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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红袖添香 朕与玉环, ...

  •   才入小院,宋姝便听见一阵悠扬婉转的歌声。她循着歌声走入小筑,只见红袖正一面对镜梳妆,一面高声吟唱。

      她勾着手指细描眉峰,又挽着兰花蘸口脂涂唇,末了还在自己眉心点了朵粉色花钿。

      她自镜中瞥见宋姝的身影,说道“你也来得太迟了些,这些梳妆的活本该是你做的。念你初犯,这次作罢,下回起早些,我可不爱等人。”

      宋姝抿了抿唇,称了声是。

      红袖也不作为难,只招呼宋姝过来,说道“你替我瞧瞧,这妆如何?”

      宋姝轻声走来,只见红袖满面春风,艳若桃李。方才离得远,只能隐约见她涂脂抹粉,却不想她连眼尾都上了一层胭脂。

      “别有风情,”宋姝答道。

      红袖挑了挑眉,说道“只是如此?”

      “颇具妩媚。”

      “还有呢?”

      宋姝眼见红袖透过镜子正瞧着自己,眼里有些玩味的笑意,顿时明白过来,她并非想听自己对她的夸赞。于是便说道,“有些艳俗。”

      红袖闻言笑了笑,说道“岂止有些艳俗,你瞧瞧,我的脸都快变成猴子屁股了。”

      尽管如此说着,她手上仍是不停,又给自己上了一层胭脂。

      “姑娘气质脱俗,略施薄粉便能显出美貌,何苦要把自己涂成这样?”宋姝言辞诚恳,说道“好像、好像是要去唱戏。”

      “像就对了,人生如戏,谁还不是天天在演,天天在唱。我虽然把自己涂成了这副模样,但只要听的人高兴,这赏钱就不会少,我的工夫也就没有白费。”

      说罢,红袖又从首饰盒中拣了一支嵌着朵大得夸张的牡丹花簪子。

      宋姝自然地接过替她簪发。

      随后,她又挑了一身唐朝款式的衣裙,她身形纤细玲珑,本是撑不起这姿态丰腴的华丽款式,偏生这衣裙合身的很,衬得她体态曼妙有致,配上她发髻上那朵红艳的牡丹花,无端叫她多出了一份妩媚动人。

      红袖说今日会来一个贵客,叫宋姝不可怠慢,于是也寻了一身大方的衣裙让她换上。

      “我今个儿演的是唐明皇与杨贵妃,你虽然只是扮演我身边的侍女,可也不好穿得如此寒酸。”

      这衣裙看着款式简单,可领口袖口都暗藏花纹,触之手感比琉璃的那些衣服更加舒适柔软。

      “这些衣服都是从前按我的身量做的,你看着瘦瘦小小,穿着嫌大,不过先将就着,等来日我带你做两套衣服去,”红袖斜靠在贵妃椅上,懒洋洋地看着宋姝换装。

      这衣裳穿套也不复杂,主要就是一件外衣,宋姝刚套上去,听见红袖如此说,便道“我就不用了吧。”

      “鬼知道你会在这儿待多久,从来这里都是我一个,既然现在多了个你,不妨给你好好打扮打扮,起码我的眼睛能舒服些。我的眼睛舒服了,我的心情自然也舒服了,心情舒服了,钱包自然也宽松了。”

      宋姝陡听钱包二字,顿时来了兴致。

      “你这个眼神就对了,”红袖端起一杯酒,笑吟吟道“来这儿的人谁不想挣大钱,赎身也好,傍身也罢,钱财才是奋斗的根本。我这人在楼里名声不好,我知道她们说我的那些闲话,但我并不在乎,有钱挣才最重要。你好好跟着我,我过得舒坦了,就不会少你一分一毫。”

      宋姝一面听着,一面系上了腰带。

      红袖注视良久,才放下酒杯,走到宋姝跟前,替她重新系了腰带。红袖手指细长,系带之时手指翻绕,倒是令宋姝突然想起她母亲折草编蟋蟀时的模样。

      只是红袖的手远比她母亲的手更加细嫩柔滑。

      红袖重新系的腰带比先前宋姝自己系的更加松垮,整件衣裳直来直去,全然看不出半点腰身。

      “年纪小就是好,皮肤嫩滑,身材紧实,吃什么都不胖。我年纪也不大,可到底不如你,这肌肤就跟剥了皮的鸡蛋似的,”红袖替她整好衣裳,又说道“这世上,不论男女都更喜欢年轻的身体,女人羡慕,男人贪慕,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齐聚在你的身上。”

      宋姝听出红袖话中的弦外之音,说道“姑娘姿态绝艳,岂是我可争辉的?”

