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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等谢知微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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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谢知微再次睁开眼后,天色已全黑了,姨娘已经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闺房里不知转了多久。一见到女儿醒了,她几乎是扑了上来,一把抓住谢知微的手,上下打量,声音发颤:“微姐儿,如何?秦大人……他可说了什么?有没有为难你?”
她的手心一片冰凉汗湿,指尖的颤抖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老爷带着女儿出门,说是去秦府拜会,她一颗心就悬在了半空,前院宗亲逼宫、老爷卖女求荣的阴影还未散去,这秦府之行,在她看来不啻于送羊入虎口。
谢知微反手握住姨娘的手,触感冰凉,便用自己温热的手心包裹住,轻轻拍了拍:“姨娘别急,听我跟你仔细说。”
姨娘懂意思,赶忙掩上门,急切地又问:“到底怎样?老爷路上可说了什么?秦大人他……”
“姨娘,”谢知微拉着她在榻边坐下,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秦大人……对我无意。”
姨娘一愣,像是没听清:“什么?”
“秦大人,对我甚是冷淡。客气疏离,公事公办。问起病情,提起那日庙中遇险,也只是例行询问。我看得出来,他并无半分父亲所想的‘青眼’。”
姨娘握着茶杯,呆呆地看着女儿平静的眉眼,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喜的是,女儿或许不用跳进那个看似风光实则莫测的火坑;忧的是,老爷那里……该如何交代?宗族的压力又该如何应对?
“可是……那人参……”她迟疑道。
“或许,真的只是知府对下属家眷的寻常抚慰,是父亲会错了意。”谢知微淡淡道,“又或许,有别的原因,但绝非男女之情。” 她没有向姨娘提及再秦府,秦礼安对庙中之事那看似随意实则尖锐的追问,有些事,让姨娘知道太多,只是平添烦恼。
姨娘长吁了一口气,像是紧绷的弦骤然松了一半,整个人都软了下来,靠在了榻上。可随即,眉头又紧紧锁起:“那老爷他……他带你去,可是抱着十足期望的。如今这般……他岂能甘心?宗族那边又……”
话音未落,院外便传来了脚步声,是谢岗身边的长随。
“三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姨娘脸色一白,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谢知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姨娘安心,我去去就回。”
书房里,谢岗背着手,正在看墙上的一幅字画,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并无多少失望之色,反而带着一种深思和决断。
“父亲。”谢知微行礼。
“嗯。”谢岗应了一声,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书案后坐了,他回府后,仔仔细细把再秦府的一切都回想了一遍,身为同僚,虽然没共事多久,但是据他了解,秦礼安对待女眷并无心思,可以说是不近女色,可是他却主动问及三娘,并且他们父女两个去秦府,可是下了拜帖,他也应承下了。这……在其他家可没有这样的待遇,他想这就说明很多问题了。况且他家三娘嫁给秦礼安也不亏,知府大人前途无量,长得好,人品好,在府衙里又做事稳重有担当,只是个鳏夫,也比三娘年长了好几岁,确是辱了一点三娘,也罢,到时出嫁的时候多给三娘添些嫁妆。
思及此,便朝谢知微开口道,“今日秦府之行,为父观秦大人言行,虽则严肃了些,但并非对你无感。”
谢知微心中微哂,父亲竟还在自欺欺人。
“上位者,心思深沉,不轻易表露也是常理。”谢岗自顾自分析道,“他能问及你病情,记得庙中之事,又肯拨冗相见,这已是不同寻常的留意。” 他看向女儿,目光灼灼,“只是,单凭为父带你去拜见一次,自然不够。还需你……多费些心思。”
谢知微心头一紧,难道父亲还有什么招数:“父亲的意思是……”
“秦大人公务繁忙,身边伺候之人恐有不周。”谢岗的语气变得理所当然,“你既感念他救命赠药之恩,便该有所表示。从明日起,你每日做些精致清爽的点心羹汤,以谢家的名义,送去府衙后堂。只说是……谢家小姐一点心意,感念大人恩德,望大人保重身体。要与大人多相处相处。”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孝心义举。可谢知微听在耳中,却如冰水浇头。这哪里是表达感谢?这分明是让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变着法儿地去接近、讨好秦礼安,将那份“有意”坐实,将两家“姻缘”的风声放出去!如此一来,不仅秦礼安会被架上舆论,便是宗族那边,看到谢家与知府攀上了关系,也多少会投鼠忌器,过继之事或能暂缓。
“父亲,”谢知微抬起头,直视着谢岗,声音依旧轻柔,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此举……恐有不便。女儿名声……”
“有何不便?”谢岗眉头一皱,打断她,“你是以谢家名义,感念恩德,光明正大。外人能说什么?便是说,也是说你知恩图报,贤淑有礼!” 他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此事就这么定了。你姨娘手巧,让她帮衬着你做些。记住,要用心,要精巧,莫要堕了谢家的脸面,也莫要辜负为父一番苦心!”
