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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画家画的是她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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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的命运和她的性格有很大关系,天生就会多愁善感的人,也许并不能享受长久的幸福。
于望倦期而言,尤其如此。你可以说她是被这个世界毁灭的,也可以说是被这种性情毁灭的。艺术家的荣誉不在此世。对她们来说,活着时便已是孤魂野鬼,又何必在意死后呢?她们的天堂在作品里,在信念里,在燃烧的热情里,寄居人间不过是托一个身体,她们生活在另一个地方,吸收那里的养料。俗人在俗世获得成功,乞士在彼世获得永恒。
倦期总喜欢认真又细致地观察整个世界,她出生的时候带着一颗纯粹的好奇心,死的时候还是那颗可爱的心。她不戴观念的枷锁,不睬道德的束缚,只愿守着自己世界里的规矩。
相邈曾评价她,“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活,就不会有那么多作茧自缚的故事和自发的杀戮了”。
小时候的望倦期是什么样的呢?大概就是会为了相同的光线,一连十几天地站在同一个位置作画,会为了观察鸟类的行动影像和昆虫的身体构造,无论是严寒的冬季还是闷热的夏季,都躲在林田里默默扒着眼睛等待。
小倦期没什么朋友,但在她年轻的生命里,已经见识过很多生存方式了。
她去染坊偷偷看姐姐们染布,心里想着,这些人穿的是粗布,做出来的东西却可无比精美,呼吸的是尘世的空气,却能追求着超越尘世的美。
她在每一个因饥饿与寒冷而失眠的夜晚,都能遇到一位凄卧在地、同病相怜的老鳏夫。巧合的是,他们都靠卖画为生。
除此之外,巫师婆婆是为数不多会和倦期搭话的人,虽然搭的话总是——“你这孩子,一牵涉到自由的事,真是什么都不肯让,小心迟早有一天你会为了这个而死。”
当时倦期的回答则是——“有的人天性就爱流浪,安居的生活反而会磨灭了她。”
倦期擅长逃离准确与定则,她总是不停地更换居住的地方,就是为了防止让这颗心变得僵死。她一次又一次地对未接触的事物产生期望,然后在接触过后一次又一次地解倦。
在北境办事时,倦期有不能越过的底线,但她身边的人都在冠冕堂皇地越过,可她不这样做,于是倦期就得罪了别人。说起来,她这么一个连耳饰对称佩戴都嫌太规矩而不愿意的人,又怎么可能会为了迎合虚伪的攀权规矩而牺牲主体性呢?
望倦期一开始到达北境时,便爱上了和自然相处,虽然她在雪岫时也度过了很多个美妙的冬天,但景与景也是不一样的,就像人与人之间亦存在差别。
从铺满碎冰的湖面上望下去,能看到坚硬的冰和流动的水互相推拉的场景。在倦期看来,介于凝固与融化之间的景色,真当奇景神迹,因为在她的观念里认为人亦如此,总是处于混沌挣扎中的那个时刻才最具有魅力,能够同时理解两种状态、处于两种状态的人很美,她特别希望可以画下那些时刻,画出那些人。
有时冰推之湖能让她想起相邈来。一年前分手之时,她忘记告诉相邈,其实还有一个选择璧国北端的理由——“那里是最像你的地方。”
倦期曾画过无数种情态的相邈,可她还没有研究过,画家为什么会画一个人?
那是因为她对所画的人产生了兴趣,她在观察相邈的同时也审视自己,体验她的同时也怜惜她,成为她的同时也告别她,想她之所想,爱她之所爱。
刚认识的时候,倦期曾对相邈说,“‘邈’字和你很相衬,你就像是一个遥不可及、触碰不到的非现世之人,总是哀叹、怜悯、袖手旁观,始终不会把自己和别人放在同一处。对你来说,其他人是用来拯救的、批判的,但如果你试着把他们当成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呢?那样你就会发现,其实自己和他们一样,在相同的处境下,也会做自私的、伤害人的选择,这样的人,不是也可爱可憎、可敬可欺吗?你很少有属于人的情绪,邈邈,你知道吗?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冷静的人,很没有人味。我和你相交,有时候会在心里产生一个疑问:你到底有几分在乎我这个人,这个个体,而不是仅仅把我当作友谊的通用模板来对待?邈邈,我希望你是因为我是倦期而对我好,而不是因为我是你的朋友,而你对待朋友的规矩就是这样,所以才对我好的。我需要的相处是发自内心的、而不是受到观念影响才发出行动。有时候我觉得,若是有一天能亲眼目睹你为我伤心欲绝的模样,那样我也许就会生出几分残忍的快感,因为那才能证明,你对我这个人真正产生感情了。”
现在,应该就到了那个时刻,但倦期也无法得知,相邈在永远失去她之后,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了。
北境的景虽然是无害的,但人却是有害的。倦期平日里并不能与工作伙伴们聊到一处,也十分看不惯蛇鼠一窝、上下勾结的合作环境,因此她与身边之人相处时的裂痕越来越大。
他们不满望倦期,于是便明里暗里地排斥她,给她使绊子,践踏她想要修复关系的心,侮辱和贬低她的画作,造谣她来到此地的原因,并在出现问题时推责给她,还在背地里各处搜寻关系,企图调查清楚她的过去。
可是望倦期太过神秘,很多人都见过她,但就是没有人知道她来自哪里、她的父母是谁、她居住在何处。终于,他们找到了一个小时候与倦期在同一个难民营待过的人,向他打听望倦期的那段过去。
他们由此得出一个结论——望倦期根本就是一个没有国籍、没有身份、没有亲人、没有证件、居无定所的,活着的游魂。
雪岫居然招收一个来历不明、居心叵测之人,还把此人安插到璧国,这显然属于政治阴谋,于是他们立刻发出控诉,雪岫的实际掌控人给出的解决方案便是,用望倦期的死来平息这个内部丑闻。
社会不喜欢流浪者,绞杀一个不安定的人,是它的规则。因此,望倦期死于户籍管控制度也不无道理。
她倦于人们强侵略性的欲望,又常常期于相会人间的遇见与响彻生命的热闹。
她凝视过世间的一切忧愁,现在,她的眼睛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