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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大开眼界 那只冰凉的 ...

  •   宋姝扶着红袖,随着人流一步步走向那栋朱红小楼。

      随着脚步越近,越觉得那楼高得压抑。三层的小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本该是雅致的去处,此刻却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门,等着她们一个个走进去。

      门从里面被缓缓打开。

      方管事侧身让到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冷峻的神色。身后的侍从们手按刀柄,一言不发,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威慑力。

      第一个姑娘战战兢兢地踏了进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宋姝扶着红袖跨过门槛时,只觉得眼前的光线陡然暗了下来。门外的日光被隔绝在外,楼里燃着数十盏灯烛,照得四处通明,却照不出半点暖意。

      一楼是个极宽阔的大厅。

      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黄花梨圆桌,桌上摆满了瓜果点心、美酒佳酿。四周整齐摆着十几张紫檀木的椅子,椅上铺着锦缎坐垫。

      宋姝的目光,被厅中或坐或立的那些男子牢牢攫住。

      十几个男人,穿着华贵的衣袍,有绸有缎,有锦有罗,腰间系着玉佩,手指上戴着戒指,从头到脚都是富贵气象。

      可他们的脸上,却都戴着一张张狰狞诡异的面具。

      有的青面獠牙,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有的惨白如纸,眉眼画得细长上挑,似笑非笑;有的描金绘彩,是戏台上的人物脸谱;有的只是一张素白的面具,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孔,叫人看不清那后面究竟藏着怎样一双眼睛。

      那些面具,在烛光下明明灭灭,像一群来自地狱的幽灵。

      姑娘们一进门,便被这景象骇住了。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往后退,却被身后的侍从挡住了去路。

      忽然,身后起了响动。众人回头,只见两个侍从拖着芙蓉的尸体进来,像丢弃一件破布似的,将她仰面扔在地上。

      与此同时,身后的大门轰然关闭。

      那一声闷响,像一把无形的锁,将所有人的生机彻底封死。

      她们站在这群戴面具的人面前,只觉自己置身于戏台之上。而这群人便是戏台下的看官,躲在面具后面,像端详货物一样端详着她们。

      “诸位客人久等,所有姑娘都已带到。”方管事对着那群面具人微微躬身。

      一个戴着金色面具、身着绛紫锦袍的男子率先开口,声音透过面具闷闷地传来,“我说方管事,这还未开席,怎么就先杀上人了?真是罪过。”

      方管事先告了声罪,才说道,“方才有些混乱,芙蓉姑娘慌不择路,跑得太急,这才被误伤了。”

      又一个戴着马脸面具的男子闻言,忙站起身走过来,凑到芙蓉的尸体跟前,细细端详。良久,他抬起头,与方管事道,“这便是那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四阴之女?”

      “正是。”方管事答道。

      那马脸叹了口气,转身对其他客人道,“诸位,这便是方才我说的那四阴之女。前些年我得了一个方子,若能以四阴之女的血肉入药,便可治愈我这头疼顽疾,还可壮阳,亦可延年益寿。可四阴之女难得,我遍寻无果,幸有方管事替我寻到了。方才在楼上挑选时,我便看中了这石榴花一般的芙蓉姑娘,本想先与她欢好一场,不想她却……”

      “只是如今这四阴之女身死,不知可还能入药?”有人问。

      “也只能试试了,毕竟这血肉确实难得。”马脸转过头,对方管事道,“还请方管事安排。我这人对气味十分敏感,荤腥沾得少,劳烦厨房弄干净些,多下些香料。”

      方管事点头应了一声。话音刚落,便抬手招来两个仆从,将芙蓉的尸体捞起扛在肩上,开门出去了。

      “你记得分我一些,我还没吃过人肉呢……”

      “我也没有试过,我也想吃吃看,与猪肉羊肉有什么分别!”

      “还有我!”

      “罪过罪过,我也吃一些吧,吃完就不罪过了。”

      几人往来的对话,让在场的姑娘们脸色又白了几分。

      宋姝紧紧攥着红袖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抖得愈发厉害。

      她想过这红楼之中必然藏匿着许多污浊与不堪,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还食人。

      她忽然想起红袖说过的话,那些人一个比一个有钱,一个比一个有权。

      那么他们来这儿,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了寻刺激,找新鲜的。

      平日里做不了的事,在这戴上面具、换上另一重身份之后,便可以堂而皇之地做。更何况所有人臭味相投、沆瀣一气,大家手上都沾了血,便根本不必担心谁会出卖谁。

      “方管事,求求您放过我……我的肉不好吃,您放过我吧,我下辈子就是当牛做马也会报答您的……”

      忽然,旁边一抹鹅黄扑通跪倒在地。宋姝循声看去,竟是方才与芙蓉在一块儿的那个穿鹅黄褙子的姑娘。早在芙蓉被杀时,她便已崩溃瘫软,又被挎刀的侍从强硬地从地上捞起来。此刻她满脸泪痕,伏在方管事脚下,哭得浑身颤抖。

      方管事冷眼瞧着,直到她说完,方才说道“谁说要吃你的肉了?快把眼泪擦干净。我们这儿又不是孙二娘的黑店,专做人肉叉烧包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走进暖玉山庄的门,大家都是各取所需。你们需要银两,就需要满足客人的需求。客人越是满意,你们的回报也就越多。”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姑娘,“就像芙蓉姑娘,她家中还有位老母亲要赡养。这银两她是拿不回去了,但只要她能让客人尽兴,她的那位老母亲也会得到善待。这就是暖玉山庄的原则——利益交换,各取所需。”

