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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浮萍浪梗 演一个慈悲 ...

  •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寒气正重,便有人来轻轻叩响了小屋的门。敲门声不重,却带着一股急促的、不容耽搁的意味。

      宋姝挣扎着起来,发觉昨夜三人竟都和衣而卧,连鞋也未脱。她刚挪到门边,丁香也闻声醒了,随手扯了件袍子披上,跟了过来。

      拉开门缝,外头站着的是阮梅红身边的刘婆子,宋姝见过几次,勉强认得。

      只见这刘婆子一张脸被晨风吹得发僵,她没看宋姝,只冲着里头的丁香低声道,“丁香丫头,快收拾清爽些,阮老板让你立刻去前头花厅。”

      丁香脸上残存的睡意和昨夜那点微醺的醉意,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她低声应了,回身便去拢头发,套上那件洗得发硬的旧袄子。

      “刘妈妈,”宋姝忍不住问,“阮老板这么早叫丁香,是有什么事?”

      “自然是好事。”刘婆子瞥了眼丁香那身寒酸打扮,皱起眉,“换身衣裳,要鲜亮些、新些的,这副模样怎么见人?”

      见丁香一脸为难,宋姝便轻声提醒,让她找了身先前琉璃送她们的那些衣服出来,寻一身合适的穿上。

      丁香这才翻找出来,轻手轻脚地换上一身略整齐的衣裙,跟着刘婆子走了。

      里间的春桃被动静闹醒,迷迷糊糊支起身问怎么了。

      宋姝回说“没事,睡吧”,春桃便打了个哈欠,翻身又睡着了。

      宋姝隔着门缝看着丁香离去的背影,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横竖醒了,她也无心再睡,索性梳洗更衣,先去厨房请人煮了一壶桂圆红枣茶,用食盒温着,便往红袖的小筑去了。

      服侍红袖起身时,宋姝仍有些心神恍惚。

      红袖倚在熏笼边的暖榻上,身上裹着厚锦被,懒懒地打量她几眼,又轻轻一嗅。

      “昨夜放你片刻闲,你倒是过得尽兴,”红袖慢悠悠开口,“还喝上酒了。”

      宋姝抿了抿唇,低头道,“昨日是我生辰,姐妹凑趣,从厨房弄了点黄酒,只尝了一两口。如今酒早醒了,不会耽误干活。”

      红袖轻哼一声,倒没追究,只道,“区区黄酒,就给你喝成这样了。人呐,别瞎好奇。一两口黄酒喝不坏什么事,但食髓知味,不止酒会上瘾,好奇也一样。”

      宋姝默然点头,转身去端茶汤。这时,远处隐隐传来一阵喧闹人声,她不由驻足听了片刻。

      “望什么呢?”红袖问。

      “外头好像挺热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才说别瞎好奇,转头又忘了?”红袖瞥她一眼,接过茶盏,慢条斯理啜了一口。

      宋姝抿了抿嘴唇,说道,“我有个姐妹今早给阮老板喊去了,我怕会有什么事情。”

      红袖靠回软枕,语气倦淡,“多半是去见那位从北地来的大人物了。”

      “大人物?”

      宋姝喃喃道,但转念一想,昨夜那种排场,那般出手阔绰,能不是个大人物么?

      红袖唇角微扯,说道,“听说是北地来的员外,出手是阔绰,事儿也不少。昨日有婆子来请我去作陪,我身上不便,推了,只顺耳打听了几句。”

      她顿了顿,眼波懒懒扫向窗外,“听说他家里那位正头夫人,进门多年无所出,求医问药无数,肚子始终没动静。人家大业大,总不能断了香火。这回过来,明面上是来做生意的,暗地里是想在这温柔乡里,物色个模样周正、瞧着好生养的清白姑娘,带回去延续子嗣。”

      “在这儿......物色清白姑娘?”宋姝怔住。

      红袖眉眼一挑,似笑非笑,“你是不是想说,这人傻得可笑,跑到青楼来寻良家女?”男人精得很,尤其是这些官身老爷。他们带回去的女子,不会有名分,也不会养在府里,只安置在外头小院,心甘情愿替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生。生下的孩子,也不会留在生母身边,早早便抱回府去教养。”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外头身家清白的女子自然多的是,但于他们而言,太危险。一旦出事闹起来,怕要碍了官声、损了名望。青楼里出来的就不一样了,谁会在意一个下九流出身的女子说什么?即便真有人信,也不过当个风流谈资,一杯茶的工夫,便都给忘了。”