      “你虽年轻,却是寡淡,你我站在一起,你自然无法与我比较。不是我自吹,这倚红楼里论样貌比拼,我红袖不输给任何一个人,自然也不会畏惧哪个比我年轻漂亮的。只是这楼里三教九流混迹,难免有人对你生出什么龌龊心思。我素来对身边的人看得紧,你对我有二心无所谓,背地里骂我也无所谓,我跟你就算争执得再厉害,在那些个色胚子面前,我也还是会护着你的。”

      宋姝点点头。

      事实上那位贵客直到夜半才姗姗赶来,整整一日宋姝都陪着红袖等着,炉上的温酒暖了一回又一回。

      宋姝原是站着的,后来红袖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时间一长,宋姝原以为红袖会等得不耐烦,可红袖扮上了杨贵妃,就仿佛被附了身一般,连说话喘气都带着一股子端庄秀丽、温声细语。她端坐在那儿,活脱脱就像个耐心等待着情郎的杨玉环。

      就是等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她也会一直等下去。

      她入戏甚深,连午时的肘子都不肯动一下。

      宋姝越发好奇那所谓贵客究竟是何许人也,能令红袖放弃平素钟爱之物,只一心一意演好她的杨玉环。

      那贵客踏着夜色而来,仿佛真如话本里唐明皇夜会杨玉环。

      宋姝立在门口迎接,见他步履匆匆而来急忙跪地,依着红袖所吩咐的,俯首帖耳,唤那贵客作“陛下”。

      那贵客站在她跟前,端着身子,让她“平身”,语气中带着些许威严冷峻。

      “从前没见过你,可是新来的宫人?”

      “婢子昨日刚来。”

      宋姝佝偻着腰,头深深低下,视线只敢落在自己脚前三寸的地面,以及那双缓缓走近的、一尘不染的锦靴上。红袖的叮嘱在她心中反复擂响,务必将眼前这位奉为天子。

      天子......于她而言,这概念委实缥缈如云端幻影。

      她仅从她爹口中听说过,天子是天下之主,手握生杀予夺的权柄,居九重宫阙,受万民朝拜。那是遥远到与她腌菜、纺线的日子绝无干系的存在。此刻,她却要在这盈满脂粉香与酒气的暖阁里,将一个陌生男子,当作那样至高无上的天来侍奉。

      她感到一种近乎荒诞的紧张,脊背僵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一丝气息惊扰了这所谓的圣驾。那贵客的衣袂带着夜间的微凉,从她低垂的眼前掠过。

      宋姝缓步跟在贵客身后,甫一踏入内间,便见红袖已全然是太真妃的模样。

      她并未如先前般静坐着,而是侧身倚在窗边,望着檐角悬着的那弯细月,留给那贵客一个浸满朦胧愁绪与华美轮廓的侧影。盛妆在烛火下流光溢彩,那过分的秾艳竟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慵懒的、被万千宠溺浸润出的丰盈与寂寥。

      贵客脚步微顿,立在珠帘旁,目光沉沉地锁在她身上,仿佛真踏入了骊宫别苑,见到了那个“侍儿扶起娇无力”的玉环。

      “爱妃。”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与宋姝交谈时低柔了许多,带着刻意放缓的、属于君王的温和与磁性。

      红袖这才缓缓回眸,眼波流转,那层胭脂染就的媚色之下,竟漾开一片真切的水光。

      她未语先颦,极轻地叹了一声,似怨非怨,“三郎,您让玉环好等。”

      这一声“三郎”,唤得千回百转,将白日所有等待的焦灼,精心装扮的期许,乃至一丝不敢言明的委屈,都揉了进去,听得宋姝也不觉荡了心神。

      红袖起身,唐裳曳地,步履如踏云般轻缓地迎向他,却在距离两三步时停下,她微微垂首,露出一节白皙的脖颈。

      贵客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执起她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轻轻握住她的,拇指似有若无地摩挲过她的手背。

      “政务冗繁,冷落了玉环,是朕的不是。”

      他语调里的歉意,听来竟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怜惜。

      “陛下言重了,”红袖抬起眼,目光盈盈地仰望他,那份仰视里充满了依赖与仰慕,“玉环只怕、只怕这长生殿前的月色,照不见陛下的銮舆。”

      “朕不是来了么?”他牵着她,走向内室中央铺着软毯的坐处,如同君王牵着爱妃共赴一场私宴,“且让朕好好看看,朕的玉环,今日是何等的光艳照人。”

