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同心异地逢无缘 ...
-
倦期被无声无息地杀死了,留在雪岫的系罥竹几人,也都是在好友死后,才得知了这个消息。
而暂留在璧国都城的相邈,则成了这群人当中,最晚获悉倦期死讯的人。
虽然,不管是从地理位置上,还是心理位置上来说,相邈都是距离倦期最近的人,但她在时间上,永远是最晚的。
罥竹强忍着悲痛,写信告知相邈这个消息。
一开始,望倦期的确是被秘密处死的,但璧国的当权者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再度发生,决定严格管控户籍,于是就把望倦期作为典型的“偷渡者”,宣传给民众。
相邈并不能相信倦期真的死了。这个从来都信奉“人死了,其余人做什么都是徒劳”的冷言冷语、冷心冷情的艳丽女子,这一次却执意动身要去北境,嘴里只是重复着一句话,“我要看到她的尸体。”
相邈一直以为自己和这个制度融合得很好,她利用手边的一切资源,一点一滴地、努力向权势的顶峰攀登,向一切还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进攻。
她总觉得,自己虽然不说是制度的维护者,但至少制度的存在对她而言是有利的、可以为她所用的。但当相邈知道,自己最爱的人却被这个制度踩在脚下碾成尘灰时,她真想将一切都弃之不顾,毁了自己已经拥有的一切。她宁愿什么也没有得到过,也不愿失去那个人。
望倦期曾和她说过,尘世的味道虽然腐臭,但并不总是难闻的。
然后呢,她就被这味道给害死了。
她们十七岁相识,二十四岁永别。在长达七年的时间里,望倦期三个字对相邈来说,就意味着一种新生。
因为在相邈看来,她的生命要从与倦期的相逢才开始作数。
所以,她现在根本忍受不了无关之人谈论起望倦期这个名字时的蔑视态度。
相邈开始慌乱地在心里批判自己,“是我害死她了吗?邀请她来雪岫……如果我们没有相遇,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如果我和她一起去北境,或许情况就会大不相同了,可那时候,为什么我没有追随她一起去呢……我要掌控的一切就那么重要吗?秩序、理性、法则、金钱,和她相比,有哪一样值得我再也见不到她呢……倦期,我遇见了你,我又怎么能再度失去你呢?”
相邈自责地失声痛哭,她的恋人,死于一场集体谋杀,而她,一直以来都是集体的拥护者。
相邈躲在当初她们第一次分别时的庭院里喝闷酒。她已经在心里决定了,如果到时候真的见到了倦期的尸体,那么她就代替死去的人,来成为那阵自由的风。她什么都不要了,也不管任何束缚了,她只想延续那人的遗志,因为倦期曾说过,如果不是自杀的话,她一定还有没做完的事,所以相邈要替她做下去。
相邈仰面饮了一口酒,突然意识到,从她和这群人结交以来,自己才是这些人里面,最晚能够成为倦期的人。
罥竹一直是一个坚持己见、不为外物所动的人;应钦虽然常戴社交的面具,但是稍加留心便不难看出,面具底下藏着的隐痛和自我的挣扎;姜隐表面淡情漠性,但实则太过在乎心里的正义感,有时甚至到了不顾己危、不顾法理的程度;封止忠于友谊,总是用他的热情和乐观感染着身边的人;应为镜看惯了生死,但仍然会在心里为病者的惨状不忍不平,有时像是不得不克制自己的温暖一样,通过故意与人呛声来塑造自己的坏形象,但不管怎样,当他全身心投在医术的世界里时,相邈知道,他一定感受到了幸福。
他们都有自我明确的主体意识,有想要的东西,可相邈没有,她甚至想不起自己上一次“任性地选择”是什么时候了。
在这一点上,望倦期早有预见,她曾说相邈本身就像琴弦,会发出与演奏者的品格相对应的声音,然后又夸赞相邈是琉璃质,说她本身并不索求,只是反映周围的人索求之物。相邈回忆起来,那时候的倦期还打趣着说,想让相邈也染上自己的颜色。
一直以来,相邈都离自我欲求靠得太远了。她自认为一切都是虚假的,所以俗名俗利也无所谓,多数人追求什么,她也就追求什么,从来不会觉得自己真心热爱过什么,只是多少在“得过且过”地努力罢了。但现在,相邈不想再当这个“空心人”了,她应当有所热爱。就算知道一切的结局都是消亡,但留存人世之时,也要做一些“愚人”式的追求,不是吗?
这曾是倦期的生存之道,但现在,也为相邈所接受了。
在极寒之地孤独徘徊许久的相邈,终于,还是被一阵温暖的风吹到了身上。
“倦期,你也想让我找到自己吧?那么,就算冲破规则的代价是死亡,我也不能回头了。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情感的流动,仿佛我的生命得到了你的启润。我该为自己而活了,别人的期望就让他们自己背着吧,我只能为自己的期望负责,这是你告诉我的道理。”
相邈想要演奏一曲,便从屋里取琴出来,这时却意外发现,桌上不知不觉间放了一壶酒。相邈突然想起来,昨日母亲说起,自己出生那年,埋过一坛酒,是想等到相邈成年以后再喝的,但她一直没回来过……
“是的,应当喝一口,”相邈想到,“也作为临行饯别。”
然而,曲未过半,血点便开始滴在琴身上。
相邈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恍惚间看到洞门那处,凭空生出两双阴狠狠的眼睛,它们正窥视着这里的一切。
一看到那两个冷漠的身影,相邈便什么都明白了。原来是因为自己并不回雪岫,而是着手离开去一个未知的地方,做父母掌控以外的事。那两人便以为前几日的谈话崩了盘,于他们而言,就算收割不了余生的好处,也绝不能白白便宜了相邈。
“你要抛下我们,自己去过好日子,想都别想!”
相邈苦涩地想到,当孩子不再听话,便拿毒酒来杀她,这种事情对自己的父母来说,一定是合乎常理的吧。她再也不要问那个小时候执着于心的问题了——我要怎样才能获得你们的爱?
相邈甚至还有余情替弟弟妹妹们感到悲哀,也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会有什么健康的孩子吗?
事情发生的太快,自己毫无防备,可是难道要怪自己对父母没有警惕心吗?还是要怪自己对他们编造的理由没有怀疑呢?
“算了吧,”相邈想到,“既然倦期已死,我又有什么一定得忍受生活的必要呢?死了……便死了吧。”
那一男一女听到相邈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声轻飘飘的疑问——“我们是仇人吗?”
他们知道她快不行了,便去后院翻找铲土的工具。他们早就商量过,杀了人又把铁铲带过来过于显眼,这里虽说是相邈自己买下的院子,但既然她埋酒,就应该会有工具才对:这是一对心眼子都用在女儿身上的夫妇的头脑。
相邈的身体支撑不住,倒在琴身上。绷断了的琴弦,发出苦苦哀求的一声,“倦期,来见我好吗?”
当初也是在这个庭院里,相邈和倦期第一次分离时曾约定过:如果一切都湮灭了,她们还要在这里重逢的。
相邈想起倦期躺在院落之中任花瓣覆满一身的场景,死前吃力地爬向沾染过倦期气息的地方。
“没关系,所有的土地都连在一起,我还是可以感受到你的存在……倦期,对不起,让你孤单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