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丁冉

1、韩冬

　　“同学，你即将步入工作岗位，要有协调能力的。如果这点事情都无法平衡好的话，我们很难相信你能胜任这份工作。更何况，我们的候选人很多，没有什么非你不可的。”hr声音温柔，说出来的话却毫不留情，“今晚八点前给我答复吧，处理不好的话我就默认你放弃竞争资格。”
　　hr说得没错。韩冬初面的时候是和一百多个人竞争的，项目负责人在腾讯会议室里说，“你们这些人是我们经过重重筛选，淘汰了百分之九十的简历才留下的，你们要好好珍惜”。
　　韩冬是想好好珍惜的。为了这个工作机会，他几乎整日泡在图书馆，小公司的offer他拒绝了，关系一般的低年级室友请他帮忙期末考试，一向脸皮薄的他拒绝了。他想不出自己到底还哪里不够努力，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只是想调整一下面试时间，就要被百般羞辱。
　　和终面撞时间的，是学校毕业典礼发言。
　　他只是想借此机会，向放弃过他的父母证明，他不是那样的一无是处。
　　他打开学校公众号，点进最新一篇推文：毕业在即，学姐学长有话说。
　　下面的视频划到第36秒，韩冬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他穿着一套略宽于肩的黑色西装，记得拍摄前，校记者站的学妹拿了个大燕尾夹，给他在后面捏了一下，才不至于让那西服显得太肥肥大大。
　　学弟嘴里一边念叨着“韩冬哥是咱们学院的门脸，这发型可得好好捯饬捯饬（收拾）”，一边拿摩丝往他头上喷。韩冬闻得出那摩丝一股劣质的味道，那廉价香精上面好像刻着他的名字，告诉他的人生就是如此低劣，在超市都是放在货架最下面一排无人问津的货色。
　　学弟说的所谓的学院的门脸，十有八九是客套，还有一分是礼貌。不过韩冬不在意，凡是夸他的话，他全然接受，然后从中选择性地吸收百分之一二。
　　但这所谓的毕业寄语，确实显他精神，也可能是室友这套不算便宜的西服衬人金贵。
　　“毕业在即，祝所有毕业生同学前程似锦，祝学弟学妹学业顺利……”
　　拍这片子前，记者站的人特意叮嘱他要多准备点话，结果剪出来就只有这一句，枉费他在六月份的太阳下面暴晒了一个小时。
　　他退出视频，把推文划到最下面。
　　网名叫【叮咚隆冬强】的人评论说：计算机学院的学长好帅，可惜以后在学校见不到了。
　　小编回复：小编这就帮你问问学长考不考虑读个本校的研。
　　小编自然是没问，这个研韩冬自然是不读。
　　不是不想读，是有心无力没钱读。不是拿不到奖学金，是那点钱摊下来还不够付每个月房租和水电费的。
　　现在租着的房子是七月中到期，刚好六月底一拿到毕业证，收拾收拾七月初去上海工作，就再也不会有人骂他是没人要的东西，再也不会因为交不起取暖费交不起水电费过那种老鼠一般的苟且日子了。
　　韩冬原本也是有爸妈的。
　　他爷爷辈的人就在这座城市的国企上班，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
　　他爸是国企里的技术工人，高中毕业，文凭不高但技术不低，厂里有些活儿还就得他才能干好。
　　这厂子人虽然多，但住得集中，大多住在厂子早年分配的职工家属区。家属区配有医院、幼儿园、小学、初中、职高、菜市场、浴池，简直就是一个小社会。
　　这样的坏处是，坏事传得快。好处是，好消息也传得快。
　　家属区里谁不知道二道街老韩家的小儿子技术好，传闻用不上两年就能混成高级技工带徒弟了。
　　这消息一散开，说媒的就找上门儿了。但韩冬他爸一个也看不上，他就看上了他家对面，职工小学那个经常戴个格子发箍的老师了。
　　小学放学早，他早上就早去厂子半小时，提前半小时下班守在小学门口，一来二去的总算在人家那混了个眼熟。
　　年关刚过，韩冬他爸就和他爷爷吵着闹着说要结婚。那年代，韩冬他爸整了一辆加长林肯开进家属区，风风光光地给他妈娶进门。
　　后来他爷爷才知道，那时候他妈肚子里就有他了。
　　韩冬刚出生那两年，一家三口日子过得倒还算不错。韩冬他爷爷奶奶重男轻女，不巧韩冬他爸上面几个哥姐都生了女儿，老两口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个大孙子，自然是恨不得捧上天。
　　有的男人就是这样，放着好好的舒坦日子不过。
　　韩冬八岁那年冬天，厂里来了一批职高毕业的女学生。夏天的时候一个喊韩冬他爸师父的女学生肚子大了，人家家长找到厂里，和厂长说不查清楚就赖在厂门口不走。厂长见保不住韩冬他爸，给他辞退了。
　　从那以后，他爸依旧早出晚归，只不过这次不是去厂里上班，而是去棋牌室报道。一开始赌的还不大，每天能赢几十块钱。他连着赢了一周，从某一天开始，他就再也没赢过了，没几天时间不仅把赢的几百块钱输没了，还倒欠了几百块。
　　原本幸福的一家三口，虽然工资不高但足够温饱，一夜之间被所谓的一家之主败到如此地步。
　　这种事在家属区传得是最快的。用不上当面说，一人背地里说上一句，当事人脸上挂不住，精神也垮了。
　　韩冬他爸没坚持俩月，买了张火车票南下打工了。
　　韩冬他妈本来就看不惯他爷爷奶奶家那副重男轻女，见到孙子恨不得把饼干嚼碎了喂韩冬的架势，干脆把孩子带到了姥姥姥爷那住。
　　只是后来厂子缩减职工，小学招不上来人，最惨的时候一个学年两个班，一个班就十来个人。再后来，小学干脆就黄了，被隔壁街的小学合并了。至此，韩冬他妈也丢了工作。
　　家里还有两个老人一个孩子要吃饭，他妈拿出所有积蓄在两公里外的地方开了家小旅馆。那地方是物流集散中心，客源稳定，都是一些常年跑大车的人住。
　　常年跑大车的人群还有一个特性，那就是常年不着家（不呆在家里），有的人钱挣的不多，却“节衣缩食”在外面养一个老婆。
　　韩冬他妈跟一个跑大车的人跑了。
　　他姥姥姥爷把他带到十二岁，在同一年先后离世。韩冬大舅家住两天，小姨家住两天，两家踢皮球一样给他踢到十八岁，送进了大学，也算尽到责任。
　　学校自然是不能放任这等好学生沦落到没钱吃饭的地步，只是上面的人发号施令，到了下面执行阶段就变了味儿。学院领导大搞形式主义，恨不得把这“寒门状元”的事迹美化成自己的政绩，搞到最后韩冬直接放弃了什么所谓的助学金。
　　他措了措辞，给hr发了条消息：【面试我会按时参加，给您添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