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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娶嫁买卖合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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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拂晓时分,在乡间小路的两旁,初生的牵牛花绕篱开放,晨曦与露水辉映出一副鲜艳的画卷。
等到清幽的气息与神秘的影像都无可寻踪时,高照在人头顶上的阳光就和白天的繁琐与打扰结伴,一起正式上工了。
不管是正在酝酿的危机,还是潜藏许久的爱意,在揭去这个世界的面纱以前,一切都是不可知的:这是一个普通的早晨带给人的新奇体验。
俟至傍晚,纯洁的葫芦花满身皱纹地等待起难言见面的牵牛花。
说起葫芦花,周炆就想到自己的丈夫。她还记得那个人是如何用一句话俘虏了自己的一生。
周炆从小就被身边的人当作是煮沸白水一样的人,这个为她的心灵蒙上一生阴影的“了不起”的说法,还是从她母亲嘴里流传开来的。那是一个不幸的妇人想要向周围之人诉一诉苦,便不以为意地以自己的女儿为抱怨故事的主角,从而粗心大意地造成了更大的不幸的做法。她喜欢说自己的孩子太过小家子气,性格和面容都不出众,甚至让人记不住,好像有没有这个人根本不重要一样,自己生她养她到底有什么用呢?也不知道她将来能干什么。
周炆本来已经默认了母亲的频繁指责和父亲的漠不关心,但有一天,她偶然所见之人却说,“这不是寡淡的长相,明明是娟秀的长相,况且,一个人的性格怎么会是错误呢?我们每个人的作用都是不可估量的,说你是无趣的太和汤又怎样,谁能离开它生存呢?白水的心里也有自己的热度。”
然而真正成亲后,他又像是变了一个人。周炆突然意识到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在某一天竟然长出了一张和自己母亲极为相似的脸,这个想法让她毛骨悚然,她不禁怀疑自己的一辈子是否都逃离不了家庭的痛苦。但更让她痛苦的是,她想到,为什么和自己相处的人最终都会变成这样,难道是自己的问题吗?
矮于牵牛花的地方,有一道地面窗口,那是周炆看向外界的为数不多的渠道。
贫穷的生活使得他们只能在凹陷的土地上暂居。这样的房屋,低低地建在路面以下,平眼过去,正好能不费力地看到窗户,若想要进入房屋内部,还弯腰走下去。
行人走在路边也许能见到花,但绝不会弯下腰瞅一眼,因为他们心里想着“那种地方,怎么可能住人呢?”
可周炆的四十年都在这里,四十年都在为自己曾经轻率选择的一切付出代价。
和这样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如同历经恒久的寒冬。冬天里放眼望去都是衰草,而到了春天,周炆就能多恢复一些活力,减少一些死气。
从前那些恋爱时烂俗夸张的语气和姿态,放在记忆里,也只是换来一声轻嗤。只有永恒的生存困境,值得夫妻俩昼夜为敌。
四季在她的脸上烙下了皱纹。
一个女人的年岁过了,却没有什么人心疼。
和寡言又寡情的男人在一起当然不好,但多言且多情也会过犹不及。多言而薄情则是世间常有,寡言却情深换不来好的结果。那要怎么办呢?人为什么要有感情呢?要是谁都没有感情该多好,那就不会被伤害了。可如果本就什么都没有的话,是不是说明人总喜欢自讨苦吃呢?事情没有快乐与不快乐之分,人却有。
在对于令自己感到难为情的事情上,丈夫通常会采取粗暴的态度。尤其是在他不占据任何高地的时候,既不想承认自己荒唐的人生,又不肯感激妻子的付出,反倒要在气势上装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凭什么呢?可能他的确站了一个高地吧,可能性别高地就是万千鸿沟里最深的那一道吧。
这种鄙视,男人在婚前一直隐藏得很好,但在婚后,他无论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都能归结到几句话上,“女人就是这样。”“怪不得是个女人。”“你就靠着我生活,除了我,谁还会要你这种女人。”
可是这样一来,性别又何必还要以男女来作分类呢?直接划分成鄙视和被鄙视两类群体好了。把男性称为“拥有鄙视权”的人,把女性称为“拥有被鄙视权”的人,不是更一目了然?这样以后应该就不会出现什么词不达意的情况了吧。再出现的话,也有新词可骂了,比如说“真是个看不懂字面意思的文盲”之类的话语。
生活不如意的人,总喜欢处处攻击别人,善良的人听了还会反思自己的问题,可说恶语犯恶行的人呢,他们会觉得自己真是主宰这个世界的神啊,情况就是如此悲哀,不知道是不是社会的进化法则向来无情的缘故。
周炆已经没有办法忍耐了,她想把自身的重量依放在什么可靠的东西上,便侧身坍倒在床上。此刻她的面容也朝一侧垂下,眉眼鼻嘴连成一个“丁”字。她不禁又责怪起人类的衰老来,皮囊已然是丑陋了,可是还要费尽心力去维护一种不自然的死气,倒不如提前迎接死气的来临。
“生命啊,随它去吧,反正这个世界上,既没有我想做的事,也没有我能做的事。”她当真这样想,但却不会当真这样做。
系罥竹敲响木门,也将周炆的神思敲送了回来。
她本想说请进,但一想到请人进这样的地方,就觉得太不礼貌,便收拾好多余的眼泪,走到门外,见一见风雪之夜不顾寒冷来访的客人。
夜晚已是一片漆黑。
周炆走到门口才知觉,屋内屋外的温度竟然相差不多。
“几位,是何人?”