      他的脸微微转动,那目光像冰凉的蛇,爬过每一张惊惧的面孔。

      这话不止说给那鹅黄女子听,也是说给所有人听。

      “方才诸位客人已经暗中挑选好了你们当中要服侍他们的人。”方管事继续道,“你们只需尽心尽力,满足他们的需求即可。”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一字一顿,“但请务必记住一点——不许问客人的姓名,不许问客人的来历,更不许摘下客人的面具。”

      话音落下,大厅里一片死寂。

      烛火跳动,映着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具,也映着姑娘们惨白的脸。

      有人低低地抽泣起来,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声音。

      宋姝一面听着,目光却不敢停,悄悄向四周打量。

      这楼里的窗户原本该是有的,如今却都用厚木板从里面封死了,木板上还挂着几幅美人图,画中女子巧笑嫣然,倒像是替这死路添了几分掩人耳目的风雅。身后那扇唯一的门,此刻紧紧闭着,两个侍从一左一右守在门边,手按刀柄,纹丝不动。

      到处都是人。那些戴面具的客人,那些挎刀的侍从,个个都是比她们高大得多的男人。

      就算生了翅膀,怕也飞不出这间屋子。

      何况就算逃出了这栋红楼,外头还有暖玉山庄的高墙,还有那些不知藏在何处的侍从。她们连这园子都没走熟过,更遑论逃出去。

      除非是死了。

      死了,或许就能出去了。

      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让她浑身发冷。

      “废话少说。”

      忽然,一个戴着鬼脸面具的男人站起身来,径直朝那伏在地上哭泣的鹅黄姑娘走去。那姑娘尚未反应过来,已被他一把捞起,拦腰扛上肩头。她神情惶恐,拼命挣扎,又哭又闹,手脚胡乱踢打。

      那鬼脸男人听着,不恼反笑,甚至嫌她哭得不够响,抬手便朝她腰臀处重重拍了几巴掌。

      鹅黄姑娘吃痛,哭叫声愈发尖厉,嗓音渐渐嘶哑。

      那男人这才满意,扛着她大步踏上楼梯,消失在二楼的阴影里。

      其他戴着面具的男人,也像是得了号令一般,纷纷起身。

      一个戴着红色脸谱的男人走到那个穿碧色裙子的姑娘面前,那姑娘早已吓得腿软,被两个侍从架起来,推搡着送到他跟前。红脸男人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像是在挑选牲口,末了满意地点点头,揽着她的腰往二楼走去。

      大厅里的姑娘们像货物一样被认领,被带走。有的哭喊着被拖上去,有的已经吓得失了魂,木偶似的被人牵着走。那些侍从面无表情地穿梭其间,维持着这场无声掠夺的秩序。

      宋姝紧紧攥着红袖的手,能感觉到她的掌心全是冷汗,手指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楼梯上不断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哭叫,又被什么东西堵了回去。

      忽然,有几个穿着格外华贵的客人站了起来。他们衣袍上的刺绣精细繁复,腰间的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们没有走向一楼大厅里剩下的姑娘,而是径直朝着楼梯走去。

      侍从走过来,押着她们几个里容貌最出众、身段最婀娜的姑娘,跟在这些客人后面。

      脚步声更长,他们走得更远。

      他们走向三楼。

      宋姝心头一紧,那应该是更隐秘、更不可知的地方。

      红袖的目光追着那几个姑娘的身影,嘴唇抿得发白。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旦角面具的男人朝她们走了过来。

      那面具是粉白底色,眉眼描得细长妩媚,脸颊上晕着浅浅的胭脂,本是戏台上花旦的模样,此刻在烛光摇曳中,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红袖浑身一僵,握紧宋姝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那旦角面具走到她们跟前,目光先在红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宋姝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这丫头是谁?”

      方管事低声道,“回这位爷,这是红袖姑娘的贴身侍女,跟着来伺候的。”

      “侍女?”旦角面具又看了宋姝一眼,那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干干瘦瘦的,又黑又丑,跟根柴火棍似的。带进来做什么?碍眼。”

      宋姝只觉得那目光像一把钝刀,在她脸上身上刮过。她咬紧牙关,没有说话。

      旦角面具收回视线,不再看她,只对红袖伸出手,“走吧。”

      红袖深吸一口气,对那旦角面具说道“公子见谅,我今日来了月事,身子不便......”

      “走吧。”

      他音调更重了。

      红袖不敢再说下去,她也没有继续动作。

      她的手还攥着宋姝,攥得死紧。

      旦角面具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怎么?舍不得?”他嗤笑一声,“放心,她这样的,倒贴钱我都不要。你让她在这儿等着,等完事了,你再下来找她。”

      红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宋姝。

      那一眼里,是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得她的眼睛格外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打着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宋姝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她又能说什么。

      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连自己都保不住,拿什么护住红袖?

      红袖的手慢慢松开了,那只冰凉的手从宋姝掌心滑落。

      “在这儿等我。”红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一字一字砸进宋姝耳朵里、心里,“等我回来。”

      她说完,便转过身,跟着那个旦角面具往楼梯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侧过头,没有看宋姝,只低低说了一句,“别乱跑。”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宋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天青色的背影一步步远去,看着她踏上楼梯,看着她的身影被二楼的阴影一点点吞没。

      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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