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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戏如人生 自由不是凭 ...

  •   之后的日子,宋姝逐渐习惯陪红袖作戏。她像一株被挪到奇诡园圃里的植物,虽不适应那肥腻的香风,却也终于探出根须,摸索着在这片土壤里存活的法子。

      偶尔,她甚至能按照从前看过的书籍话本,替红袖编排一二。有时,她也会在自己那点微末的戏份里,不着痕迹地添上一两笔。不为别的,只为那叮当作响的赏钱,能多几枚落进自己口袋。

      譬如前日,红袖略提了提,说那客人是个离不得娘的,家中管束如铁桶,平生几乎没几件事能由己。早年有过一个可心人,因门户太低,被他母亲生生拆散。如今对着家里父母之命娶回的夫人,更是相对无言,只得来她这里寻片刻喘息的慰藉,要些虚妄的情意。

      宋姝听了,心下一转,便顺着这脉络,替他们编排了一出夤夜私奔的戏码。让那客人与红袖扮作的心上人,从深宅高墙内逃出,于月色下互诉积年衷肠,仿佛真能挣脱枷锁。

      而她自己,则翻出一件红袖压箱底的、颜色老沉的宽大袍子套上,又对着模糊的铜镜,将胭脂往厚重里涂抹,特意在两颊扫上暗影,勾勒出厚重苍老的纹路。她将头发紧抿,簪上一支毫无光泽的素银簪子,刻意扮作那客人记忆中权威而冷硬的母亲。

      她并未径直闯入那方被烛火暖光笼罩、正值情浓的私奔现场,而是先隐在通往内室的帘栊阴影之后,静静听着。外间,红袖与那客人正执手相看,憧憬着从此海角天涯再不分离。

      那客人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颤抖的激动。

      就在那憧憬达到顶点,客人仿佛真要触摸到那虚幻自由的边缘时,宋姝猛地一掀帘子,脚步沉沉地踏了出来,宽大老气的袍袖带起一阵冷风。

      “岂有此理!”她开口,声音压得低哑粗砺,目光如电,直射那瞬间面色发白、下意识想将红袖护在身后的客人,“你这逆子!真要抛下祖宗家业、父母高堂,与这女子一去不返吗?”

      话语带着雷霆般的震怒,更有一种深切的、被背叛的痛心。

      那客人如遭雷击,扮演的勇气在“母亲”积威的目光下寸寸碎裂,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嗫嚅,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那是他熟悉至极的、来自现实的压力重现。

      红袖立刻瑟缩着抓紧客人的衣袖,仰起一张泫然欲泣的脸,望向宋姝扮演的“母亲”,哀声求道,“夫人息怒!我与郎君是真心相爱的。”

      “真心?”宋姝厉声打断,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却不再只看儿子,而是复杂地、仔细地端详起红袖。那审视的目光里有挑剔,有厌恶,但渐渐地,似乎又渗入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动摇。

      她沉默的片刻,压得人喘不过气。

      终于,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冷硬,却仿佛裂开了一道细缝,“你甘愿随他吃苦?受那颠沛流离、世人白眼的罪?”

      红袖迎着她的目光,泪珠恰到好处地滚落,语气却异常清晰坚定,“甘愿!只要与郎君一处,便是吃糠咽菜,也是甜的。”

      宋姝扮演的“母亲”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凌厉的眼底竟似有水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不再看红袖,而是将目光投向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那目光里交织着愤怒、失望、无奈,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这叹息,仿佛抽走了她所有强撑的气势。

      “罢了,”她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陡然苍老疲惫了许多,背脊也似佝偻了几分,“我管不了你了,也管不动你了。走罢,走得远远的。只望你莫要后悔。”

      说完,她竟不再停留,径直转身,步履略显踉跄地退回了帘栊之后的阴影里,将那方小小的、温暖的自由,留给了两人。

      戏,在这里陡然转折。

      那客人愣住了,他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强行拆散没有到来,那堵从未逾越的高墙,竟在戏里为他打开了一道缝隙。哪怕明知是假,那股蓦然冲上头顶的、混合着难以置信、狂喜与深深酸楚的情绪,却真实无比的影响着他。

