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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赏菊宴会 不然我真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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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文意只稍微坐坐便走了,红袖全程屁股也没抬。待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她才慢悠悠晃到梳妆台前,往那儿一坐,懒洋洋地招呼宋姝过来替她解发梳头。
宋姝一边替她拆下发簪,一边忍不住问,“姑娘,您真要去那暖玉山庄的宴会?”
“干什么不去?”红袖从镜子里斜睨她一眼,“你知道我得在这儿睡多少个男人,才能挣来去一趟赏菊宴得的赏钱?”
宋姝手上动作一顿,惊讶地瞪大眼睛,“啊?这么多赏钱?”
“把下巴收一收,口水都要掉我头发上了,”红袖嗤笑一声,语气里却没什么嫌弃,倒像是被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逗乐了。
她顺手从妆奁里拣出一支簪子,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这暖玉山庄每年都办一回赏菊宴,去的都是些响当当的人物,京城来的大官,南边发迹的富商,一个比一个有钱,一个比一个有权。咱们这儿芝麻绿豆大的父母官,连那山庄的门槛都摸不着。只是我虽去了许多次,却也始终不知道那暖玉山庄的主人究竟是谁。能请动这么多达官显贵,还不露真容的,倒也是桩稀奇事。”
宋姝听得入神,忽然想起什么,“可如今才惊蛰,有什么菊可赏?”
红袖从镜子里瞥她一眼,“谁说只有地上的菊花才是菊花,那画上的菊花也是菊花。”
“赏画上的菊花?”
红袖挑了挑眉,说道“稀奇吧?他们每年设宴都要从各青楼里挑最出名的姑娘去作陪,还有不少是从外地来的。可你猜怎么着?我们这些娼妓去了,只管弹弹琴、跳跳舞。有几分才学的,就陪着一起赏画,没什么文化的,在旁边点头称好便是,风月事是一概不沾的。几个大老爷们儿真就聚在一块儿,对着那些菊花图品头论足。我虽看不太懂,但附和两句总是会的,自然赏钱也没少拿。”
宋姝拿来护发油,一边替她涂抹,一边说道,“这么多勋贵,难道真的只是来赏画的?为了陶冶性情,博个好名声?”
“名声?他们可是一点口风都不往外露的。你知道为什么他们每年都会让我去,因为我嘴巴严,走出暖玉山庄,我就会忘记在里面见到过的任何一张脸。”
“分明是行高雅之事,怎么还遮遮掩掩的?”宋姝愈发不解。
“这我哪知道。”红袖懒懒地靠进椅背,“反正他们给了钱,想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别的我不一定会,装聋作哑、收钱办事,我可是很在行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兴许是我真没什么眼力劲儿吧。我是觉得他们那些菊花图年年都一样,每一幅都长得差不多,倒难为他们每年都能品出不一样的词句来。”
宋姝借着护发油轻轻摩挲着发丝,好奇道“他们真的除了赏画就没别的了?”
“倒也不是。”红袖想了想,“有时候他们会聚到山庄后头的一栋红色小楼里去,那儿除了那些客人,没人进得去,我也只是偷偷过去看了看,那边戒备森严,我都不敢靠近过去。他们在那儿一呆就是个把时辰。我们那些姑娘那时候闲着没事,就打打叶子牌,我也能赢不少钱的!”
宋姝闻言笑了笑,继续忙着手上活计。
红袖说完那一通,懒懒地打了个呵欠,从镜子里瞥了宋姝一眼,忽然正了正神色。
“不过话说在前头,”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少见的郑重,“今儿跟你说的这些,出了这道门,就给我烂在肚子里。暖玉山庄的事,外头一个字都不许提。我跟你说的也是看在你我尚有几分情谊的份上,换作旁人我是一个字都不会说的,我对你推心置腹,你可别也背刺我。”
宋姝点点头,“姑娘放心,我晓得分寸。”
“希望你是真晓得,”红袖嗤了一声,却没真生气,“这楼里人多嘴杂,有些话传出去,不是你我能担待的。咱们就是小人物,那些大人物想捏死我们,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宋姝抿了抿唇,忽然停下手上动作,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姑娘……”
“嗯?”
“这次去暖玉山庄,能不能……也带上我?”
红袖手上把玩簪子的动作一顿,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带你?你去做什么?端茶递水有山庄的丫鬟,弹琴跳舞有你什么事儿?”
宋姝咬了咬下唇,低声道,“我想多挣点钱。”
“挣钱?”红袖挑了挑眉,“你现在食宿不用花钱,还能从我这儿捞点零花,还不够?”
“不是不够……”宋姝顿了顿,索性坦白,“我之前不是跟您说了么,那鬼公子收了我的定金,可那只是头寸,后头还有尾款要结。这些年攒的银两都给他了,剩下的我还得重新攒起来。”
红袖愣了一瞬,随即笑起来说道“你之前不是挺轻松的么,还搁我面前唱歌来着?这下好了,想起还要还钱了?”
宋姝被她笑得脸都红了。
“看来青衣的面子也不值几个钱,我还以为尾款能给你抹了呢。”红袖啧啧两声,“这鬼公子就是鬼公子,杀个痞子都得按江湖人的价格来。我看你八成是受骗上当了。”
宋姝扁了扁嘴,转过身欲走。
红袖却伸手拉住她。
“行了行了,以前还不晓得你脾气这么大,现在天天给我脸子瞧。”她把人拽回来,“你既然想去,那你说说,带你去对我有什么好处?总不能我白给你牵这条线吧?”
