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丁冉

2、莽夫

　　韩冬反复确认自己装好了电脑、耳机、发言稿、学士服，又对着宿舍门后的镜子理了理衬衫和领带，最后把租来的西服搭在手臂上，才走出宿舍。
　　他不能再借室友的西服穿，一方面是因为抹不开面子（放不下面子，不好意思），更主要的原因是对方一米八几身高的衣服套在他身上，总有种滑稽感。拍视频捏个夹子还说得过去，上台发言就没法捏夹子糊弄过去了。
　　这八十块钱一天租的西服套装有股难闻的味道，好像混了十几个男人的臭汗味，又像是沾了水没晾干就直接塞进了箱子里，带着一股霉味。
　　六月的太阳很烈，韩冬下意识避开阳光，走在实验楼边的阴影处。
　　他不看路，只顾埋头走。报告厅在图书馆里，从宿舍到那的路他走过无数次，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找到。
　　他的视线就聚焦在眼前小小一平方米不到的区域，一旦这里面出现了别人的鞋或者影子，他就顿顿脚步，等对方先走开然后再接着往前走。
　　图书馆门前有一条自行车可以通行的小路。他终于在要穿过小路的时候抬起头，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车才……
　　他才跨到路上，一旁蹿出来的人突然把他撞翻在路边的草丛里，好在身后的书包替他分散了身体的重量才没摔到脑子，但他的腰被包里的电脑插头硌得够呛。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像个翻了壳的乌龟一样仰面躺在地上，而罪魁祸首正居高临下地叉腰看着他。
　　“呃……拉我一下。”腰上的疼太尖锐，他实在找不到发力点起身。
　　那人手很宽大，也颇有力气。也是，没力气也不至于把一个成年男人撞翻在地上。
　　韩冬站在那人对面，两个掌心上下拍拍，拂掉了摔倒时沾在手上的灰，又掸了掸衬衫上的浮灰和草梗。
　　“对不起啊同学。”对面的人叉腰的手臂叠抱在胸前，从一种嚣张姿态变成了另一种欠揍模样。“你检查一下看有没有哪里受伤。”
　　“没有。”毕业典礼下午两点开始，为了不影响三点的面试，不擅人际的韩冬特意去领导那里软磨硬泡，和机电学院发言的同学调换了发言顺序，作为第一位学生代表上台发言。他不想因为这一点破事影响到自己后面的安排。
　　那人却极负责任不依不饶，“看看包里东西呢？”
　　韩冬挑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嗯，是个标致的帅哥，但看起来没什么脑子，智商也不高的样子，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不应该出现在这种一流高校。
　　他取下书包，用搭着西服的那只手提着书包提手，另一只手去拉拉链。用了太多年，洗了太多水（=洗了太多次）的书包软塌塌的，即使里面有电脑做支撑他也拉不开。
　　罪魁祸首倒热心起来，一只手托在书包下面，韩冬才总算把拉链拉开。
　　水杯没坏没漏水，演讲稿完好无损连个褶皱都没有，“没事，你走吧。”
　　“电脑呢？不检查一下吗？”
　　这话说完，韩冬隐隐觉得对方就像是奔着弄坏自己电脑来的。
　　他把书包从对方手上挪开，索性放到地上，把电脑拿出来。太阳直直地照在身上，不爱出汗的韩冬也不免沁出薄薄一层汗，身上的衬衫开始不争气地往背上贴。
　　他掀开屏幕，屏幕……屏幕？如果从中央向四周像烟花——不，说烟花实在太美化它了，像是被炮轰过一样，扩散炸开的东西也能被叫做屏幕的话，那韩冬确信，他的屏幕坏了。
　　“啊呀，屏幕碎了，”那人上手去摸，被韩冬侧着身子躲开了。
　　“怎么办，我赔你吧。”
　　韩冬这回彻底认认真真打量了一下对方，试图从他这副人模狗样的皮囊下面解读出人性本恶的证据。
　　对方就眨着一双大眼睛，调动皮肉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看着韩冬，只可惜这招对他来说没半点用，弄坏他的东西就是要了他的命。如果一个半小时后的面试也因此被毁，那韩冬也会要了这莽夫的命。
　　韩冬打开手机，调亮亮度的瞬间眼看着电量往下掉了个数字。
　　他在订单里搜索，找出了四年前的购买记录，“三千五，它原本的价钱。”
　　说实话，这老电脑，就算对方是故意把它弄坏的，韩冬也不好意思狮子大开口索赔原价。“我可以给你打个折，但你得把你电脑借我用下。”
　　那莽夫顺着韩冬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书包带，“你说我电脑啊，”他侧了侧身，上下颠了颠，那书包随着他的动作轻飘飘地上下晃悠。“不好意思啊同学，我没背电脑出门，这里面都是游戏机漫画书啥的。”
　　主动提出的解决方案被隐形驳回，要不是自己的小身板太不占优势，韩冬都想给这莽夫一杵子（用胳膊肘等部位
　　“袭击”对方）。
　　“同学，你不是要去参加毕业典礼吗，要电脑有啥用呀？”
　　“面试。”韩冬不认为这种时候和对方赌气会对自己有利，便实话实说，“终面，面过了就入职。”
　　那莽夫倒吸一口热气，摆出一副惊讶的样子，“那确实重要。这样吧，我提个补偿方案，你看看认不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