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如金坠》若栖芭蕉

55、音乐到达不了的地方

　　想的太远的人是不容易幸福的，当周围的人还留恋于当下的幸福时，她就已经远远超出情感的累絮，为人类的宿命感到悲切了。
　　从相邈的眼里望过去，每一个行走的人都背负着沉重的枷锁，他们出生的时候被装在一个小小的牢笼里，死了以后被安放在身量相当的牢笼里，睡着的时候牢笼要小一些，清醒的时候牢笼则大一些。
　　而这些牢笼，是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换来的。
　　相邈看到人的身上存在着太多的限制，这些限制宣告了生命的无力，她也渐渐以无力为规训，以有限作经纬。与此同时，她本人则成为了最会限制自己的那一个。
　　当相邈被谴责不为生老病死、天灾人祸而伤心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总有一天，每个人都会迎接这样的命运，就好像每个人都要吃饭一样，又有什么可怜惜的呢？情感在其中难道起多大作用吗？这只是现象，人能做的只有接受罢了。
　　但她自此明白，人人都希望自己得到理解和关爱，于是相邈就开始实践这样的规则。作为一个只能表演同情心的人，她会在表象上下功夫，却不会深入到一个人真正的困境里去爱对方。
　　十七岁的相邈，以为凭借自己的头脑、加之辛勤的努力，已经适应了外界的一切。内心深处的城堡在精心构筑了多年以后，彼时的相邈足够安全，她的性情和观念已经完善，既不会发生偏移，也不会有所动摇。
　　就在她打算要以这样的态度，与外界相安无事地度过这一生的时候，她遇见了望倦期。
　　望倦期和相邈不一样，和相邈身边的人也不一样，她从不会限制自己，也有勇气舍弃一切枷锁，并与遭遇不幸的人感同身受，苦他们之苦，痛他们之痛。虽然她常遭冷遇，但仍然不改爱人之心；虽然她也为金钱所困，但她永远不当金钱的奴隶。
　　她没办法像相邈一样，通过欺骗自己的本性来获取尘世的一切，但她完全理解相邈。她曾和相邈说，“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冷漠的人，你只是看到太久之后的结局，却让别人误以为你并不爱现在的人，不能够体谅他们现在的心情。可理性和悲观加在一起并不是冷漠，你旁观别人的人生，也没有愉快和悲伤的感情，你只有‘果然如此’的了然之苦。因为人们不管是追求这个，还是追求那个，最终都不过都是一抔黄土罢了。在你看来，这一生的磨难是结束了，但下一段的轮回又会开始，你为这种重复的命运感到悲切都来不及，又怎么顾得上具体而真实的痛苦呢？你早就为过于宏大的悲哀而九回肠断了，旁人又怎么能要求你更多呢？”
　　一起赏雪的时候，倦期说，“雪花还是在空中时最美，一旦落到尘土里，那就太可惜了，因为它明明可以邈弃俗尘，但现在却不得不与之共生。不过，雪要是落到冰湖上，也许就可以保留它的本性了吧，那时，它大概也就不用总是伪装成天衣无缝的假面人了呢。邈邈，我还没有办法认识你的颜色，也许你就是美丽的冰色。”
　　可是，当冰块染上人的体温，表面晕起的雾，会让它不再平整，此时，整颗晶莹剔透的心就不复存在了。她就有了真实的爱憎。
　　望倦期早早就发现了这一点，因为在严格的意识审查氛围下，偷偷喝酒的相邈可不就是一个潜在的礼教反叛者吗。进入学院以后，相邈本不需要再继续练琴，但她仍然会找空勤加练习，倦期问她为什么还在继续，相邈辩解是习惯，重复性的事情让她安心，做一些计划以内、掌握之中的事情是她放松自己的方式，但倦期知道，放弃一个习惯比坚持要容易，相邈是有所爱的，只是不知道这是爱，她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远离人情”。
　　对倦期来说，在产生感情以前，相邈是另一种美学里的化身，在发生关系以后，相邈就是自己融入尘世的模样。
　　“我最爱夏末秋初的雨，那时赏雨更多的是在赏心情。热潮来临，空气里总是飘满小水珠，心情受环境的影响变得沉闷。听到连绵的雨声，我会莫名地流泪。我这个人什么都不擅长，可能就擅长替某些人、某些事物流流寂寞的眼泪吧。大家都不觉得痛苦的事，会让我无法接受痛不欲生。每当遇到难受的事情，我的调节方式就是对着一幅画泪流满面，这样尽情的哭泣会让我好受……”倦期疲累地倾诉道，接过相邈递来的菊花酒，呷了一口，说道，“有些苦了，不过还好，我随身带着些甜食喔。”
