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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以卵击石 小小一根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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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姝踏上最后一阶楼梯,整个人便被那扑面而来的声音吞没了。
那些声音从走廊两侧的房间里涌出来,混杂交织,分不清哪一声是从哪扇门后传出的。
走廊里,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泣,有人在笑,还有鞭子抽在什么东西上的脆响,夹杂着闷闷的求饶,求饶声越来越低,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烛油、汗水、脂粉,还有别的什么,腥甜的、黏腻的,像是生肉在潮湿的地方放久了的味道。
宋姝几近想吐。
不知是因为这股味道,还是因为紧张。
走廊两旁的房门紧闭,只有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最里头那间。
她的目光顺着走廊往前看,尽头有一扇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细细的门缝。
就是那里。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耳边是越来越清晰的声响。
不是尖叫,不是哭喊,是别的什么声音,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又像是沉重的喘息。
她走到门边,停下来。
门缝很窄,她侧过身,把眼睛凑上去。
烛光从里面透出来,昏黄摇曳。
她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
那后背赤裸宽厚,肩背上有数道红痕,不知是被什么划的,还是指甲抓的。他站在那里,身形高大,挡住了房间里大半的光。他一只手举着蜡烛,蜡烛微微倾斜,有辣油顺势滴落,不知道滴在了什么地方。他的另一只手垂着,提着一根铁制的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被他挡住了。
他低下头,不知在看什么。
手里的锁链轻微晃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宋姝的目光往下移。
地上散落着一堆衣物,天青色的褙子被揉成一团,月白色的抹胸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皱巴巴地丢在一旁,还有那双绣着兰花的鞋,东一只西一只,离得很远。
宋姝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是红袖的衣服。
宋姝的手攥紧了那支簪子,攥得指节发白。
不能再等了。
每多等一刻,脑子里就会多出一个念头。
万一冲进去被他杀了怎么办?万一里面还有别人怎么办?万一救不了红袖,自己反倒送了命怎么办?
这些念头会像藤蔓一样缠住她的脚,把她钉死在这里。
她不能想。
她只能赌。
赌那唯一的希望,赌那微乎其微的可能。
她要让自己不后悔,更不能再让红袖后悔。
宋姝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冷得刺肺。
然后,她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烛光剧烈晃动,那个赤裸的背影猛地转过身来。那张旦角面具还牢牢扣在他脸上,粉白的底,细长的眉眼,晕着胭脂的双颊,在摇曳的烛光里扭曲成一副诡异的笑脸。他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住了,张着嘴,举着蜡烛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瞬间的停顿,就是宋姝唯一的希望。
她没有抬头,没有去看那张面具后面藏着怎样的表情,没有去想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她只是埋着头,像被逼急了的兔子,不管不顾地朝前冲去。
她冲到他身前,用尽全身的力气,她不知道那男人说的位置究竟在哪里,只能凭着一腔孤勇,将手中那支素簪直直刺向他赤裸的大腿上方,那里没有遮挡、没有防备,是此刻她唯一够得着的地方。
她刺偏了。
但她没有停。
簪身刺入血肉,传来一阵沉闷的阻力。她握着簪子,用那双曾经种过田、拾过柴的手死死攥紧,把全部的力量、全部的恐惧、全部的不甘都压了进去。
再深一些,再深一些。
小小一根簪子,注定是杀不了人的。她只求这一刺能再深一些,求老天给她一次机会,给红袖一次机会。
温热的液体忽然喷涌而出,溅了她满手。
那人发出一声惨叫,手中的蜡烛跌落在地,烛火滚了两滚,灭了。
锁链哗啦啦砸在地上,他的身体晃了又晃,最后跌坐下去,双手捂着下身,在地上不住打滚。
宋姝没有时间去看那人的死活。
她踉跄着绕过地上的那人,扑向那一团蜷缩着的人影。
彼时红袖伏在地上,浑身赤裸,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她的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肩膀、那脊背、那蜷缩成一团的姿态,宋姝一眼就认出来了。
“红袖……”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衣服,给红袖披在身上。
直到此刻她才看清,那条锁链的另一端,原是扣在红袖脖子上的。
宋姝低头想去解那锁链,却解不开,她不知道钥匙在哪里。
走廊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重又乱,不止一个人,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宋姝的心猛地一沉。
方才那声惨叫,惊动人了。
“走……”红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快走……”
“来不及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上来救我,不是让你在下面等我吗?”