      红袖拢了拢锦被,声音淡得像一层薄霜,“你那姐妹,是不是快满十五了?按楼里的规矩,也到了该挂牌的年纪。阮梅红这时候叫她过去,八成便是让那位爷相看相看。若真被瞧上了,勉强也算一桩好事罢。”

      宋姝正擦拭妆台的手顿住了。

      她眼前仿佛浮现出花厅里的画面,丁香像件货物般站在那里,被陌生男人审视、打量、评判。昨夜她还在醉意中说想要个小房子、过安稳日子,今晨这冰冷的现实,便将那点微末的梦想衬得如此荒唐可笑。

      “……这也算好事?”

      红袖看着她怔忡的神色,嘴角勾起一丝说不清是嘲弄还是疲倦的弧度。

      “怎么不算?”她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像我们这样的人,本就没多少选。伺候一个是伺候,伺候一百个也是伺候。说句难听的,能被挑中带走,至少往后她能知道自己怀的是谁的种。总强过在这里熬年头、迎百客,连趴在自个儿身上的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宋姝轻声道“姑娘难道不曾想过,攒够了银子便离开这儿?天涯海角,总有一处能容身,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自己想过的日子?”红袖像是听见什么新鲜词,轻轻重复了一遍。

      “譬如,自己盘下一间小铺,做点安稳生意。或是去一个谁也不认得的地方,重新活过,”宋姝望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诚恳,“天下之大,以姑娘的聪慧本事,只要愿意,何处不能容身?”

      红袖闻言,却只是哂笑一声。

      “这些是别人想过的生活,不是我的,”她语气淡得像一缕烟,“我从小就是娼妓,除了这个,什么也不会。你口中那些本事,无非也是我学来讨好男人的。既是讨好男人,在这里讨好,与在外头讨好,又有何分别?”

      “姑娘就从未想过离开这里吗?”宋姝忍不住追问。

      “离开?去哪儿?这个世道往哪儿走,在哪儿留,都是一样的。你看这里脏,殊不知外面的世界比这里脏千百倍。来倚红楼的人,贪的无非是财色,这反倒容易。可外头那些人贪的,是名,是利,是权柄,是体面......那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脏,”红袖说道“此处确实是是非地,可外头也没好到哪里去。你是读过书的人,大约会觉得我见识浅薄,可世道就是如此,就算我出去了,也未必比现在过得好。”

      “难道......姑娘就甘心一辈子困在这儿?”

      红袖闻言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浮在唇边,凉津津的。

      “你知道我在这儿,听那些男人说得最多的是什么吗?他们说,我这样善解人意,怎会无人替我赎身?他们之中,有人感慨我的身世,有人同情我的遭遇,有人夜夜前来,说尽温存话,可偏偏没有一个人真把我赎出去。宋姝,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宋姝摇摇头。

      她抬眼看向红袖,只觉那目光静得像潭死水。

      “因为他们也在演戏。演一个慈悲的英雄,演一场救风尘的好戏。他们在那一刻相信自己是我的救世主,享受那份居高临下的怜悯。可一旦走出这道门,我在他们眼里,便又变回那个卑贱的娼妓。他们不会再施舍半分注意,不会在乎我是否需要被拯救,甚至不会记得自己曾说过什么。他们爱的,从来不是我,而是那个正在救我的自己。索性,我爱的也不是他们,而是他们裤腰带里的钱,”红袖身子微微前倾,伸手托起宋姝的下巴,看进她眼里,声音低而清晰,“这世道,活着已是不易。你得学会把指望放低。指望越少,到手的那丁点儿好,才越显分量,因为你知道知足。人最怕的,是明明什么都抓不住,心却还悬得老高,不肯落地,不肯知足。”

      宋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红袖眼中的清醒与绝望如此彻底,将她那些基于书本和朴素愿望的设想,衬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门外廊下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接着是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红袖姑娘,宋姝在吗?”

      是丁香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一丝颤抖。

      宋姝看向红袖,红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宋姝会意起身开门,只见丁香独自站在门外,身上还是早晨那套稍显体面却并不合身的衣裙,脸色比离去时更加苍白,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强忍着什么。她看到宋姝,又飞快地瞟了一眼屋内的红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进来说。”

      红袖的声音从里间传来,恢复了平日那种淡淡的慵懒,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

      丁香挪步进来,轻轻带上门,却不敢坐,只垂手站着。

      “见着那位北地来的赵员外了?”红袖问得直接。

      丁香先是一愣,大约没料到红袖已知道此事,片刻后才抿了抿唇,低声道:“见着了,三十来岁,倒是富态模样。”

      “然后呢?”

