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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夙愿终成 是了,即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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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姝回到那处空落落的小院时,日头已经偏西。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鬼公子。
他收了自己的定金,说要替她杀赵贵荣。这么多天过去了,不知事情办得如何?
宋姝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守在外头的两个侍从道,“劳烦二位,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
那侍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花满楼的鬼公子,”宋姝说,“我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侍从冷着一张脸,说道,“主子只吩咐我们守着你,没说过要替你办这些事。”
“他只是不让我外出行走,并没有说我不能让你们帮我办事,”宋姝看着他,语气平静,“你去问问你家主子,他若不准,我自然不会再提。”
眼下她已经死过一次,自觉也没有什么再能失去的了,往日瞻前顾后,小声说话,如今也没有必要了。索性依着自己所思所想,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怎样说便怎样说吧。
两个侍从对视一眼。
片刻后,其中一个点了点头,“那我去请示。”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
宋姝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在院门外。
另一个侍从依旧像一尊石像守在这里。
日头一点一点往下沉,院子的阴影渐渐拉长。
到了第三日,那个男人才终于出现。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的长袍,面容冷峻,看不出任何表情。他走进院子时,那两个侍从立刻垂首退到一旁。
宋姝正坐在窗前发呆,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听说你要查一个人。”
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宋姝点点头,说道“那人是花满楼的鬼公子,但他的全名我不知道叫什么。这样的江湖人,不知道您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很多人觉得朝堂与江湖好像隔得很远,但其实不是,朝堂有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还需要江湖人来办,江湖也有很多关系需要靠朝堂来联结,我与你说的这个鬼公子也有过合作,”那人坐下来,说道“我也知道,你找他是因为他接了你的生意,你让他杀一个叫作赵贵荣的男人。”
“你怎么知道?”
“我的能力,岂是你一个小姑娘能想象到的?”那人继续说道“我还知道,赵贵荣是你的姑父,他好赌,曾经为了还赌债卖掉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后来还想把你也卖了,是你的姑母牺牲自己救了你。所以,赵贵荣是你的仇人,是你不惜买凶也要杀死的仇人。我说的,可有一字不对?”
宋姝想过面前这人能出现在暖玉山庄,必定也是有权有势之人,只是没想到他当真能力滔天,竟连自己买凶杀人之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宋姝点点头,说道“你什么都知道了,我们这样的人在你面前,是不是一点秘密都没有?”
“我既然选中了你,自然不可能对你一无所知,你的背景、你的经历、你的身世我知道得一清二楚。至于你要找的鬼公子,很可惜,在你们去暖玉山庄的那天早上,他已经死了。”
宋姝一愣。
“死了?”
“被十几个仇家堵在家门口,乱刀砍死的。花满楼的金牌杀手,仇家遍布江湖,被人寻仇也是早晚的事。”
宋姝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一时转不过来。
鬼公子死了?
那个收了她的定金、答应替她杀人的鬼公子,死了?
“那……”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我委托他的事呢?他杀了赵贵荣没有?”
男人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嘲讽,只是平平地落下来,他看着她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问出蠢问题的人。
“我的人在查你的身世的时候,也顺手查了这个赵贵荣。他还活着,昨日还在城北一家赌坊旁边的小巷里卷着铺盖。活得不算好,但人还在,暂时死不了。”
宋姝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还活着。
她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甚至不惜用自己攒下的全部银两去换他的命。
到头来,鬼公子死了,赵贵荣还在赌坊里逍遥快活。
他这样的人,怎么命这么大呢?
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
“我这一辈子,好像从来就没有一件事是顺遂的。小时候盼着能吃饱饭,后来盼着能自由地活着,再后来盼着能攒够钱,盼着能亲眼看见赵贵荣死。可到头来,什么都没盼到,”她抬起头,自嘲般地弯了弯嘴角,“我是不是从来就不该有期待,没有期待不会有失望,不会有绝望。”
男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不对,期待是无穷的,一个期待失去了,还可以有其他的期待。”
他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神情。可那双眼睛依旧黑沉沉的,像是深不见底的井。
宋姝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撑着床沿,慢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知道您有权有势,您能不能帮我杀赵贵荣?”宋姝问道。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依旧是平平的、没有温度的打量。过了良久,他才开口说道“你应该记得,我和你说过,没有付出,就没有回报,任何东西都有其价值。我帮你杀赵贵荣,你能给我什么?”
她能给他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
可她已经不是那个在红楼里等着别人施舍的小丫头了。
“你帮我杀赵贵荣,我跟你走。”
宋姝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男人挑了挑眉,说道“赵贵荣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只蚂蚁,杀与不杀都只是一句话的事情。可你在我眼里是另一只蚂蚁,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与赵贵荣等价,用自己来换他一命?”
