,连连点头,“主子前两日传信回来吩咐过了,所有事情都已安排妥当。姑娘一路辛苦,快请进。”

      说罢,他一抬手,便有三两侍女从门内迎了出来。

      宋姝跟随那些侍女往里走,流光跟在身侧,孤星独月二人则留在门外。

      一脚踏进王府,眼前的景象便让她再也挪不开眼。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池塘,点缀其间。

      脚下是平整的青石路,两旁种着不知名的花木,眼下花开得正好,有红有黄,缀在枝上,衬着底下雕梁画栋,一派说不出的雅致华贵。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更是豁然开朗,一处小小的园子,中央一汪碧水,水上架着小桥,桥那头隐隐可见几间精舍,掩映在竹林之后。

      侍女们引着她沿桥上回廊往前走,一路曲曲折折的,也不知转了多少个弯。宋姝只觉眼睛都快不够用了,这里每一处景致都像是画上描下来的,偏偏又比画上更真切,更鲜活。

      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在她这种平头百姓够不着的地方,是她这样的人再努力七八十载都未必能企及的存在。

      侍女们在一处掩映在竹林之后的厢房前停下脚步,侧身推开房门,垂首道,“姑娘请,这是主子吩咐给姑娘准备的住处,若有哪里不合意,只管吩咐婢子。”

      宋姝站在门口,往里望了一眼。

      只一眼,她便知道,这往后的人生,怕是与从前再也不同了。

      ※※※

      宋姝迈进门槛,眼前豁然一亮,这厢房比她在倚红楼见过的任何一间屋子都要雅致。

      地上铺着青砖,光洁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的几幅山水,墨色淡雅,落款她看不懂,却莫名觉得能出现在这样的宅邸里的必定也是出自名家手笔。

      窗边垂着轻纱,风过时微微拂动,像极了如今这个时节淅淅沥沥缠绵不绝的细雨。

      屋当中摆着一张圆桌,桌面光洁如新,纤尘不染。角落里香炉升起袅袅青烟,散发着淡雅清新的香味。

      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香味和倚红楼的脂粉香全然不同,那里的香是甜腻的,像是要把人溺死在里头。这里的香却淡,淡得像山间的风,林间的雾,闻着便觉得心里也跟着静了下来。

      她往里走了几步,目光落在床上。

      那是一张雕花的架子床,挂着月白色的帐幔,床上铺着厚厚的锦被,被面绣着缠枝花纹,她伸手摸了摸,那触感又软又滑,比她从前摸过的任何布料都要好。

      梳妆台靠墙放着,铜镜擦得锃亮,映出她苍白干瘦的病容。台上整齐地摆着几把梳子,有木的,有角的,大小不一,每把都打磨得光滑圆润,连个毛刺都摸不着。

      一旁搁着个锦盒,边角镶着细细的铜边,宋姝伸手打开,里头竟是满满一盒珠钗发饰。

      她怔了一下,随即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伸手取了一支出来。

      那钗子是银质的,钗头镂成海棠花的模样,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薄得透光,花心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花瓣上还停着一只蝴蝶。

      她在红袖那里也见过不少她花了大价钱才买回来的好东西,她说自己做这个行当的,总得舍得花些本钱,才好在客人面前显得不那么寒酸。可那些东西和眼前这支钗比起来,就像土坯见了瓷器,差之若云泥。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支钗放回锦盒,又拿起另一支看。

      这一支是玉的,通体碧绿,簪头雕成兰花的模样,花瓣上还带着露珠似的点缀。

      再拿一支,是金的,簪头是一对鸳鸯,交颈而卧,羽毛根根分明。

      她一样一样看过去,这些东西随便哪一件拿出去,都够她从前攒上七八载了,如今却整整齐齐摆在她的面前,她甚至可以摸了摸,再凑近了瞧一瞧。

      搁在从前,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镜子里那张脸依旧苍白干瘦,眼下带着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看见了什么原本不应属于她这个身份应该看见的东西。

      “这些,都是给我准备的?”宋姝转过身来,问道。

      屋里的其他侍女都忙活自己的事情去了,只剩下流光站在她的身后几步远,看着她的动作,答道“是的,这些都是给姑娘的。”

      宋姝不可置信地再三确认,道“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给我的?”

      流光点点头,仿佛早就预料到一般,对她反复确认并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耐烦的神色,她重复道“是的,这些都是给姑娘的。”

      宋姝眼瞧着这屋子里的一切,恍然如坠梦中。

      这世上有些地方,是她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

      而她现在,就站在这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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