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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金牌杀手 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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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将这几个月的见闻细细写在信笺上。有些字她不会写,便央求宋姝教她。有些字实在写不明白,她就画个圆圈代替。
一张信纸摊开,上头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被风吹乱的爬虫,其间还有好些个憨拙的圆圈。
每每写到动情处,春桃的眼泪就会不自觉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墨迹随之糊成淡淡的灰晕。
宋姝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说道“别哭了,纸都给你哭皱了,丁香还怎么看得清呢?”
春桃低头一瞧,泪痕处的纸张果然已变得极薄极脆,轻轻一扣就会破开。她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忽然认真地问,“宋姝……那我换成布来写,会不会好一些?”
宋姝一时无言,不知该如何作答。
等信写完了,春桃又不知从哪里翻出个小火炉,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把那些写满字的信纸往火里送。
宋姝愣住,“你在干什么?”
春桃一面烧纸,一面理所当然地答道,“这信我也不晓得寄到哪里去。你说,我这样烧了,她是不是就能在梦里收到了?”
宋姝:“……”
春桃见她神色古怪,歪了歪头,“怎么了?”
宋姝抬手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有没有一种可能,烧纸是烧给死人的?你把信都烧了,是盼着她死吗?”
春桃闻言,脸色骤变,慌忙连呸了三声,手忙脚乱地端起桌上的茶壶,往那火炉里泼去。茶水溅了一地,火星噼啪作响,总算把那几缕残烟浇灭了。
时逢惊蛰,春雷滚滚。
正是在这第一声闷雷响起的时候,倚红楼前厅来了一位不寻常的客人。那人踏着雷声而来,身影被闪电映得忽明忽暗,仿若从地狱缝隙间走出的恶鬼。
江湖上确实有人这样称呼他,鬼公子。
据说他是花满楼里排得上号的金牌杀手,出道三年,手下亡魂不计其数。
传言只要他接下的单子,那户人家轻则满门绝灭,重则连远亲外朋也难逃一死。
当真如风吹野草,片叶不留。
宋姝本是路过,却在桥头听见两个姑娘挨着栏杆,压着嗓子议论前厅来了位“了不得的煞星”。她不由缓下脚步,侧耳去听。
一人说道“我怎么听说,杀手都是藏着掖着行事的。那人这样大摇大摆,不怕仇家寻上门?”
另一个人笑了笑,说道“其他杀手可能害怕,可这是花满楼的杀手,在街上那可都是横着走的,出门在外可都没怕过谁。”
“花满楼?这名字也太雅致了吧!江湖上那些个什么万毒窟的,还有那个血衣楼,哪个听着不比花满楼威武霸气?”
“肤浅!越好看的东西往往越毒,名字越是风雅,底下藏的血腥气才越重。所以啊,听说那花满楼里的杀手个个身形挺拔,相貌堂堂,浑身都是练出来的筋骨,就连他们的鸡眼,都透着迷人和性感。”
“……你这些话都是从哪儿听来?”
宋姝原本只是听着解闷,却在某个瞬间,骤然捉住了那两个字——
杀手。
是了,这人是杀手。
她等了这么久,暗中留意了这么久,终于等来了一个杀手。
她不再迟疑,转身便朝前厅方向快步走去。可厅里正是最喧闹的时候,红亭水榭处处是人影绰绰,笙歌笑语混着酒气脂香,织成一张浮华密密的网。她从未见过杀手该是什么模样,更别说辨认出那个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劳什子鬼公子。
只按着高大挺拔、筋骨结实去找,她至少能先筛去那些脑满肠肥的富商。再按浑身悍气去辨,又能排除掉那些文弱书生似的客人。
那鸡眼,呃……
她也不好直接上去问人家长没长鸡眼,能不能脱了鞋袜给自己看一下对方的鸡眼有多性感迷人。
眼前人影交织,衣香鬓影,谁的额头上也没凿着“杀手”二字。
她站在喧嚣的边缘,目光悄然扫过一张张或醉或笑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要找的人,或许就藏在这片浮华的阴影里,与她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光。
正当她左顾右盼,细细寻找时,一个没留神,竟撞上了一堵坚实的“墙”。
不,不是墙。是人的胸膛。
她慌忙抬头,只见一人身量极高,几乎将她笼在阴影里。
他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墨黑劲装,头发高高束起,下颌与两腮泛着淡青色的胡茬。他眉骨挺拔,鼻梁如削,整张脸的轮廓是毫不掩饰的粗犷与风霜。
然而,当他垂眼时,只见他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眼里竟有一丝与他周身悍野气息全然不符的......儒雅?
“宋姝,怎么这般冒失,”一个娇柔的声音插了进来。一位身着青碧色长裙、容貌清丽的女子款步走近,原是楼里以琵琶闻名的青衣姑娘。她嗔怪地瞥了宋姝一眼,随即对身侧男子说道,“鬼公子,这丫头年纪小,不懂事,不小心冲撞了您,您莫要与这小丫头一般见识。”
鬼公子!
