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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买凶杀人 你小心过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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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公子嗤笑一声。
“我当是什么江湖仇怨,原来是鸡毛蒜皮的家务事。区区一个地痞流氓,也值得我花满楼的金牌杀手动手?”
他这话说得漫不经心,甚至带着几分被扫了兴致的索然。
揽着青衣腰肢的手也松开了,显然已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费唇舌。
“那您要如何才愿意动手?”宋姝问道。
“如何都不愿,”鬼公子忽而笑道“你要不认他作你舅舅,明年正月的时候洗洗头,没准他就给你克死了。”
说罢,他还与青衣说道“是不是很好笑?”
青衣尴尬地看了看宋姝,又看了看鬼公子,想打圆场却不知从何开口,只得答道“好笑......好笑......”
宋姝闻言没有动。
她仍保持着方才跪坐的姿势,两枚铜板静静躺在她摊开的掌心。
是了,鬼公子如此招摇的一个人,岂会收她这小人物的钱,去杀另一个小人物。
但是,她还是决定赌一赌。
就赌他,不像个杀手。
她垂下眼,将铜板慢慢收回怀中,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晰,“那便算了。”
鬼公子挑了挑眉,意外于她的干脆。
宋姝没有看他,低着头整理自己的衣襟,一下一下,拍得很慢,像在抚平什么别的东西。
“我明白,万事不能强求。只是我这一路跟来,被屏风砸,差点被您掐死,又哭着求您收下定金。这些,我这辈子大概也忘不掉了。”
她顿了顿。
鬼公子眉头一挑,不明所以。
宋姝叹了口气,站起身,膝盖跪得有些麻了,她轻轻晃了晃才站稳。
她没有告辞,也没有哭,只是像自言自语那般,继续往下说“我爹从前说过,人活一世,总要留下点什么。有人留钱财,有人留名姓,有人留几本书、几行字。”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鬼公子,“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人生,就只有这段丢人的事儿了。回头我就去找天桥底下的说书人,把这故事讲给他听,也算是我在这世上存在过的证明了。”
她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今晚吃什么。
可青衣却听得心惊胆战,她抬眼看向鬼公子,深怕他突然起来掐死宋姝。
“我打算分成九章十八节。第一章就说‘倚红楼上惊雷动,孝女苦候杀人郎’,第二章就说‘柳舍屏风天降祸,两铜板求鬼阎王’,至于第三章......”
“行了。”鬼公子打断她,额角青筋隐约跳了一下。
宋姝没停。
“第三章,冷面杀手嗤冷笑,鸡毛事不配鬼头刀——”
“我说行了。”
宋姝终于停下来,抬眸看他,目光澄澄澈澈的,既无惧意。
“您不跟我一般见识,是因为在青衣姐姐面前,这我明白,”她顿了顿,“可您不接我的单,我却不能不记。我记性很好的,一个字都不会漏。到时候江湖上都知道,花满楼的金牌杀手鬼公子,被一个黄毛丫头追着求杀人,结果他不敢接,只敢躲。”
“不是不敢接,”鬼公子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是不屑接。”
“那您跟说书先生解释去,”宋姝垂下眼,“反正我讲的时候,肯定说您是不敢。”
鬼公子:“......”
空气凝滞了一瞬。
青衣吓得魂都出来了。
她侧过头,望向鬼公子,只见他一直盯着宋姝,像要把她盯出两个窟窿。
“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有什么本事能威胁到花满楼的金牌杀手,”她摇摇头,迎上他的目光,“我一个小女子,无依无靠,无权无势,我豁出这条命,就只为了让您的名字跟我的笑话捆在一块儿。往后一百年,但凡有人提起鬼公子,就有人想起那个捧着两铜板跪求您杀人的傻丫头。”
“你是真的不怕死?”
“我来到倚红楼就早已没了退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向赵贵荣报仇,没有他,我的人生不会这样狼狈,我做梦都想食他髓,饮他血,可惜我没有能力去杀他,否则我也不会假手于您。”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颗一颗敲进木头里。
青衣眉眼微抬,时刻注意鬼公子的神情,见那目光里意外的没有什么责怪,只是淡淡的,像在看一个耍赖的顽童,这才眼珠子一转,便帮着搭腔道“人家小姑娘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不如公子您就动动手,反正也是顺手的事儿。”
鬼公子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珠帘被窗外不知哪来的夜风拂动,泠泠作响。远处隐约传来前厅的丝竹声,悠悠荡荡,衬得这一室寂静愈发沉甸甸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那人……叫什么来着?”
