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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同地异心视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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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分别后,相邈就留在学院了。留任的人每年都有探亲的假期,但相邈总是宁愿把这时间花在工作上。
事实上,她更希望没有这个假期,这样她就永远不用回家了。
相邈是家里最大的孩子,除她以外,还有两个弟弟妹妹。小时候的相邈被评价为“懂事又省心”的孩子,她擅长察言观色,压抑自己的需求。在和弟弟妹妹相处中,即使受了委屈,也不说出口,因为说了反而会被父母指责。
家庭的经济状况还算过得去,但也称不上好。从相邈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已经学会照顾弟弟妹妹了。
相邈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被爱着。
因为如果说她受到了父母的宠爱,那么为什么在她伤心落寞的时候、害怕躲避的时候,她的身边永远只有自己呢?而弟弟妹妹们随意发泄情绪的时候,父母却会一直哄着陪着呢。
但如果说她没有受到宠爱,这又说不通,因为父母又会大方地为她学习乐器而花钱。
老师夸她有天赋,说坚持下去一定能看到成果,父母也十分支持她继续学下去。但自那以后,父母就禁止相邈和同龄人浪费时间玩闹,让她专心练习乐器。
再长大一点,相邈身上的“关注度”就得到的更多了。父母常常把她带出去,向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炫耀她神童的名号,他们开始教她要好好说话,要在长面前讨喜欢。
相邈觉得虽然自己存在着,却又好像根本不存在。她的名字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但她在想什么、需要什么,还是没有人在乎。
伴随成名而来的,是终于爆发的家庭矛盾。
相邈若是听见厨房里发生的争吵,就机械性地躲去琴房。
她心里的两个小人在对话:
一个委屈地说,“爸爸妈妈今天又在吵架了。”
一个暴躁地说,“别吵了,我去死好吗?”
在这个家庭里最尴尬的事情是,相邈的父母不会开口告诉对方一些事情,他们从来不会互通信息,反而要让她在中间传递。但他们也不会跟孩子挑明“这件事没和你们爸爸(妈妈)说,所以那个人还不知情,你去告诉一声”,全凭相邈去悟。
小小的相邈抱着脑袋里的消息,也不知道事情的分寸在哪里,所以她没说会被骂,说重了要遭厌烦,说多了还惹生气。
这些事情,包括父亲一方和母亲一方私下里金钱上的借贷、人情的往来、粮钱的交割等介于夫妻共同权利模糊地带的事情,以及一些需要以家庭为单位来解决的事情。
有时,母亲会告诉相邈,明日要到外祖母家里去,但她的父亲会是不知情的,这时候,小相邈就需要判断吵架的厉害程度,猜测母亲是想要躲开父亲,还是希望父亲一起来。
所以,这个家庭给外人接触下来的感觉就是,两个监护人都是一副“知道也行,不知道拉到,反正这个家我不在乎”的德行。
在这里,爸爸和妈妈就是同住屋檐下的两个有过节的人,而孩子们作为他们的共同室友,要时刻过着胆战心惊的生活,总是得处处提防着,生怕哪句话一脱口,周身的空气就爆起来了。
稍长一些的相邈渐渐明白了婚姻关系里男女的常见面貌。
男人不爱女人了,女人的手臂就变得粗糙,脸孔就变得丑陋,出现斑痘,腿也变得粗了,遍布黑紫的颗粒,眼睛成了混浊鱼目,皱纹也多了起来。
他一开始或许声称喜欢她嘴角的痣,喜欢她走路时的姿态,喜欢她微笑时娇羞捂手的动作,可现在所有那些他曾经认为可爱的地方,全都变成了他厌恶到不愿多看一眼的。时移世易,爱恨竟然可以凝于一处。深刻的感情在平凡的秩序里一文不值,再坚定的婚姻到头来还是合法卖婬。
年终时,父母以家中要事为由,写信让相邈回来。相邈从雪岫离开,到家中后,发现没有人在,于是就来到自己从前的房间里休息。她侧躺在床上,一点一点地陷在床被里,慢慢地落在回忆里,睡着了,醒来时便发现外面有争吵声。她走到门口,听清了父母争执的内容。
相邈突然感到既可怕又丢脸,同时也很称奇,自己在这个环境下居然活了这么多年。
虽然她已经没有那么害怕了,但她的反应仍然和小时候一样——捂住耳朵,身体贴在门背后滑坐下去。
“……是谁?”
