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如金坠》若栖芭蕉

48、情感租赁事宜

　　第二天，应为镜去送药，推门而入时，所见便是满地的尸体。
　　“应为镜，你真的是医生吗？”封止问道，“心这么冷。”
　　“屠宰场的人心也狠，你为什么不骂他们呢？”
　　“你拿杀生比救人吗？”
　　“都是见惯生死之事的人，有什么区别吗？”
　　“那我们不讨论身份，我们就说一个人尊重生命和不尊重生命的区别。”
　　“尊重和不尊重的界限太模糊了，我们没必要继续这种没有赢家的争论。”应为镜说道，“走吧，我们先离开这里，以后再进入这间屋子也最好戴上面具。”
　　“那尸体呢？”系罥竹问道。
　　“我检查之后，作焚烧处理吧。”应为镜说道，“如果尸体没有亲属来认领的话。”
　　“明明她们昨天还活着的……”封止不甘心地说道。
　　“可是她活着的时候，你对她也没有什么好印象。”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封止，既然你这么在乎人命，那你就去劝告居住在这附近的人撤离此地吧。”
　　“去就去，那你呢？”封止窝囊地想了一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我回去取一些工具，再来详细地检查一遍尸体。”
　　“那就先这样行动，我和封止一起去，如果我们发现类似的情况，就回来告诉你。”系罥竹说道。
　　“嗯，拜托你了，罥竹。”应为镜说道。
　　“你怎么不拜托拜托我，什么意思？我就靠不住吗？”封止愤愤不平，“还有你刚刚叫什么名字，你和我们罥竹很熟吗？明明才认识两天。”
　　“封止，事不宜迟，我们快走吧。”系罥竹劝道。
　　“好吧……”封止叫道，“罥竹，居然连你也帮着他，我要告诉应钦。”
　　听到这个名字，应为镜和系罥竹目光不期而遇，两人相视一笑。
　　系罥竹萦绕心头的熟悉感终于有了解释，“那你告诉他吧。”
　　两周以后，情况愈发严重，几乎到了人人自危的程度。
　　全镇有两成人口已经被感染。
　　危在旦夕的人们仍然不愿意与爱人分离，他们宁愿死在一处，因为这里的每一刻都可能上演最后一面。
　　可是那样毕竟不利于局面的控制，总要有心硬的人为了阻遏疫病的蔓延，摒弃个体的情感。
　　即使开始认识到事件的重要性，即使有所预想，并采取了一定的措施，但最终，命令还是混同死亡的气息一起，封禁了整个小镇。
　　人们不仅失去了经济来源，心中的希望也在一天一天地损耗下去。
　　小镇的任何岗位，随时都有人死去，收尸人是极少数的死亡率高、但永远有人顶上的岗位。
　　除此之外，试药员的工作也逐渐受到欢迎。虽然它在任何时候都是一个赔身体的买卖，但在横竖都是死的情况下，它还可以用死亡来换取一些留给亲人的口粮。
　　在官方名存实亡的状况下，几家私人药铺的医师便把这份生意打上“最后的爱”“最后的价值”的标语，宣传出去，但其实他们连研制药物的第一步都没跨出去。
　　在这期间，小镇还发生过几起小规模的肃清运动。关于疾病的源头，人们虽然互相推脱，但同时也铁了心地一定要选出个主谋来恨，人人都变得十分奇怪，不去想着如何治好如何痊愈，而想着一边团结自己人一边分裂所有人。
　　一开始，求救的消息传送出去，外界还会时不时地送来物资。
　　但到了后来，不管是医护人员，还是粮食资料，都不再送来，整座小镇已经被彻底放弃了，而外面的人依旧过着和往常一样的生活。
　　“因为他们安全，而安全情况下的同情心，确实只有这么一些。”应为镜说道，“他们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试着调动内心根本没有的感情，但这实在是很难为他们的事，因此我们也别怪他们了。”
　　由于乡镇里可信任的医生本就寥寥无几，应为镜几乎成了危难之下的名誉领袖。
　　“要是这里的人知道自己像野狗一样被抛在荒原里，怎么会不冲那群人发狂地吼叫呢？”系罥竹说道。
　　应为镜温和地劝阻道，“不行的，罥竹，这些消息是不能走漏的。眼下虽然说人们已经攒够了失望，但还不至于到绝望的程度。如果让本就心灰意冷的人知道，自己的生命不过是‘主宰者’们手里低微卑贱的……虫鼠这类病媒生物，那他们内心深处被点燃的报复心，就会引发人间的第二种惨状——自相残杀、鱼死网破，这样一来就会出现更多的受害者。在达成无法挽回的局面以前，我们不能‘乱来’，即使这种‘乱来’是指告知真相。”
　　“就像疫病刚开始的时候，人们面对未知的病源，会先屠杀猫狗等动物一样，擅作主张地就把它们当作病菌的携带者，是不详的传染源。”系罥竹说道，“人们把憋在心里的破坏欲一股脑儿泄在了小动物身上。”