“别担心,我是四处游迹的医生,来到此地是想要为乡里人提供免费诊断。敲门是因为我们听到屋里传来哭声,就想问问发生了什么事?需不需要帮助呢?”应为镜说道。
系罥竹看着他,忽然想起应钦也喜欢这么扯理由。
“没事,没事……”
“我看您身体状况不太好,容我为您看一看吧?”
“这……”
“我不进屋,就在这里诊断。”
“大夫,就算我真有什么病,我也吃不起药……”
“药品也一应提供,明日我会送来。而且我想,接受别人的好意也是一种好意。”
“嗯。”周炆伸出枯竭的手臂,皱皮一层一层地搭附在手骨上,褐色的斑点一粒一粒地融入阴影。
系罥竹举着火烛想靠近,但周炆抗拒地一连退了好几步。她不喜欢让人看到自己的衰老,更不喜欢和年轻的女孩共处。
“皮肤裸露在寒风里,一定很冷吧。”系罥竹说道。
“我不需要温暖,你们请回吧。”周炆躲回黑暗。
“最近出现过呕吐之类的身体反常状况吗?”应为镜问道,“会时常感到身体昏沉,食欲下降,行动迟缓吗?”
“呕吐?我们连吃饭都吃不饱呢?而且,大夫,你说的那些症状在老人身上很常见吧。”
“所以你的身体一直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疼不疼累不累的,我已经弄不清了。”
“如果感到陷入低热、无法行动,请服用这个。”应为镜取出一个药瓶,“一次一粒,间隔三个时辰。”
“你这么年轻,我能相信你吗?”
“你也可以不相信。”封止说道,好像已经在一旁不满意许久了,“罥竹,应为镜,我们走吧。她不欢迎我们有什么办法呢?”
系罥竹看向应为镜,她想知道诊断的结果,再决定在此刻离开是不是一个好选择。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我明日会再送药来的。”应为镜说道。
“如果发生什么事,来找我们好吗?这是目前我们住的地方。”系罥竹用火烛底座把纸张压在窗台上。
隔着纸窗,她和屋里的几个孩子遥遥相望,“这是您的孩子吗?还很小呢。”
“是啊,养不大,太容易饿死了,呵,又要生,又活不久,好像我的孩子就注定停在这个年纪不会长大了。”周炆苦笑道,“我的心理已经残疾了,我的后代也将一生残疾。”
“这是……”系罥竹取出钱袋的动作刺痛了周炆。
“不要你的钱,走。”
离开后,封止问道,“所以情况怎么样?”
“她活不了多久了,初步迹象已经显露出来了,的确是疫病。”应为镜说道,“走吧,我们去下一家。”
“应为镜,孩子们会感染上吗?”系罥竹突然想到,“是不是应该让他们分开居住?”
“有用吗?”
“什么叫有用吗?”封止问道。
“她不信任我们,那她同不同意就难说,就算勉为其难地征得同意了,把他们拆散之后,妇人和孩子的日常生活,分别要怎么办?再者,那位妇人已经是必死的结局了,而我们能在多大程度的将来为这些孩子做什么?”应为镜说道。
“我们可以救……”封止说道。
“你能救他们救到什么时间?待上几天就要离开的人,有什么资格对别人的人生负责呢?管那么多,到头来还害了他们,那叫什么意思呢?”
天还未亮,周炆感到一阵疼痛,突然呼吸也急促起来,于是她不得不中断了那个美梦。
她没有力气撑起上半身,只能万分艰难地从床铺爬到地上,想要下床,但脚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蹬来蹬去便蹬到了孩子身上,可孩子们好像没有知觉一样,掉在地上一动不动。
求生欲逼着她去抓桌上的药瓶,可是仰头太累了,她怎么也够不到。
天尚未破晓,但人已失朝颜。
周炆最后的幸福,是那个梦。
她梦到自己住在海上随浪漂流,每天打开门就可以认识各地的新朋友。
死前的灵光中,她突然想到,花儿们也生活在蓝天之下,怪不得总会年年再来。
因为生命原本是可以如此广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