宋姝慢慢抬起头,看向红袖,只见那张脸上全是泪痕,嘴角破了,还渗着血。她伸手想擦去红袖脸上的血痕,却发现自己手上还有那人黏腻的血,把红袖的脸上越擦越脏,这才罢了手,说道“我不能叫旁人欺负了我们倚红楼的红袖姑娘,再富贵再有权势的人也不行。这是我第一次,靠自己的努力保护一个人,我一定要做到。”
说话之间,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宋姝抬头,只见两个高大的身影堵在了门口,是方才守在楼下那两名侍从。他们手按刀柄,目光往屋里一扫,看见地上蜷缩呻吟的男人,看见满地的血迹,看见披着衣服的红袖,最后落在满手是血的宋姝身上。
红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可她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其中一个侍从已经拔刀上前。
刀光一闪。
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宋姝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前陡然一热,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喷涌而出。她低头看去,只见一道猩红的血痕从自己胸前炸开,那红色迅速洇开,染透了衣襟,滴滴答答往下淌。
她愣愣地看着那道血痕,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片刻之后,那钝钝的感觉才从伤口处一点点蔓延开来。先是麻,然后是胀,最后是钻心剜骨的剧痛,像是有一把钝刀在她身体里慢慢搅动。
她想捂住伤口,手却抬不起来。
耳边传来红袖的哭喊声,尖厉的、撕裂的、一声比一声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
眼前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她看见红袖的脸在面前晃动,嘴唇在动,却听不见在说什么。
她的眼前渐渐被一团黑雾所笼罩,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
宋姝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死去了。
记忆像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缓缓滚动。一张张面孔从黑雾里浮出来,又沉下去.
母亲、父亲、姑母,还有照顾过自己的刘婶一家,与自己亲如姐妹的春桃与丁香,以及与自己亦师亦姐的红袖。
可惜凄苦这么多年,她始终没能达成平生所愿,没能走出这方寸之地,亲眼看一看山海之壮阔。
甚至没能亲耳听到赵贵荣的死讯。
母亲叮嘱她好好活着,她食言了。
与虎子哥相约一起看海,她也食言了。
此生短短十数年,她过得并不后悔。可如今回首,也着实是白过了一场。
她感到自己的身子正在下坠,一直坠,一直坠。她闭上眼,任凭黑暗将自己吞没。
然而很快,胸前传来一阵刺痛。
死人怎么会有痛感呢?
她睁开眼。
眼前已不是那片不见天日的黑暗,她也没有一直在不断下坠。她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陌生的被子。她抬眼环顾四周,只觉这里十分陌生。
胸前虽然疼痛,但显然是经过了处理,敷上了药还缠上了绷带。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可身体实在虚弱,只能用手撑着床沿,勉力抬起头。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宋姝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屏风之后还坐着一个人。隔着一道绘着山水的绢绫,她看不清那人的样貌,只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可她眼下头昏脑涨,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小小年纪能挺过刀伤,大难不死,倒也是有点本事的,”那人的声音不紧不慢,“我本来也没有对你抱太大的希望,没想到你还真去做了,一根簪子要了一条人命。”
簪子。
人命。
暖玉山庄的记忆像洪水般涌入脑海,瞬间冲散了混沌。
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了。
这个声音……
宋姝咬紧牙关,勉力撑起身子,隔着屏风望向那道人影。
“我记得你,你是那个戴着白色面具的人。”她的声音发虚,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晰,“是你救了我?”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
“可以算是,你被砍了一刀,看着像死了,他们便把你拖到乱葬岗去了。是我的人见你还有一口气,才把你带回来的。”
宋姝捂着伤口,静静听着。忽然又想起什么,急切地问道,“那我家姑娘呢?”
“你死了之后,她哭晕了,被人送回去了,”那人的语气依旧平淡,“你们俩是一道来的,本来她也是要死的。只是当时被你刺伤的那人情况危急,现场乱成一锅粥,没人再有工夫注意她罢了。”
宋姝垂下眼,喃喃道,“她没事就好……”
“你的胆子倒是很大,”那人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玩味,“若非你误打误撞刺在了那处,叫他动弹不得,光是他扇你一巴掌,你都未必扛得住。”
宋姝苦笑了一下,“不,我其实紧张得很。”
那人又是一笑。
“你嘴上说紧张,手上可利落得很。我都没想到,你竟会扎那个位置,”他顿了顿,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笑意,“大夫都说,他那玩意儿,都给簪子扎透了。”
宋姝的脸微微一热,却顾不上这些,只问,“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苟延残喘,应该就这两天了。”
宋姝沉默了片刻,强撑着调整了一下姿势,坐直了身子,低声道,“谢谢。”
那人挑了挑眉。
“这次又谢什么?”
“谢谢您,帮我出主意,给了我一个救人的机会,”她的声音很轻,“还有,谢谢您救了我。”
屏风后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人开口,语气忽然淡了下来。“那你又谢错了,我并不是在帮你,你家姑娘的死活也与我毫无关系。我给你簪子,劝你去做那些事,只是因为我想让那个人死,仅此而已。所以说,你不需要谢我。相反,你应该恨我,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