宋姝早有准备,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我可以帮姑娘写词。”
“写词?”
“姑娘不是说,那些客人聚在一起赏画,有文化的就陪着品评,没文化的只能在旁边附和么?”宋姝的语速快了些,“我虽没真见过那些画,但我读过些书,也看过不少诗词。姑娘若带上我,我可以在出发前替您拟几套说辞。什么样的画配什么样的词,怎么夸才能显得既内行又不卖弄。到时候姑娘照着说,赏钱定能比往年更多。”
红袖闻言,眼里的玩味慢慢变成了审视。
她上下打量了宋姝一番,那目光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半晌,她忽然笑了,这一次笑得没那么张扬,倒有几分意味深长。
“行啊,”她伸手拍了拍宋姝的脸,“那就带上你。要是赏钱没多,回来我就拿你的钱来抵。”
宋姝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多谢姑娘!”
“先别急着谢,”红袖收回手,懒洋洋地靠回椅背,“真到了那儿,眼睛放亮些,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别给我乱惹麻烦。”
“不会的!”宋姝斩钉截铁,“我一定好好跟着姑娘,绝不乱跑。”
红袖哼了一声,没再接话,只对着镜子理了理碎发。
宋姝欢喜地继续摩挲红袖的发丝。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屋里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
※※※
三日后清晨,天刚蒙蒙亮,暖玉山庄的轿子便准时停在了倚红楼后门。
那是一顶两人抬的青呢小轿,不起眼,料子却细密厚实,轿帘垂得严严实实,风一丝也透不进去。
抬轿的两人穿着寻常短褐,目不斜视,显然不是头一回办这差事。
宋姝早就收拾停当,站在轿旁等着。
她今日穿了身半旧的藕荷色比甲,头发挽成双髻,瞧着比平日更显小些,像是个规规矩矩跟着主子出门的丫头。
正想着,红袖从门里慢悠悠晃了出来。
宋姝抬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几分。
红袖今日穿了身天青色的褙子,料子是素面妆花缎,瞧着素净,走动间却有暗纹隐隐流动,像晨雾里泛起的涟漪。里头衬着月白抹胸,领口压得恰到好处,露出一小截细白的脖颈。发髻挽得比平日松些,只斜斜插了支羊脂玉的兰花簪,耳上坠着米粒大的珍珠,整个人清清爽爽,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这身打扮,是宋姝前前后后琢磨了好几日的成果。既要体面,又不能太艳俗。既要勾人,又要显得不故意勾人。
轿夫掀开轿帘,宋姝站在轿子旁,看着红袖弯腰钻了进去。
轿子稳稳抬起,吱吱呀呀地上了路。
走不出半盏茶的工夫,轿子里忽然响起红袖低低的声音,像是在念叨什么。
“……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她顿了顿,又从头开始:“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
念到第三遍,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宋姝。”
“嗯?”
“你写的这些。怎么念着这么拗口?”红袖掀开轿帘一角,露出半张脸来,眉头微微蹙着,“什么‘遍绕篱边日渐斜’,我念了三遍还差点咬到舌头。”
宋姝忍住笑,认真答道,“姑娘,这是元稹的《菊花》,正经唐诗,传了几百年的。那些大人先生们最认这个。”
“认是认,可这舌头它不认啊,”红袖咂了咂嘴,把帘子掀得更开了些,“还有那句‘宁可枝头抱香死’,我念着怎么像要上吊似的?还有那个什么‘露凝无复氛,霜晴有馀馥’,这都是些什么词?氛啊,馥啊的,我念着舌头都快打结了。”
宋姝这回是真没忍住,笑出了声。
红袖瞪她:“笑什么笑?你自己念念,这能顺溜?”
宋姝敛住笑,认真道:“姑娘,这些词叫佶屈聱牙。”
“什么?”红袖愣了一下。
“佶屈聱牙,”宋姝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她听,“就是形容文字晦涩、不好念的意思,您方才说的那些都算。可那些大人先生们偏偏就喜欢这个,越难念,越显得有学问,越听不懂,越显得高深。”
红袖撇了撇嘴,“他们有学问,他们高深,遭罪的却是我这舌头。”
她把帘子一甩,又缩回轿子里,闷闷的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行吧行吧,他们喜欢就行,反正钱到手就行,舌头打结就打结吧。”
顿了顿,她又问,“对了,你方才说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什么牙?”
“佶屈聱牙。”
“佶屈……”红袖在轿子里试着念了念,“聱牙?”
“对。”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红袖的声音幽幽传来,“宋姝,你是不是故意的?”
宋姝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
轿子继续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晨光透过轿帘的缝隙漏进来,在红袖天青色的褙子上落下一道细细的金线。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悠长,衬得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竟有几分难得的宁静。
红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低低的,像是在背书,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念完了,她忽然问道“这句是谁写的?”
宋姝答,“郑思肖。”
“这人还活着吗?”
“死了几百年了。”
“那就好,”红袖松了口气,“不然我真怕他听见我念他的诗,气得从坟里爬出来找我算账。”
宋姝这回没忍住,肩膀一抖一抖地笑起来。
“笑什么笑!好好听着,我要是念错了你得及时说,带你来就是让你给我兜着的,我的赏钱稳了,自然亏不了你。”
宋姝忍着笑,乖巧地应了一声,“是,姑娘。”
轿子拐过一道弯,巷子渐渐开阔起来。远处的天边泛着浅浅的橙红色,是太阳快要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