　　“是啊，现在轮到从前捕杀的人被围剿了，还是不费一兵一卒地围剿。”应为镜说道。
　　“就算这样，来世我也还是宁愿当一只小猫小狗。”封止躺在病榻上，迷迷糊糊中醒来，发现两位朋友都在身边，感到舒服而安心。
　　“为什么？”
　　“那样我就不用见识同类的可怕之处了。如果我是它们，我就可以把一切残忍和无情的事件，都归纳成动物夺食的本能，而不是某个物种与生俱来的恶意。”封止解释道，疾病让他的热情不似往常，说话的语速也放缓了。
　　“不对，说不定小猫小狗根本不用想那么多呢。”系罥竹说道。
　　“的确是这样，罥竹，的确是这样。”封止高兴地叫了起来，“你真好，你让我的梦想更靠近完美了。”
　　“你不能接受同类之间隐秘的恨吗？”应为镜问道，“那如果朋友背叛了你……”
　　“我不知道，我不能想象……可能会崩溃吧。因为能够成为朋友的人，一定是很好很好的人吧，我怎么能相信他会做坏事呢？难道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吗？”封止的脑袋里突然浮现出一场朋友决裂的悲情剧，于是鼻涕也微微流了出来，“我还想当有人爱的小猫小狗呢。”
　　“好吧，那我来世就当一个专门救助和收养动物的人吧，”应为镜充满柔情地摸了摸封止的头，“让前世像你这样想的人，此生也不用因为失去爱和食物而死。”
　　“乖乖等死真不是一件好受的事。”躺着说话让封止失去了往日的活力，“真是难得，我居然还有说话的力气。”
　　因为连续冲在最前线，封止也被这覆盖全镇的病菌打倒了。
　　“不过，我们也不一定要等死。封止，你有什么明知希望渺茫，但仍然奋力一试的事情吗？”
　　“有啊，抽奖。希望上天能降幸运临我。”
　　“我的意思是，你愿意让我在你身上做试验吗？”应为镜神色平和地发出引人希望的邀请，“你的状况不像一般得病的人，我看到了自愈的可能，以及帮助别人痊愈的可能。”
　　“愿意，我当然要试试。”封止努力装出平时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笑得十分辛苦，“现在，我们的生命都在你手上，大夫。”
　　看到应为镜每日尽心尽力地医治病人，封止也渐渐改了对应为镜的态度。
　　现在他把应为镜归到“不会说话但会力所能及地救人”的那一类。
　　不过他们的试验仍然让封止饱受痛苦。
　　但不管应为镜脸上露出怎样不忍的表情，封止都会在阵痛结束后，紧紧抓住应为镜的衣袖，告诉他，“我还没有放弃，所以你也不要放弃，好吗？”
　　即使封止在高温发烧、神志不清的时候，他也还是说，“我相信你，大夫。”
　　封止就像一个小糖人，也不是说他整天自得其乐，而是说他自我品尝的时候是甜的，别人品尝他的时候也是甜的。他整个人就像从糖分里沁出来的小人儿，虽然他从前也有一些藏在心底的烦恼，但说到底那都是些可爱的烦恼。他让自己快乐，也让见到他的人快乐——他是一个小蜜罐。
　　但现在，小糖人也沾了苦。
　　“人们失去了平安，得到了贫穷；失去了自由，得到了恐慌；失去了所爱，然后轮到自己。”封止一反常态，神情惨淡地说道。
　　“你怎么字斟句酌起来了？”应为镜说道。
　　“死前想给你们留一点好印象。”
　　“……我也有一个字斟句酌的朋友，不过他会在我面前肆无忌惮。”
　　“真好呀，应为镜，我也想当在你面前肆无忌惮的朋友。”
　　“你在我面前哪有收敛过？”
　　封止忽然想起他们刚刚认识时剑拔弩张的相处氛围，便忍不住笑了起来，“虽然我们认识还不足两个月，但对我来说，你已经是我交付过生死的朋友了。应为镜，我一直很想问你，你为什么愿意留在这儿呢？你没必要像我和罥竹那样，为了任务死守在这里，你完全是自由人自由身，可以置身事外。你的亲人、朋友还和你分隔两地，而你却要死在这里，对他们来说多么痛苦啊……虽然说如果你没有留在这里，现在死去的人数会更可怖。”
　　“我要怎么离开呢？”
　　“在封锁以前，你明明有很多机会，你不可能预见不到日后的局面会变得多么混乱……”
　　“可是封止，我的病人相信我，我的朋友也相信我，一走了之会让我失去这两类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存在，我又怎么能轻易离开呢？”
　　“那我两样都占了，岂不是特别重要？”
　　“是啊，而且，别总想着死的事。封止，只要你能再熬过下一个阶段，我就能有把握……”
　　“有把握！”
　　“嗯，能让我们都活下来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