      红袖顺势坐下,为他斟酒,指尖微颤,酒液在杯中轻晃。她递过酒杯时,指尖与他再次相触,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

      “陛下看看,这眉黛,这花钿,可还入眼?这些都是玉环为了陛下用心描画的。”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化作气音,带着钩子,钻进人的耳蜗。

      贵客接过酒杯,却未饮,只是凝视着她的脸,目光从精心描绘的眉梢,滑过点着花钿的额心,最后落在那双涂着艳丽口脂、微微翕动的唇上。

      他的眼神深邃起来,宋姝隐约感到在那层温和的“君王”面具下,某种更真实、更灼热的东西在涌动。

      “入眼,更入心,”他缓缓道,放下酒杯,抬手,以指背极为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动作珍重,仿佛触碰易碎的琉璃,“只是玉环,你眼中这愁绪,可是因朕而起?”

      这一问,似乎触到了红袖扮演的“杨玉环”心底最软处,也或许是触到了红袖自己心底某个被层层包裹的角落。她眼中水光更盛,竟真的滚下一滴泪来,沿着厚重的胭脂,划出一道晶莹的痕迹。

      “玉环……玉环只是怕。怕春宵苦短,怕良辰易逝,怕眼前恩爱,终有一日……”

      她哽咽住,偏过头去,肩膀微微颤动。

      贵客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这个拥抱,带着君王的霸道,也带着情郎的安抚。

      “傻话。”他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温热,“朕与玉环,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此情此心,日月可鉴,岂是寻常光阴所能消磨?”

      红袖在他怀中微微一僵,随即更柔软地依偎过去,手臂环上他的腰身,脸埋在他肩颈处,那滴泪晕开了他衣襟上一点深色。

      “三郎......”她喃喃唤着,不再是唱戏般的拿腔作调,而是带着一种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依赖与情动,“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他收紧手臂,低头,鼻尖轻蹭过她发间那朵艳丽的牡丹,声音低沉下去,混着酒意与某种压抑的情绪,“只是玉环,你可知你此刻模样,让朕恨不能抛却这江山烦扰,只做你一个人的三郎。”

      情话越说越炽,气息越靠越近。

      烛火噼啪爆出一个灯花,光影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映出两人几乎重叠的身影。红袖仰起脸,眼中迷离与清醒交织,那份属于杨贵妃的痴恋与她自身某种复杂难言的情愫,在浓妆掩盖下沸腾。贵客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不再掩饰其中的渴望。

      宋姝是头一回如此直白地撞见这般场面。她只觉得这屋里原本暖融甜腻的空气,骤然变得粘滞而窒息,沉沉地压在她的胸口,让她有些透不过气。脸颊不受控制地发起热来,耳根更是烫得厉害。她不敢看,那些细微的衣料摩擦声、短促的呼吸变化、乃至烛火燃烧的轻响,却无比清晰地钻入耳中,被放大了数倍,搅得她心慌意乱。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似的浅痕,那一点细微的痛楚,才让她勉强稳住几乎要颤抖起来的身形。

      她像个误入密林的幼兽,被眼前这超越她认知的亲昵与情热逼得无所适从,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恨不能化作墙角那盆不起眼的绿植,或者彻底融入身后的阴影里。

      就在这时,红袖那声带着微颤与喑哑的吩咐,如同救命绳索般抛来——

      “宋姝,这里不用你伺候了,出去候着。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进来。”

      宋姝如蒙大赦,称了句“是”,便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脚步细碎而急,迅速退向门边。撩开珠帘时,冰凉的琉璃珠子擦过她的手背,激起一阵战栗。

      她闪身出去,将那一室骤然升温的旖旎、烛火摇曳的光影、还有那君王爱妃的浓情蜜意,统统关在了身后。

      门外廊下的空气清冷许多,带着夜露的湿润,冲淡了她鼻尖萦绕的暖香。她轻轻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木门板,才敢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重。

      廊下悬着的灯笼光线昏暗,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里面隐约有吟哦声断续传来,像咬碎的蜜糖融在酒里。

      宋姝将身体挪开些,离那扇门远了几步,走到栏杆边。庭院里月光清淡,白日里热闹的倚红楼,此刻仿佛也沉入了某种暧昧的寂静。唯有远处,隔着几重院落,隐隐约约还有缥缈的笑语与断续的笙歌传来,粘在风里,忽近忽远,不肯彻底散去,固执地提醒着这漫长的夜晚,还远未到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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