　　相邈轻叹道，“喝醉了就不会痛苦了。”
　　“你怎么知道呢……邈邈总是这样吗？”
　　“不，是我总在看你痛苦。上天真是不公平，为什么要让一个害怕疼痛的人拥有敏锐感知痛苦的能力呢？为什么不能让爱她的人来替她承受这份痛苦呢？身体受了伤可以上药，可是心灵上的一道道伤疤要怎么愈合呢？我不想我的爱人有一颗伤痕累累、修修补补的心脏，这样即使在青天白日里不会疼痛，但是如果遇到雨天，那么那些曾经受伤的地方仍然会隐隐作痛的。”
　　相邈隔着月光面纱轻吻了倦期的眼睛——一位画家的眼睛，也就是她的全世界，是进入她内心的窗口，“我好爱你。我喜欢你敏锐纤细的心，喜欢你轻抚别人伤口时自己也会发痛的心，喜欢你冲破枷锁自由活着的模样，喜欢你偶发兴致时的雀跃欢欣，喜欢你的水雾蓝眼睛，喜欢你向我投来的每一个拥抱，喜欢你在人群中转身回望时总是下意识地先寻找我的身影，喜欢你找到我以后冲我微笑的表情，但同时我也心疼你，心疼你的同理心被人不停消耗时的失望，心疼你被困在情绪的洞穴里一遍又一遍自我怀疑的模样，心疼你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遗弃曾经满怀希望的事物。”
　　一旦相邈有了所爱，她就不再是对任何人都保持同样热切、也同样冷淡的态度的相邈了，而是变成了一个会偏心的普通人。“倦期，每当看到你孤独的身影，我都无比想要拥抱你，但又怕唐突不敢越近，真希望我也是能被你怜惜的存在，再抱抱我好吗？我曾以为像我这样的人，是无法得到你的亲近的，你为什么会选择我呢？这世上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我得到了你的青睐呢？”
　　“邈邈，你总看轻自己在别人心里的地位，你难道真的不明白你身上有多少值得别人喜爱的地方吗？你难道真的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多少吗？我现在要明明确确地和你说，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遇到像你这样的人了，你是唯一且不可代替的。在见到你以前，我或许会暂时性地爱人，或许又会暂时性地倦于爱人，或许还有些消极避世，看到丑陋的事情宁愿不相信它们是真实发生在眼前的，可是，是你的出现，让我开始做一些融入世界的努力，不然，仅凭我自己一人，应该早就撑不住了吧。邈邈，是你让我对这个世界重新有了期待。”
　　倦期将头靠近相邈的心口，牵起她温凉的手指，并吻了吻她的手背，“我一向认为‘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你便是我的心安之处。你知道我并不能够脚踏实地坚持一些事吗？但你总是可以做到，所以不管前路遇到多么大的困难，只要想到你，我都有力量再尝试一次。在学院的一切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我的学业水平没有你们那样好，只是得益于一些奇怪的联想，有时竟然能非常幸运地在队伍中帮上你们的忙。在生活上我碰的壁更是不少，由于轻易地就交出信任，最后我只能傻傻地被人利用。我的灵魂一直不安，为我将要选择的道路。在这条路上，只要看到有一个人坚定地与我同行，我就不会再胆怯了。邈邈，我知道，别人思考的东西和我们思考的都不一样，他们的忧虑也和我们的忧虑也不一样。在交往中，有的人远远地见了就得绕路走，有的人则可以成为点头之交，有的人能够深深浅浅地相交，而有的人可以更进一步交付生死，而你，相邈，你就是我灵魂意志缺失的碎片，有了你，我才能够完整。我的身体可能会离你而去，但我的心不可能忘记你，离别并不意味着割舍，我不能割舍你就像我不能割舍自己一样。”
　　相邈无言。
　　唯有琴音微颤，月影身倾而倒。
　　大抵也是“弦凝指咽声停处，别有深情一万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