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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男主上线 好好好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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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姝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许久,她才敢缓缓转动眼珠,往四周看去。
大厅里空了。
先前那些或坐或立的客人,一个都不剩。那些哭喊着的姑娘,也一个都不剩。就连那几个守在门边的侍从,也只剩下了两个,一左一右,手按刀柄,像两尊泥塑。
只有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戴着素白面具的男人。
那面具素净得过分,没有花纹,没有表情,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孔和一张抿着的嘴。
他独自坐在最暗的角落,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酒、一只杯,正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酒,又慢条斯理地送到嘴边,像是在自家后院闲坐,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从始至终,他没有动过,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看过任何人一眼。
宋姝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又移向楼梯口。
二楼,亦或是三楼,在黑暗的深处,正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那是一声尖叫,尖厉得像要刺破耳膜,随即又戛然而止,像是有人上一秒正在发出声音,下一秒又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还有不知道是谁的笑声,闷闷的,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有的粗野,有的阴冷。
还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什么人在呜呜地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猫。
宋姝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她甚至不敢去想楼上正在发生什么。
红袖,红袖还在上面。
怎么办,怎么办?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无数念头撞来撞去,却一个也抓不住。
恐惧像一只手,死死攥住她的喉咙,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她没有时间害怕。
眼下,也唯有死马当活马医了。
宋姝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着门口那两个侍从走去。她努力让自己的脚步稳一些,脸上的表情平一些,可心跳却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劳烦两位大哥,”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却尽力让它显得平稳,“能不能帮忙跟方管事说一声,我家姑娘身子骨一向不好,如今正逢着月事,实在不能接客。对了,她前些日子还染过病,小时候得过肺痨,家里人生过天花,跟她同寝的那个姐妹最近刚查出花柳……真的、真的不能接客。”
她一口气说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要把能想到的、最吓人的病全往上堆。
侍从垂眼看着她,像在看一只蝼蚁。
没有任何表情。
也没有任何动作。
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宋姝的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却见那侍从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那只手只是轻轻搭在那里,没有任何威胁的动作,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楚地告诉她,闭嘴,退后......
宋姝闭上嘴,慢慢后退了。
侍从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重新落回虚空中的某一点,像两尊不会说话的石像。
宋姝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她忽然明白了,在这些人的眼里,她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她只是一件东西。
一件可以说话、会动的,但随时可以被处置的东西。
她转过身,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别白费工夫了,坐下等吧。”
那声音不高,语调平平,像是随口一说。
宋姝猛地转过头去。
角落里那个戴着素白面具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酒杯,正朝她这边看过来。隔着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具,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感觉到有两道锐利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您……”宋姝的声音发干,“您可以帮我说说吗?我家姑娘她……”
宋姝话没说完,忽听男人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也没什么温度,像是在笑什么无聊的事情。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你就是添上再多的病都没有用,暖玉山庄请来的姑娘都是事先挑选过的,有病没病他们比你还清楚。你以为随口说两句,他们就会当真了?”
“可是……”宋姝还想再说。
“走进这里的人都有所求,”男人打断她,声音不紧不慢,“方才那管事说得已经够明白了,这里的一切都需遵照利益交换、各取所需的原则。没有付出,就没有回报。想要好处,就得拿东西来换。”
“这其中难道也包括命吗?”
“命?”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杯盏,“下位者的命,在掌权者手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只有当一个人彻底没了利用价值,才会轮到用命去换点什么。”
宋姝的声音发紧,“利用价值?”
“一个人身上能拿来用的东西多着呢,”男人放下杯盏,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权力,金钱,关系,这是最有用的。就算这些都没有,还有身体。就算身体也耗尽了,还有肺腑,还有脏器。这些东西,都比命值钱。”
宋姝站在原地,只觉得那几句话像冰锥一样,一字一字钉进她心里。
权力,金钱,关系。
这些她们都没有。
身体。
红袖此刻正在承受那身体的用处。
而肺腑、脏器……
她不敢再往下想。
“不过你倒不必太担心,短时间内,你家姑娘死不了,”男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见怪不怪的淡漠,“方才挑选的时候,那人跟旁边的人聊了几句,我正好听见。”
宋姝屏住呼吸,等着他往下说。
“他说自己有些特殊癖好,平日里难以启齿,不能为外人所知。今日可算能放开手脚,好好痛快一下了,”男人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你家姑娘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但之后的事,就难说了。就算命保住了,缺胳膊少腿大约也是在所难免的。”
宋姝越听越怕,浑身的血都像被抽空了。
她想起方才被扛上二楼的鹅黄姑娘,想起她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起那男人嫌她哭得不够响、抬手拍打的声响。她不敢去想红袖正在经历什么,可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却止不住地往她脑子里钻。
膝盖忽然一软。
她跪了下去。
“您……”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却还是拼命挤出来,“您既然知道这些,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您能不能帮帮她?求您了……”
男人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她一眼,只是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我帮她?”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凭什么?”