这三个字如同冰锥,瞬间刺入宋姝的耳膜,让她浑身血液都凝滞了一瞬。
被唤作鬼公子的男人,面上却无半分愠色,甚至连眉梢都未动一下。他只扫了宋姝一眼,那目光轻飘飘的,像看一件无意挡路的杂物,随即薄唇微启,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我也不至于同个小孩子计较。”
说罢,他便不再看她,揽过青衣,转身朝水榭之上一间更为僻静的雅阁走去。
宋姝按捺住擂鼓般的心跳,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他是杀手,他能帮助她杀了赵贵荣。
那个缠绕了她这么多年的噩梦,终于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借着廊柱、盆景与往来人流的遮蔽,放轻脚步,悄悄地、远远地跟了上去。心跳如奔雷,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抹移动的墨色,既恐惧那目光再次回转的冰冷,又被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冲动驱使着。
她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这缕来自黑暗深处的风。
纵然这风凛冽刺骨,可能瞬间将她撕碎,她也必须跟上去,抓住它。
宋姝悄悄尾随二人,来到一处题着“柳舍”二字的雅阁前。此处虽不如红袖的小筑宽敞,却另有一番精巧格局。内外室之间未设门墙,只以数串长长的碧绿琉璃珠帘悬垂分隔,风起时珠串轻摇慢曳,叮当作响,望去竟真如柔柳拂风,漾开一室朦胧的绿意。
她不敢靠得太近,只隐在屏风之后的阴影里。
青衣的笑语隐约传来,清脆如莺,很快又混入了阵阵悦耳的琵琶声。
宋姝的心跳得又快又重,几乎撞得胸口发疼。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那晃动的珠帘缝隙,只见青衣端坐在外室,背着外面的春光,面朝着与她一帘之隔的鬼公子。
她怀中抱着琵琶,纤指轻拢慢捻,面容藏在摇曳的珠帘背后,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鬼公子背对着宋姝,虽看不清神情,但见他微微颔首,搭在椅扶手上的手指随音律轻点,似是陶醉其中。
一曲终了,鬼公子抬手鼓掌,声音里带着笑意,“妙哉,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曲子弹得堪称仙乐,弹琴之人也堪称仙女。”
“公子谬赞,青衣愧不敢当,”青衣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羞意,“这世上琴艺大家比比皆是,便是这倚红楼里,许多姐妹也比青衣弹得好,青衣不敢妄称擅长。”
“这世上会弹琴的人多,”鬼公子的声音低了几分,“可能将琴声弹进我心里的,唯有你青衣一人。”
青衣轻轻笑了笑,怀抱琵琶,侧身穿过珠帘。有几串珠帘勾住了她的发饰,她微微一滞。
鬼公子便道,“别动。”
随即站起身来,伸手替她轻轻摘去。
二人离得极近。四目相对之时,似有看不见的火星在他们之间迸燃。他们靠得愈发近,那暧昧的气息便愈发浓厚。
宋姝看着不由一愣。
在她原本的认知里,杀手就该冷着一张脸,沉默寡言,出刀便要取人性命的。她何曾想过,会有杀手这般招摇过市地逛青楼,听人弹琵琶,甚至温言软语,哄得青衣含羞带臊?
这人......真是杀手么?
看着越发不像了。
正出神间,眼前忽然凭空吹来一阵风。
不对,不是风。
她还来不及反应,便觉天旋地转,身上传来一阵钝痛。定睛一看,是那扇沉重的木屏风倒了下来,结结实实压在她身上。
“哎呀!”青衣惊呼一声,连忙放下琵琶,快步跑来扶起屏风。她搀着宋姝起来,捏了捏她的胳膊和腿,见没有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从方才起你便一直跟着我,”鬼公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沉沉的压迫感,“一路跟过来,也该看够了。原想着你不过是个小孩子,看在青衣面上,不同你计较。可你还没完没了了。”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说,是谁派你来的?”
青衣为难地看看宋姝,又看看鬼公子,迟疑着开口,“公子……她年纪小,不懂事,做不来人家细作的。”
鬼公子将宋姝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当细作就得从娃娃培养,江湖上多的是这样的组织。青衣,你且让开,我不想伤你。”
话音刚落,他上前一步,左手揽过青衣护在臂弯里,右手化爪,直取宋姝咽喉!
宋姝本能地闭眼侧头,手却在腰间慌乱地摸索。电光石火间,她猛地伸出手,掌心摊开,说道“这是杀人的定金!”
鬼公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一看,只见她掌心里躺着两枚铜板。
“……”鬼公子愣了一瞬,“你要雇我杀人?”
宋姝惊魂未定,只能拼命点头。
鬼公子盯着那两枚铜板看了片刻,忽然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小小的雅阁里回荡,惊得珠帘都轻轻晃动。
“就这两个铜板,你想买一条命?”他笑得几乎要弯下腰去,“你可知我在外头的市价?把你卖了都不够零头!”
宋姝抿了抿唇,声音虽低,却带着一股执拗,“我那儿还有些银子,都是我这些年攒下的。”
“你一个小丫头,能攒多少?”
“若是不够,我还可以继续攒,继续凑,”她抬起头,眼眶发红,却硬是没有落泪,“实在不行……我可以替您做牛做马,慢慢还。”
“哦?”鬼公子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那你会做什么?”
“我会种田,会做饭,会烧柴,还会补衣服。”
“……”鬼公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这些,与我没有任何用处。”
宋姝垂下眼,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急切,“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我一直在等一个杀手,我真的很需要杀一个人。
鬼公子的眼神微微变了。他松开揽着青衣的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又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青衣坐上来。青衣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地坐进他怀里。
他这才抬起眼,饶有兴致地看向宋姝,“有意思。我倒是头一回见到你这个年纪的丫头,这么着急想杀人的。说说看,你想杀谁?”
宋姝深吸一口气,将赵贵荣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鬼公子静静听完,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更像是听见了什么无聊笑话后的索然。
“我当是什么江湖仇怨,”他嗤了一声,“原来是鸡毛蒜皮的家务事。区区一个地痞流氓,也值得我花满楼的金牌杀手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