      “阮老板让我走上前,转了个圈,又问了年纪、籍贯,平日做些什么,”丁香的声音越来越低,“屏风后头的人没怎么说话,多是前面那位大人在问。问了些家里还有何人,身体如何,可有什么暗病,是不是处子之身,还有月事......可准......”

      这些私密的问题被如此直白地在陌生男子面前问出,其中的意味令人齿冷。

      宋姝听得不由心头揪紧。

      红袖听了,冷笑一声,“依我看,前头那个不过是传话的。真想从青楼里挑个外室生养的,九成是屏风后头那位。”

      宋姝点点头,转向丁香轻声问,“后来呢?”

      “他们让我先回来等信儿,”丁香抬起头,看向宋姝,又像寻求确认般望向红袖,“红袖姑娘,宋姝......他们、他们是不是真的要带我走?去那么远的北地?我......我听说那边冬天能把人冻掉耳朵,我......”

      “你先别急,”宋姝温声安慰,“这事八字还没一撇,急也无用。”

      红袖却笑了笑,语气凉凉的,“等八字真有了两撇,急也来不及了。”

      “他们若真要带我去......我、我要不要去呢?”丁香轻声喃喃,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在问她们,还是在问自己。

      “他们若真要带你去,你愿不愿意,都一样得去,”红袖的声音很平静,“所以不必自寻烦恼,因为本来也没人在意你怎么想。”

      宋姝忍不住瞥了她一眼。

      红袖看出她眼中的嗔怪,知道自己的风凉话惹了她不快,便抿了抿唇,不再主动开口。

      宋姝转向丁香,放软了声音,“你若真不愿意,就去同阮老板说说。她素日待我们不错,想来不会强人所难。”

      “其实我也不晓得自己究竟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丁香叹了口气,神情茫然,“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她转而望向红袖,眼中带上一丝恳求,“红袖姑娘,您主意多,能不能教教我该怎么办?”

      红袖看了宋姝一眼,嘴角微扬,“我可不敢多说,说了怕有人不爱听。”

      丁香也跟着看向宋姝。宋姝无法,只得替红袖斟了杯热茶,轻轻推到她手边,权当是为方才那个眼神赔不是。

      红袖也不再恼,笑吟吟接过茶盏,这才缓缓道,“其实我能有什么主意?像我们这样的人,本就没有挑拣的余地。那位爷若真是想借你肚子要个孩子,反倒简单了。说不准等你生下孩子,那家人一高兴,许你一个妾室的名分,总强过在外头没名没分做个外室。便是不高兴了,也不至于闹得太难看,你拿一笔钱,自己寻个地方过日子,也就是了。”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丁香年轻的脸,“如此这般看着漂泊无定,骨肉分离。可你不知道,这已是楼里多少姑娘,盼都盼不来的路了。”

      丁香似懂非懂,惶惑地点点头,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说是想回去躺躺。

      门再次关上。

      宋姝默默收拾起红袖榻边小几上的茶盏,只觉指尖一片冰凉。

      红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特意说给宋姝听,“你猜,她会不会跟着去北地?”

      宋姝微怔,“姑娘不是说她根本没得选么?”

      “不愿选择,不敢选择,就不会有选择。从此处到北地,山长水远。腿生在她自己身上,途中若是跑了,或是叫野狼叼了去,那些贵人们,岂会费神特意去寻这样一个人?她若真想逃,总归是能逃的,”红袖说道“可我觉得,她不会逃。那样随波逐流惯了的人,只要三餐有着落、眼前有屋檐,便不会去想为自己争上一争。她不是不能,是不敢,也是......不想。”

      宋姝握着微凉的杯壁,低声道,“我也不知道......能帮她什么。”

      “你什么也帮不了,”红袖转过脸来看她,目光清冽,“你现在待她,便如同那些男人待我,说的净是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听着暖和,却落不到实处。倒不如我方才那几句风凉话,至少还能刺醒人。”

      说着,她伸手将滑落的锦被往上拢了拢,声音却沉了下去,“顾好你自己就是了。旁人的路,旁人的命,少放太多心思。这世道,能把自己活明白,就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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