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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清晨,天刚 ...

  •   清晨,天刚开亮,院里的海棠还凝着露水。

      谢知微看着小厨房里姨娘亲手装好的食盒——两层的红漆木盒,里面是几样最寻常不过的糕点:刚蒸好的桂花米糕,松软洁白,点缀着零星金桂;一碟撒了芝麻的酥皮小饼;还有一小罐温在棉套里的冰糖莲子羹。

      清爽,实在,无一处逾矩,也无一处刻意。

      她换上昨日那身樱草色衣裙,发髻梳得简单,只插着珍珠簪子。刚收拾停当,父亲身边的长随便来催了,说老爷已在门口等候。

      谢岗今日特意告了半日假,理由是要去府衙商议春耕赋税细则——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见到女儿提着食盒出来,他目光在那朴素的盒子上停留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似乎嫌不够精巧,但终究没说什么,只道:“走吧。”

      马车驶向府衙。一路上,谢岗又低声叮嘱:“为父先去府衙,你后一个时辰进来,切记,到了衙门口,你便说为父忙于公务,忘了带家中送来的午饭,你顺路送来。为父自会安排人引你去后堂……秦大人常在那边处理紧要文书。” 他将一切都安排得“顺理成章”。

      谢知微垂眸应着,手指轻轻摩挲着食盒光滑的提梁。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府衙比秦府更显肃穆威仪。门口石狮狰狞,持戟衙役目不斜视。

      谢岗先行一步迈入府衙,谢知微有些不安地捏着提梁,乖巧地待在马车里。

      果然,一个时辰后,一个穿着青色衙役服、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到马车前,对谢知微客气而疏离地拱手:“谢三小姐,请随我来。谢大人吩咐,请您将食盒送到后堂书房。”

      谢知微暗自握紧了手心,客气地回了句:“多谢。”

      那人就带着谢知微穿堂过户,府衙里还是挺大的,一路上都是过往的衙役和官员,许是这都是男人的地盘,今日突然有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出现在这里,大家的眼睛都瞪圆了,其中不乏有些不善意且炽热的目光,似是会把人灼烧。吓得谢知微赶紧把帷帽拉得更紧,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

      绕过公堂,来到一处相对安静的院落。青砖灰瓦,古树参天,与前衙的喧闹判若两地。

      领路的衙役在一扇虚掩的房门前停下,低声道:“大人就在里面。小姐请。”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持续不断。

      她等了片刻,又稍重地叩了两下。

      “进。” 一个清冷的声音传出,带着被打扰的不耐。

      谢知微推门而入。

      书房比她想象中更简洁,也更具压迫感。三面墙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了卷宗书籍,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和一种清苦的茶味。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几乎被堆积如山的公文淹没,秦礼安就坐在那片“山峦”之后。

      他穿着一身靛青色的常服,未戴官帽,头发一丝不苟地用玉簪束着。正伏案疾书,眉头微锁,侧脸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峻。他甚至连头都没抬,仿佛进来的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谢知微提着食盒,站在门口,一时竟有些进退不得。
      领路的衙役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她定了定神,摘下帷帽,缓步上前,在距离书案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依礼屈膝:“民女谢知微,见过秦大人。”

      秦礼安笔下未停,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面前的公文上。

      谢知微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片刻,才直起身。她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空着的茶几上,声音清晰却不高:“家父今日出门匆忙,未用午饭。民女奉家母之命,特为父亲送来。听闻大人也在此处理事,家父念及大人辛劳,命民女……将家中粗浅点心,也奉上一份,聊表谢意,望大人莫要嫌弃。”

      她将父亲的“刻意”归为“顺便”,措辞谨慎,态度恭谨,挑不出错处。

      反正这就是她的意思,希望对面的人也能明白她的意思。

      秦礼安终于停下了笔。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堆积的公文,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寒凉,此刻更添了几分被打断思路的淡淡不悦。他看着她,眼神里是纯粹的陌生和一丝被打扰的烦躁,仿佛在辨认一个突然闯入的、无关紧要的人。

      谢知微的心,在这样毫无情绪的目光注视下,渐渐沉了下去。果然,他根本不记得她。昨日的会面,于他而言,恐怕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不知为何,谢知微心里有点堵,这厮居然昨天见过面,今日就不记得人了。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摩挲的微响,以及更清晰的,笔尖划过宣纸时那规律而冷硬的沙沙声。墨香浓郁,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书案角落冷透了的茶汤的涩味。

      谢知微垂手站着,樱草色的裙摆在青砖地上铺开一小片柔和的色彩,却与这满室沉肃格格不入。从她放下食盒,道明来意,到秦礼安那声漠然的“有劳。多谢。”之后,时间仿佛被那持续的书写声拉长了,粘稠地、一寸寸地挪过。