      他猛地攥紧红袖的手,看向那微微晃动的帘栊,仿佛真看到了母亲决绝又伤痛的背影。

      红袖适时地偎依过去,轻声却坚定地说“郎君,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接下来的时间,那客人始终沉浸在一种恍惚的兴奋与释放之中。他与红袖继续演绎着逃离后的旖旎,虽仍是方寸之间的想象,但那挣脱束缚、终成眷属的梦幻感,却因“母亲”最后的放手而变得前所未有地真切与圆满。

      直到曲终人散,客人离去时,眼眶竟是微红的。

      他给出的赏钱格外丰厚,离去时更同宋姝与红袖二人说道,“多谢......成全。”

      这成全二字,重若千钧。

      房门关上,宋姝慢慢擦去脸上厚重的妆容。

      红袖倚在妆台边,抛着手中沉甸甸的银袋,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倒是厉害,小小年纪的,连孩子他妈都会演了。我之前看走了眼,以为你跟外头那些普通丫头一样。”

      宋姝低头看着掌心客人额外给的银子,低声道,“我哪里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姑娘教得好。”

      红袖闻言,静了片刻,忽地轻笑一声,意味不明,“得了便宜还卖乖,假以时日说不定你都能抢了我的营生。也罢,他痛快了,钱也给足了,两厢便宜,我也懒得同你计较。这本子写得不错,下回继续。”

      宋姝没再说话,只是将银子仔细收好。待回去了依旧用那块旧手帕包好,藏在枕下。那帕子裹着的从最初轻飘飘一小团,渐渐有了些分量。

      夜深人静时,她仍会将它握在掌心。

      她知道,自己在这倚红楼里,终于不再只是一片无根的浮萍,而是勉强生出些细弱的根须,抓住了一把虽然贫瘠、却属于自己的泥土。

      一晃眼,日子如檐下滴漏,不知不觉便淌去了大半年的光景。

      秋尽冬来,倚红楼庭院里那几株老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着灰白的天穹。某个清冷的早晨,宋姝在井台边洗漱,指尖触到冻得扎骨的井水,才恍惚记起,今日似乎是自己的生辰。

      她来这里,竟快满一年了。

      她本没有过生辰的习惯。从前在家时,不过是母亲悄悄多煮一个染红的鸡蛋,塞进她手里。后来寄居姑母家,便更谈不上庆祝,每每问起,她只推说不记得日子了。

      如今,在这倚红楼里,这日子更是无关紧要了。但同屋的丁香,不知何时听她提过一嘴,竟悄悄记下了。晌午后,丁香扯着憨笑的春桃,神神秘秘地凑到宋姝跟前。

      “今儿是你生辰,对不对?”丁香眼睛亮亮的,带着点难得的、属于她这年纪的鲜活气,“我和春桃都是泥里滚大的,连自己哪天落地都不知道。往后,我们就蹭你的好日子过,也算有个共同的念想,成不成?”

      春桃在一旁使劲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手心里变戏法似的托出一块不知从哪儿摸来、已经有些干硬的饴糖,宝贝般递到宋姝面前。

      宋姝心里蓦地一软,她点点头,露出个真切的笑,“好。”

      既是要好好过生辰,那在这地方,也无非是图一口实在的吃食,片刻偷来的热闹。三人略一合计,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香气四溢的厨房。

      近日楼里来了位北地的豪客,出手阔绰,阮梅红吩咐厨房备下的好菜流水似的,看管也比平日松些。

      恰巧红袖身上不便,无需伺候,便放了宋姝一日闲。

      夜色初降,各处渐起笙歌。

      三人避开人眼,悄悄溜到厨房后头。

      春桃年纪最小,身手却最灵巧,像只小猫儿似的钻过虚掩的窗缝,不多时便捧出一盘精致的桂花定胜糕,糕体雪白,点着金黄的糖桂花,香气扑鼻。她小脸上蹭了道灰,眼睛却笑得弯弯。

      宋姝先前多番替红袖拿饭菜,早已熟门熟路,嗅着味儿便知今夜灶上定温着那炖得酥烂入味的酱肘子。她觑准厨子转身的工夫,眼疾手快,用油纸包了硕大一只,尚带着余温,飞快揣进怀里。