宋姝咳了两声,缓了缓气息,才继续道,“虽说都是蚂蚁,但总归是有区别的。”
“我虽然跟你说了很多不该我这个身份说的话,”男人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并不意味着你对我来说有多特别、多重要。我救你,仅仅是因为你有趣。可有趣的人多的是,你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高,我并不是非你不可。”
“在倚红楼这几年,我明白了一件事,”宋姝迎着他的目光,说道,“人不会无缘无故在另一个人身上花时间。像您这样有权有势的人,一定参加过许多像赏菊宴这样的场合,见过许多更加难以启齿的情景,见过许多人挣扎求存,还有很多像我一样迷茫混沌的。可茫茫人海,您却选了我。”
男人的眉梢微微一动。
“门口那两位,应该也是您派到暖玉山庄去的。从一开始,您就是抱着某种目的坐在那里的。甚至在我动手之后,您的人着急忙慌上来先把我灭口,这应该也在您的计划之中,”宋姝的声音有些虚弱,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楚,“您本可以把我留在乱葬岗,却又花时间救我,为我治伤。我不知道您看中了我什么,但我知道一点,对您而言,我与别人不同。就算比不过旁人,但比一个赵贵荣,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比方才更久了一些,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良久,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说道“你年纪不大,胆子倒是真的不小。刚才那番话,已经足够让你死千百次了。”
“我只是说了我想说的,从前自己什么都不能说,瞻前顾后,小心翼翼,干什么都得看别人脸色。现在我死过一次了,我没有了一切,已经没有东西再可以失去了。如今我只有一个目标,杀了赵贵荣。”
男人看了她片刻。
“赵贵荣的事,我答应你,今天是第三天。入夜之前,我的人会把赵贵荣的头给你带过来。同时,接你的马车也会等在外面。”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等我完成我答应你的事的时候,我希望你也能完成你答应我的事。”
说罢,他抬脚要走。
“等一下。”宋姝叫住他,“我还不知道您是谁。”
“我姓沈。”他说,“叫沈滇。你只需要记得,今后我就是你的主子,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其他的,都不重要。”
几乎没给宋姝任何思考的时间,他便自顾自走了。
宋姝捂着伤口,心里却细细咀嚼着那个名字。
沈滇?
※※※
沈滇确实没有骗她。
太阳偏西的时候,侍从提着个布包裹走了进来。
他一句话没说,只将那染血的包裹搁在桌上,然后一层一层将裹布打开。
宋姝坐在桌前,双眼紧盯着他的动作。
麻布裹了一层又一层,那滚圆的轮廓愈发清晰,布料上沾染的血液也越来越多。
空气中的血腥味道逐渐加重,不知是否因为怀着对赵贵荣的深深厌恶与恨意,宋姝竟觉得这原本腥甜的血液变得恶臭难当,令她一阵阵作呕。
剥到最后一层时,她终于忍不住捂着嘴慌忙跑到门口,将腹中苦水尽数呕出。
弯身时牵扯到了伤口,她却意外地并不觉得有多痛。
不知怎的,脏腑虽不好受,心里却莫名畅快。
侍从以为她承受不住这场面,便道,“若你不想看,我便依主子吩咐,把这头颅拿去喂狗。”
宋姝擦了擦嘴,深吸一口气,又回到桌旁。
“继续吧,我想亲眼看看他死的模样。”
侍从揭开最后一层麻布。
宋姝只觉眼前分明是一团血肉,几乎辨不出哪里是他的眼睛、哪里是他的鼻子。
宋姝眼前分明是一团血肉,几乎辨不出哪里是眼睛、哪里是鼻子。
她强忍着冲鼻的血腥味,细细看去,才勉强认出,那双盈满血丝的眼瞪得老大,鼻孔和张大的嘴里是一条条混合着粘稠血液的黑发。他的神情惊恐万分,像是死前经受了莫大的折磨,又像是见到了令他恐惧至极的东西。
是了,即便只剩下一个头,仅凭着这双眼,她一样能认出来。
这可不就是她的好姑父么?
终于,终于,这个难杀的赵贵荣终于是死了。
宋姝脱力般跌坐回椅子上,她终于为姑母、为她那素未蒙面的堂姐妹报了仇了。
她抬头,看向侍从,说道“谢谢。”
“是主子的吩咐,我不过领命办事,”侍从答道。
“可不可以告诉我,杀他的过程,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侍从愣了片刻,似是没想到这样年纪的小姑娘竟会对杀人过程感兴趣。
但他没有多想,他不过是主子手里的刀,主子说怎么做,他就怎么做。主子交代过,若她问起,便如实相告。
“我是在赌坊里抓到这厮的。旁人以为我是官府的,也没敢干涉。我将他拖到废屋,塞住他的嘴,砍断了他的手脚,直到他的血流尽了才斩下他的头,”侍从面不改色,像是在汇报一件及其寻常的差事,“主子交代了,务必要让这厮多受点苦再死,以消姑娘多年的心头之恨。他的手脚残躯我扔去了乱葬岗,头颅带回来给你瞧瞧,之后我会拿去喂狗。”
宋姝闻言点带你头,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胸前的刀伤。
“你既有本事砍断他的手脚,斩断他的头颅,叫他身首异处,上回居然没能把我砍成两半,还能让我有机会撑到你们来捡我,”她看着侍从,“你莫不是手下留情了吧?”
侍从垂头不语。
“不对,不是你手下留情,你是领命办事,所做的事情都是你主子的吩咐,”她顿了顿,眼神渐渐清明,“是你主子有意放过我,打从一开始他就不想杀我,他想让我活着,想让我离开倚红楼。”
侍从依旧垂着头,没有立即接话。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姑娘说的这些,我都会传达给主子。”
“你想说就说吧,”宋姝的目光落在桌上赵贵荣的头颅上,“我在他那儿本来就没有什么秘密。”
她看着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原本杀死这个人,是我一生的目标。却没想到,对于他来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我费尽心机想做的事,在别人眼里却是微不足道的。有权势真好。想做什么,就会有人替你做。想知道什么,就会有人替你打听。他说得对,我们只不过是蚂蚁罢了。区区一只蚂蚁,连羡慕二字都是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