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人生如戏 偏偏是那点 ...
-
宋姝倚着栏杆,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虚无的夜色里,远处那些笑语笙歌,也似被这渐深的夜熬得疲了,只剩下断续慵懒的调子,像将熄未熄的炭火,偶而发出噼啪的声响,却终究挽留不住渐凉的余温。
就在这片倦怠的寂静将要彻底弥漫开来时,身后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轻轻拉开了。
出来的是那位贵客。
他衣袍依旧整齐,只是领口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皱,发髻也纹丝不乱,但周身那股先前进门时清冷沉稳的气息,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餍足后的松弛与温润。眉宇间舒展着,眼底残留着些许未褪尽的笑意与慵懒,仿佛刚刚饮罢一壶极醇的美酒,身心都熨帖了。他踏出门槛,步履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尽兴而归的从容。
他在门口停驻一会儿,似乎在等待什么。
宋姝顿时明白过来。
这戏,红袖在里面演足了全场,她在这门外,也得把这尾声唱完。
于是立刻从栏杆边弹开身子,垂首敛目,恢复成那副恭敬侍立的姿态。动作快得几乎有些僵硬,像是上了发线的木偶,被骤然牵动了关节。
她屈膝深深一福,头颅低垂,清晰地说道“婢子恭送陛下。”
那贵客侧过头,目光落在宋姝身上。他笑了笑,那笑意里混杂着尚未散尽的柔情蜜意,以及如帝皇般居高临下的睥睨和玩味。
“倒是个伶俐的。”
他声音温和,带着餍足后的沙哑磁性。说罢,他随意地从袖中取出一物,并未细看,只朝着宋姝低垂的方向随意一抛。
一道小小的银色弧线掠过。
但那弧线的落点却显得微妙,不偏不倚,正好在宋姝伸直了手臂也够不着的前方地上,离她不过半尺,却似隔了条无形的界槛。
借着廊下昏暗的光,宋姝抬起眼,瞥见躺在地上的是一锭碎银,小巧,却轮廓分明,在夜色里泛着钝而冷的光。
偏偏是那点微光,在宋姝眼中,刺目无比。
贵客未再停留,也未多言。于他而言,这赏赐不过是兴之所至,如同信手弹去襟前的一点尘埃。他抬步,沿着来时的回廊悠然离去,身影没入倚红楼深沉的阴影中,再无声息。
宋姝仍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目光定定地锁着地上那点银光。
“还看什么?”红袖的声音自身侧门内传来,懒洋洋的,带着事后的些许倦哑。她披了件宽松的袍子,倚在门框上,顺着宋姝的视线也瞧见了那锭银子,嘴角便勾起一抹了然又讥诮的弧度,“他那样的人,你日后还会见到许多。自己比不过更强的,便总要在更弱的人跟前找补些面子。扔下几钱碎银,便以为舍了你天大的尊荣。”
她拢了拢袍子,语气淡得像在说窗外的天气,“看惯了,便觉着无趣了。如今在我眼里,他们与那长了腿的钱袋子,也无甚分别。”
宋姝没有应声。她只是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探出双手,身子前倾,极其小心地将那锭碎银从地上捧了起来。冰凉的触感贴上掌心,轻飘飘的重量,此刻却仿佛灌了铅,沉甸甸地压着手腕,直坠到心里去。她收拢手指,将它紧紧攥住,棱角硌着皮肤,传来清晰的痛感,她却攥得更紧,仿佛怕它凭空消失。
“这么多……都是给我的?”她站起身,转向红袖,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亮,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确认,“我能拿回去吗?”
红袖闻言,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说道“他既扔给了你,自然就是你的。这点零碎,我还瞧不上眼,留着反倒占我妆奁的地方。”
说罢,她拢了拢外袍,转身便往屋里走。
宋姝跟在她身后,连忙称谢。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锭碎银放入怀中贴近心口的内袋,那坚硬的触感隔着衣料依然清晰。
红袖脚步未停,只背对着她摆了摆手,话音随着身影一同没入内室,“瞧你这点出息,这么个碎银子就让你感恩戴德了。这人,家底是有些,却算不得真富贵。祖上倒曾是富商,可惜富不过三代。自个儿没那经营的本事,念书走仕途又寻不着门路,终日不过醉生梦死,也只能在我这儿过过皇帝的瘾,在你面前抖抖威风。”
屋内烛火因她的走动而摇曳,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又缓缓缩短。红袖走到妆台前,并未立刻坐下卸妆,只是望着镜中自己那张胭脂犹浓、却倦意难掩的脸,静默了片刻,终开口说道,“还杵在那儿做什么?夜深了,寒气重,回去歇着吧。”
她的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几分清利,只是掺着浓浓的疲惫,
宋姝疑道,“姑娘不必我帮着梳妆更衣?”