宋姝愣住。
男人的目光从那两个黑洞洞的眼孔里透出来,落在她身上,“我若是帮了你,你能给我什么?”
宋姝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给他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
可她没有退路。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那两道从面具孔洞里透出来的目光。
“您说得对,走进这里的人,都是来交换的。我什么都没有,拿不出什么能换您出手的东西,”她顿了顿,忽然问,“那您想要什么?”
男人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动作极轻,若不是宋姝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察觉。
“你想要什么?”宋姝又问了一遍,“您既然愿意开口跟我说这些,总不会是闲得无聊想找个人聊天。您既然愿意开口,就说明我身上有您想要的东西。或者,我能做到您想要的事。”
男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伸向腰间,不多时便拿出了一支簪子。
素银的,样式极简单,没有任何花纹点缀,看起来和寻常人用的素簪没什么两样。
男人握住簪身,忽然朝桌上一刺。
“笃”的一声闷响。
那簪子竟生生扎进了桌面,没入寸许,簪身纹丝不动,连弯都没弯一下。
宋姝瞪大了眼睛。
男人松开手,那簪子就那样直挺挺地立在桌上,烛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想救你的姐妹,只有一条路,”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寒的冷意,“杀了那个人。”
宋姝的呼吸一窒。
“杀了他?”
“他应该就在二楼,最里头那间,”男人说着,朝那支立在桌上的素簪抬了抬下巴,“你现在上去,趁他正忙着,一簪子下去,干净利落,你家姑娘就能得救了。”
宋姝盯着那支立在桌上的素簪,烛光在银亮的簪身上跳动,一下又一下,仿佛宋姝此刻不安的内心。
杀了那个人。
她真的能杀得了吗?
虽说她曾无数次设想自己亲手杀死赵贵荣,可她终究没有那个本事。
“他那么高大,那么壮,”宋姝的语速快了起来,一时之间她也分不清楚自己是在说那个旦角面具的男人,还是在说赵贵荣,“我从来没有杀过人,我怎么可能杀得了他?我上去只会送死,说不定还会连累红袖……”
“嗯。”
男人轻轻应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宋姝一愣。
“你说的对,”男人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你手无缚鸡之力,没杀过人,上去大概率是送死。说不定那人正玩到兴头上,看见你闯进去,反而更来劲,把你俩一起收拾了。亦或者他脾气上来,把你们俩都给处置了,就像那位芙蓉姑娘一样。”
他说得那样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宋姝的心往下沉了沉。
“所以呢?”男人冷眼看着她,“你就在这儿等着?等着你那个姐妹被折腾够了,被人抬下来。到时候你扶着她,哭着回去,然后一辈子记得她被人糟蹋的时候,你就在楼下站着,什么都没做。”
“我没有……”宋姝的声音发颤,“我没有办法……”
“你有,”男人打断她,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却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办法就在你眼前,站着的那条路是等死,走上去的那条路是找死,你选哪个?”
宋姝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腿在发抖,心在狂跳,脑子里一团乱麻,什么都想不清楚。
二楼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那声音凄厉得刺耳,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裂,又像是拼尽全身力气喊出来的。
宋姝浑身一震。
那尖叫声是红袖的吗?
她听不出来。
她什么都听不出来。
可她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握住了那支立在桌上的素簪。
银簪冰凉,冷得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
“我……”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还是挤了出来,“我上去了,会怎么样?”
“会死,”男人答得干脆,“也可能不会死,看你的运气。”
“那红袖呢?”
“你上去了,她可能得救,也可能你们两个一起死。你不上去,她大概率也不会死,但会少点什么,少条胳膊,少条腿,少点别的东西。”
宋姝的手攥紧了那支簪子。
“你让我选,”她的声音忽然稳了一些,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绝望,“可我怎么选都是错。”
“那你就不选,”男人端起酒杯,不再看她,“在这儿等着,等她下来。到时候你扶着她回去,这里发生的一切会成为你们两个一辈子的阴影。你可能会后悔,也可能不会,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至少你们都还活着。”
饮下一杯酒,他又为自己斟上了一杯。
宋姝抬眼,“不,我不会让自己后悔。”
说罢,她转身欲走。
男人见状顿了顿,像是没有料到她竟会突然如此坚决,开口叫住了她,说道“簪子不比匕首,要杀人就要直取太阳穴、脖颈或者心脏。你身形矮小,够不到的话,可以刺他的大腿之上,腹股沟处。”
宋姝点点头,转身朝楼梯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低低说了一句。
“谢谢您。”
“没什么可谢的,无论成功与否,这件事情的后果都是你一人担着,与我没有半分关系。”
宋姝深吸一口气迈上了第一级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