“相邈,是你吗?”
“你回来了?”
“嗯。”相邈打开门。
“来,过来,我们正好在商量弟弟妹妹的事呢,趁他们还没回来,赶紧替他们做一下决定吧。”
“邈儿,你已经长大了,可以和我们一起讨论讨论,来给两个孩子做主了。”
“我听到你们说的话了,但我要告诉你们一点,雪岫有严格的考核机制,并不是靠引荐和推举就能进入的,他们能不能进入与我无关。”相邈说道。
“邈儿,你这话太冷漠了点吧。弟弟妹妹们是不如你,可是你怎么也得为他们付出些什么吧。你不是不知道,家里的钱全都花在谁身上了?又是谁导致他们的教育状况不尽如人意?邈儿呀,我们为了你过了多少年穷苦日子?你真让人寒心,都说‘仗义屠狗辈,负心读书人’,这句话我原本是不信的……”
“邈儿,你现在算是出息了,家里都得指望你呢。爸爸妈妈以前怎么对你的,你也要这么对弟弟妹妹知道吗?现在轮到你为弟弟妹妹铺路了,这是应……”
“应该的。”相邈接到,非常不想从他们口中听到那三个字。
“好孩子。”
“不过,钱我可以还,但事我帮不了。”相邈突然希望眼前这两个人做点什么实质性伤害她的事,好让她能立刻下决心离开这个家。“并不是我袖手旁观,而是我真的无能为力。”
“钱?你说这两年里你寄回来的那些吗?就你那点钱?我们在你的学习上投资了多少,你就回报这些?相邈,你明白牺牲和责任吗?‘还’又是什么意思?你把我们看成什么索取的人了!你的生命,你的成功,你的一切都是踩着家人的痛苦换来的,你到底懂不懂?”
“嗯,我知道,别心急,别生气。不管我现在有多少,未来又能得到多少,薪酬的三分之二我都会给你们的。”相邈在心里努力劝服自己并不难过。她像一只嘴衔重金的飞鸟,背负的太多太重,就飞不高了。
如果说相邈在生活中一直以“好的工具”形象示人,那么望倦期则是“不好的工具”。在倦期看来,为别的事、别的人牺牲自己最重要的意愿,是根本不值得的事。倦期太过自我,也绝不喜欢被人使用,同时她又没有家庭的负累,所以可以随风而去。于是相邈就在心里又一次地羡慕她。
相邈曾经告诉倦期,说自己不会为符合社会道德和家庭责任的事而感到抗拒,但现在,她是真真切切地感到了痛苦,以及无穷无尽的重担和压迫。
并不是说家庭的经济状况缺出了一个大窟窿,急需填补,父母的手里也还有些余钱,但他们总是要打听相邈的薪资变动、开销与存款,然后时不时地以“生病”“教学”等理由要求相邈寄钱。
这两个中年人深知,金钱在社会上就意味着人的尊严。所以他们通过剥夺相邈的金钱,来剥夺相邈的尊严,甚至企图一辈子驯服她、困住她,终生为已所用。
如果说一个人的生命是由他人的谎言组成的,那么相邈的生命里,则全是亲人的谎言,关于爱的谎言,关于理由的谎言,关于行为的谎言。
毕业两年以后,相邈为家庭奉献的成就感,已经被无穷无尽的索取折损光了。
虽然她知道,生活就是一座牢笼,在哪里也逃不过,但当她真正意识到,跟随自己一辈子的这座牢笼,竟然是由相处最久的家人为她精心铸造的,这颗冷冰冰的心,也会生出几分疼痛。
相邈在家里待了几天,平生第一次生出了自暴自弃、荒废自己的想法。
因为她是一个喜欢用理性来绑架自己的人,而她所有理性建构的基础便是俗套的道德规范和僵死的规则条约,那些从小被灌输的“有用”论在她的观念发展里大概也起了点作用。
相邈没办法随随便便抛弃她的家庭身份,她没办法说不要就不要,尤其是她会觉得自己亏欠在先,虽说用余生偿还实在太过压抑,但也许并非不可。
就在她将要下定决心牺牲自己的一切时,为家庭奉献时,她得知了望倦期的死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