“赵贵荣。”
她抬起头,眼眶终于红了,却始终没有落泪。
“这名字倒是普通,我一巴掌过去能死七八个赵贵荣,你多说点信息,免得我杀错了,白费工夫,”鬼公子说道“至于银两方面,看在青衣的面子上,我给你打个对折。你先把头寸给了,到时候我把人头送来,你再把尾款结清。”
宋姝闻言,眉眼间的阴霾霎时散开,几乎要笑出声来。她忙不迭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跑。
她得回去取钱,取那些她一块一块攒下来的碎银。
“站住。”
鬼公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姝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只见他清了清嗓子,神色间竟有几分不自然,目光往旁边飘了飘,又强撑着端出那副冷淡模样。
“回头我送你一本我的自传,你让天桥底下那说书的,按我这自传讲。务必把我的形象塑造得光辉些、伟岸些,毕竟我可是花满楼的金牌杀手。”
青衣在他怀里,低着头,肩膀轻轻抖动。
宋姝愣了一瞬,随即用力点头,唇角压不住地往上弯,“一定。九章十八节,一个字都不带错的。”
鬼公子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行了行了,去吧。”
宋姝转身,这次是真的跑了出去。
青衣终于忍不住,伏在鬼公子肩上闷闷地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鬼公子说道,“我这叫维护品牌形象。你懂什么。”
青衣抬起头,眼角笑出了泪花,却还是温温柔柔地应了一声,“是,公子说得都对。”
※※※
宋姝将多年积蓄尽数交给鬼公子后,心情舒畅了许多。至于尾款什么的,到时候再说吧.
她忽觉一阵轻松,仿佛已经大仇得报,赵贵荣的头颅就搁在自己面前。
快哉,人生似乎又有了些许盼头。
不知是不是心情使然,她觉着今日的空气格外好闻,处处有花香。就连在红袖那儿干活时,也忍不住哼起了小曲儿。
“怎么,捡到钱了?”红袖懒懒地躺在贵妃椅上,斜睨她一眼。
“比捡到钱还高兴!”宋姝眉眼弯弯,“方才我遇见了个杀手,他收了我的钱,答应替我杀人报仇!”
说罢,便将柳舍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红袖听完,不以为意地轻哼一声,“跑到青楼来不好好跟姑娘谈情说爱,反倒接起单做起生意,想来这鬼公子也没什么大本事。你小心过两日收到的不是人头,是个大西瓜。”
“他自称是花满楼的金牌杀手,总该有些信誉的吧,否则也不会被我用名声给唬着了。”
“花满楼的杀手,哪个不是金牌杀手?非金牌的连门槛都摸不着。”红袖懒洋洋地瘫着,扯了方丝帕盖在自己脸上,“只是那鬼公子行事素来招摇,本事虽大,仇家也不少,每天都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你且看着吧,是你那劳什子姑父先死,还是那位金牌杀手先死。”
宋姝瞪了她一眼,“姑娘,您是不是真的不会说好听话?”
丝帕底下传来红袖闷闷的声音,“不好意思,大姨妈来了,说不出什么好话。”
没过两日,宋姝便得了新消息,只是这消息是殷文意带来的。
红袖素来不给人好脸色,殷文意也早习以为常。她接过宋姝递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宋姝身上,“看来你与她相处得还不错,这倒真是难为你了。”
红袖立刻瞪过去,“怎么,与我相处很难?”
“姑娘聪明活泼,性情大方,相处起来很简单的!”宋姝连忙打圆场。
殷文意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那可真是辛苦你了。”
红袖又横她一眼,“怎么,与我相处很辛苦?”
宋姝:“......”
殷文意不接这茬,自顾自又抿了口茶,“所以从前我没事真不爱来这儿。一个会好好说话的人都没有,每每开口便是夹枪带棒,不管占不占理,总要分出个输赢高低,真是没事找事。”
“也不知道是谁,仗着多读两年书,就瞧不起我们这些大字不识几个的,”红袖翻了个白眼,“当初我不过背不出那劳什子《千字文》,你罚我抄了多少遍?横竖你就是瞧不上我罢了。无所谓,我也瞧不上你那道貌岸然的模样。”
她挥了挥丝帕,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好像我稀罕你来似的?我巴不得这儿再乱些,叫你们这种洁癖无处下脚!”
说罢,她转头对宋姝吩咐,“这两日都别打扫了。哦不,这几年都别扫了。”
宋姝闻言,扁了扁嘴。
殷文意放下茶盏,全然没将红袖刚才的吐槽往心里去,只自顾自说道“今早沈老大来过了,特意送了一份帖子来,今年暖玉山庄的赏菊宴会,还是让你去。”
红袖正在抚发的手一顿。
殷文意看出异样,问道“怎么,有什么不妥?”
宋姝在一旁低声答道,“她正好月事。”
殷文意沉吟片刻,说道““虽说这宴不好推,但你若是身子实在不舒服,我可以想想法子......”
殷文意话未说完,只听红袖打断道“我又没有说我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