      一刻钟。

      她静静站了一刻钟。

      秦礼安始终没有抬头。他的世界里仿佛只有眼前堆积如山的公文,只有笔下流淌的、关乎一府百姓生计的条条款款。偶尔,他会伸手去拿旁边的茶盏,触到冰冷的瓷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一下,便又放下,继续运笔如飞。那盏冷茶,他一口未饮。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未曾分给站在五步之外的谢知微一丝一毫。仿佛她只是一件被暂时搁置在此的摆设,一盆恰好摆在那个位置的盆景,甚至……一缕不该出现在此、却因疏忽而未能及时驱散的空气。

      谢知微的手指在宽大的袖中微微蜷缩,指尖陷入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勉强维系着清醒。她挺直着背脊,维持着大家闺秀该有的站姿,颈项却因长时间的固定而开始泛起僵硬的酸涩。她看着秦礼安,看着他低垂的、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握笔的、骨节分明的手。

      委屈吗?

      是的。像细小的针,密密地扎在心口,不剧烈,却绵长而清晰。

      她甚至不如他案头那盏冷茶。茶冷了,他还会蹙眉。

      这种被全然抹去存在感的滋味,比直接的斥责或厌恶,更让人难堪,更清晰地照见自身的渺小与无力。

      一股热气冲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压了下去。不能哭。哭了,就真的一败涂地,成了笑话。

      她也不能发作。

      她只能站着。像个最笨拙、最不识趣的傻子,在这压抑的寂静里,数着自己的心跳,听着那折磨人的沙沙声,感受着时间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脚踝,膝盖,腰际……几乎要让她窒息。

      袖中的手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微微吸了口气,极轻,生怕惊扰了那片专注的“沙沙声”。目光从秦礼安身上移开,转而看向他身后那面巨大的书架。密密麻麻的书脊,深蓝、靛青、赭石、暗黄……像沉默的士兵,排列整齐,散发着陈年的、不容置疑的权威。那里面有多少道理,多少律法,多少权谋算计?可有哪一本,教过她这样的女子,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

      没有。

      她只能靠自己。

      谢知微越想就委屈起来了,那股之前被点燃的、不甘的胜负欲,在这漫长而屈辱的一刻钟里,没有被浇灭,反而像是被这冰封般的环境反复捶打,去掉了最初的浮躁和意气,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

      他不看她,不理她,用沉默筑起高墙。

      那她就站在这儿。不吵不闹,不言不语,用同样沉默的方式,杵在他眼前。他不是要办公吗?不是要视她如无物吗?好啊,那她就当自己真的是一盆盆景,一樽摆设。看看最后,是谁先受不了这份诡异的“同在”。

      这念头近乎赌气,甚至有些幼稚。可这是她此刻,在这令人窒息的无视中,唯一能抓住的、微弱的精神支柱。她用这点近乎自虐的坚持,对抗着汹涌而来的难堪和委屈。

      就在她觉得自己几乎要化作这书房里一件真正的家具时,门外传来了极轻的叩门声。

      秦礼安笔下终于一顿,头未抬,只道:“进。”

      来了一个年轻的长随,端着一个新的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盏热气袅袅的新茶,和几份亟待签押的紧急文书。长随目不斜视,将冷茶撤下,换上新茶,又将文书放在书案一角空处,整个过程流畅无声,显然训练有素。

      放下东西,长随退后两步,目光似乎极快地、不易察觉地扫过依旧僵立在一旁的谢知微,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恢复古井无波,垂首退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

      秦礼安似乎终于被那新茶的香气,或是文书上的标记提醒,从全神贯注中稍微抽离了一瞬。他伸手去端茶盏,温热的白瓷熨帖着指尖。他喝了一口,喉结微动。

      然后,他的目光,似乎是无意识地,随着放下茶盏的动作,掠过书案前方。

      掠过那抹已经站了许久、几乎要与背景融为一体的樱草色。

      他的视线似乎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刹那,短到谢知微几乎以为是错觉。那深潭般的眸子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有一丝极淡的、仿佛才意识到这里还有个人的恍然,随即,又被惯常的漠然覆盖。

      他没有说话,没有问她为什么还在这里,也没有任何让她离开或坐下的表示。

      他只是又低下了头,重新拿起了笔。

      沙沙声再度响起。

      谢知微的心,却在那一瞥之后,莫名地落定了些许。至少,他“看见”她了。尽管那“看见”和没看见,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但对她而言,不一样。

      她极轻地、几乎无声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让有些发麻的脚稍稍换了个重心。然后,继续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自己裙摆上绣着的缠枝莲纹,数着那上面有多少个弯曲的弧度。

      时间还在流逝。书房里的寂静依旧厚重。

      撅着嘴,谢知微想着,秦礼安,你以无视筑墙。

      我便以静默为盾。

      看谁熬得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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