红袖转过身,说道“我有手有脚的,自己能梳妆。这脸是我吃饭的家伙,除了自己,旁人我都信不过。你自己把自己料理好就行了,少来惦记着我。”
宋姝点点头,正欲脱下身上衣服,却听红袖说道“外面凉,你穿着回去也好挡挡风,真把你折腾病了,往后可就没有人伺候我了。”
“那姑娘也早些歇息。”
“明日可记得带着我的肘子来,要两个的。今日没吃着,明日得补上。”
“好。”
宋姝低声说完,这才转身,沿着来时路,隐没在夜色里。
※※※
宋姝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薄木板门,一股混合着廉价头油、陈旧被褥和淡淡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味道与红袖小筑里终日萦绕的暖融甜香截然不同,一个沉在泥淖,一个浮在云端,差之若云泥。
眼下已是夜深,屋里只点了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灯盏里虚弱地跳动,将室内陈设照得影影绰绰。
春桃早已睡熟,蜷在靠墙的铺位上,发出轻微如孩童般无忧无虑的鼾声。
丁香却还没睡,正就着那点微弱的光,埋头缝补着一件袖口磨出毛边的旧衫子。她的针线活是宋姝平日教的,教一点学一点,如今看着也是有模有样。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昏黄的光线映着她清瘦的脸。
“回来了?”丁香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中带着关切,“今日怎么这样迟?红袖姑娘为难你了?”
宋姝轻轻合上门,将外头湿冷的夜色与断续的虫鸣隔绝。
她走到自己的铺位边,脱掉身上那身借来的、此刻已沾了夜露微寒的衣裙,仔细叠好放在床头。换上自己那身衣裳,只觉粗糙的布料摩擦着被华服短暂娇惯过的皮肤,带来一种陌生而尖锐的刺痛。
最初穿上这衣服,只觉比从前的好太多。可如今穿上过更好的,又觉现在这身实在粗糙。
她在硬邦邦的床沿坐下,看了眼熟睡的春桃,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没有,她不曾为难我。只是今日陪她唱了一出戏,既然起了头,总要有个收梢。这不,一晃眼,就这个时辰了。”
“唱戏?听说那红袖姑娘厉害得很,没想到竟连登台唱戏都会,”丁香眼珠转了转,看向宋姝,疑道“只是,你又是什么时候学的这本事?”
宋姝摇了摇头,“此唱戏非彼唱戏,你说的,是在台上描眉画眼、锣鼓喧天的那种。而我说的,是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红袖姑娘在屋里扮贵妃,我便得在门外做恭顺的宫人;她若扮了冷面的主母,我便得是那笨手笨脚的丫头;她若是那端庄的崔莺莺,我自得是机灵的红娘。唱念做打,不在戏台,而在方寸之间,眉眼高低。”
丁香听了,手上活计不禁停下。她怔着一张脸,眼神里满是疑惑与不解。
是了,她哪里知道李隆基与杨贵妃,又怎么知道张生与崔莺莺。
她的戏台,只是从前的杂耍罢了。
宋姝也无心继续解释,只喃喃道,“是啊,这世上谁人不是在作戏,谁人不是整日戴着面具过活。”
丁香没立刻接话,只是就着昏暗的光,慢慢将线尾打了个结,用牙齿咬断线头。她抬起眼,目光在宋姝低垂的脸上逡巡了片刻。
“宋姝,你没事吧?”
宋姝摇摇头,“我没事,夜深了,早些睡吧。”
丁香点点头,她敏锐地觉察出宋姝的情绪,便不再多问。她将补好的旧衫子放在一边,俯身吹熄了那盏油尽灯枯的灯。
屋内彻底陷入黑暗,唯有窗隙漏进的几缕惨淡月光,勉强勾勒出小屋里桌凳床铺模糊的轮廓。丁香很快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悠长。
宋姝却依旧笔直地坐在床沿。黑暗中,她从怀中贴身内袋里掏出那锭碎银,小心地用一方洗净的粗布手帕裹好。指尖感受着那坚硬冰冷的轮廓,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她心头蔓延。
她缓缓躺下,身下薄褥传来阴冷的潮气,她却仿佛浑然不觉。她侧过身,将那个用手帕包裹的小小硬块紧紧攥在掌心,坚硬的棱角深深硌进皮肉里,刺痛逐渐蔓延开,可她却没有丝毫退却。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松开些力道,却没有放开。她摸索着,将这小包塞入枕头底下,紧紧贴着床板。
隔着薄薄的枕头布料,她竟恍惚觉得能听见那碎银在黑暗中微微跳动的声音,笃、笃、笃,像一颗小心脏。
半晌,她才意识到,那规律而急促的搏动并非来自枕下,而是来自她自己的胸腔。
是她的心在跳。
一种近乎滚烫的、久违的悸动,正随着血脉奔涌,冲刷着她几乎要冻僵的四肢百骸。
这是只属于她的银钱。
不!
这不只是银钱,这更是她在这无尽沉沦的泥沼里,看到的一缕只属于她一人的光。
虽然微不足道,但它实实在在地存在着,这点疼痛,这些跳动,就是证明。
它告诉她,人生并非全然向下,或许、或许还有一点点向上攀爬的可能。
这念头本身,就像一粒火种,落入她早已冷寂的心田。
她又看到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