      丁香左看右看,糕有了,肉有了,也不知还有什么可拿的。她目光在堆放杂物的角落一扫,瞧见一个半旧的粗陶瓶子,拔开塞子闻了闻,是厨房用来做菜的年头不长的黄酒,不甚醇烈,却有一股粮食的暖香。她想了想,便将那瓶子也顺了出来。

      三人抱着战利品,如同揣着珍宝,躲回了她们那间狭小却独属于她们的小屋,仔细闩好了门。

      油灯也不敢多点,只燃起小小一簇。

      昏黄的光晕里,桂花糕的甜香、酱肘子浓醇的肉香,混着那淡淡的酒气,交织弥漫,竟将这简陋冰冷的屋子,熏染出几分难得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暖意。

      她们平分了糕点和肘子,顾不得仪态,用手抓着便吃,吃得满手油光,嘴角沾着糕屑,心里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畅快满足。

      轮到那瓶酒时,三人互相望望,都有些怯生生的好奇,又都掩不住那点跃跃欲试。

      毕竟,她们只见过外头那些人喝罢酒后东倒西歪的模样,自己却从未尝过。

      “我先尝尝,等没事了你们再喝,”丁香先拿起瓶子,小心地抿了一口,眉头立刻蹙起,忍不住咳了两声,“有点辣,有点甜,味道好怪。”

      宋姝接过来,也小心地啜了一小口。一股热辣的感觉顺着喉咙滚下,随后才泛起淡淡的回甘与暖意,慢慢烘热了四肢。

      春桃学样,却喝得急了些,立刻呛得连连咳嗽,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这未曾体验过的滋味,连同偷食的紧张与庆祝生辰的欢欣交织在一起,像小小的火苗,烘得她们脸颊发热,胆子也莫名大了起来。

      几口黄酒下肚,平日里那些谨小慎微、察言观色,似乎都被这暖意暂时融化了。

      春桃最先上头,眼睛水汪汪的,抱着膝盖,痴痴地说道,“我......我往后,就想天天都能吃上这样甜的糕,不用偷,光明正大地吃。还想......还想有件冬天不透风的厚棉袄,红色的!要香香的,暖暖的!”

      丁香嗤地笑了一声,笑容却有些飘忽,带了几分醉意,说道“你就知道吃,想什么都是跟吃的、穿的捆在一块儿。”

      紧接着,她又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迷茫与向往,说道“我就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小房子,有家人,有孩子,日子不用大富大贵,就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就好了。”

      宋姝望着灯下醉意朦胧的春桃与丁香,酒意让她有些微醺,心里却异常清明。

      她望着灯花,眼前仿佛掠过红袖妆台前的珠翠、客人漫不经心抛来的银钱、枕下日益沉甸的碎银包裹,还有父亲旧书上那些墨字勾勒出的、遥远而广阔的世界。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丁香和春桃都疑惑地看向她。

      “我......”宋姝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异常清晰,“从前,我想知道外面的天到底有多高,地到底有多广,想去看看书上写的辽阔山海。可现在,我有些明白了,自由不是凭空想出来的,山海也不是我一朝一夕能走到的。”

      她目光灼灼,映着一点灯芯的火光,“我想要挣很多很多的钱,多到能让我自己,再也不必为了一口吃的、一件衣裳、一个容身之处,去看任何人的眼色。我想要真真正正地,为自己活一回。”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噼啪轻响。

      三人脸颊酡红,酒意渐渐化作了沉沉袭来的睡意。她们挤在并不宽敞的床铺上,分享着彼此微醺的体温和那被廉价酒气氤氲着的、或许各自斑斓的梦境。

      窗外的倚红楼,依旧笙歌不断,醉生梦死,演绎着永不落幕的繁华与虚空。

      而这一方陋室中,几口偷来的黄酒所催生出的、微不足道却无比真切的梦想,如同寒夜中偶然迸裂的三点星火,微弱地亮了一瞬,又悄然隐匿于无边的黑暗与现实的冰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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