最后几句话,已是命令,不容置疑。
谢知微看着父亲眼中那不容置喙的专断和急于求成的迫切,知道再辩无益。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绪,只余一片温顺的沉寂:“是,女儿……明白了。”
“明白就好。”谢岗脸色稍霁,“回去吧。明日便开始。”
从书房退出来,夜风更凉了。谢知微慢慢走回自己院子,每一步都踩得极沉。姨娘还在廊下等着,见她回来,连忙迎上,看到她脸色,心又沉了下去。
“老爷……说了什么?”
谢知微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却有些无力。她将父亲的话,简单说了。
姨娘听完,脸上血色尽褪,身子晃了晃,被谢知微一把扶住。
“他……他怎能如此!这是要把你的名声放在火上烤啊!”姨娘又急又气,眼泪涌了上来,“那秦大人明明……老爷这是要硬凑上去!万一、万一惹恼了秦大人,或者传出去什么风言风语,你以后还怎么……”
“姨娘,”谢知微扶着她进屋,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父亲主意已定,我们无力违抗。”
“那……那怎么办?”姨娘六神无主。
谢知微在灯下坐下,烛火映着她沉静的侧脸。逃,不可行;拒,会引来更严厉的压制;顺从父亲的安排,去刻意接近秦礼安?那更非她所愿,且风险极高。
忽然,她想起了今日秦礼安那双冷淡审视的眼,想起了他提起庙中之事时那看似随意实则探究的语气。一个念头,如暗夜中的萤火,微弱却清晰地亮起。
“姨娘,”她缓缓开口,眼中光影明灭,“父亲让我送,我便送。只是送什么,怎么送,或许……可以有些不同。”
“不同?”姨娘不解。
“秦大人不是寻常男子,他心思深沉,不喜俗套,更厌恶被人算计。”谢知微慢慢道,“父亲想让我用这些小意殷勤去打动他,只怕会适得其反。”
“那你的意思是……”
“我们便依父亲所言,每日送些吃食去。”谢知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静的决断,“但不必刻意求精求巧,更不必附上任何暧昧言辞。只送最普通、最清爽、最适合公务繁忙之人果腹的点心。以谢家名义,言辞恭敬,仅表谢恩之意,绝无他念。”
她顿了顿,继续道:“秦大人若真是清正明理之人,见此只会觉得我们知礼守份,感念恩情而已。他若因此厌烦,或觉父亲谄媚,或许……反而会明确拒绝,断了父亲的念想。”
“可……可若是秦大人误会,或者旁人误会……”姨娘仍不放心。
“误会?”谢知微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秦大人那样的人,会轻易被几盒点心‘误会’吗?至于旁人……他们误会了又如何?只要秦大人无意,父亲的算盘便打不响。而我的名声……事到如今,清白名声与眼前困境相比,孰轻孰重?”
她看着姨娘忧心忡忡的脸,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姨娘,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做的,既不全然违逆父亲,又不至于将自己彻底陷入被动的法子。我们送我们的,只看那位秦大人,如何接招了。”
姨娘看着女儿沉静却坚毅的眼神,那颗慌乱的心,竟也奇异地慢慢安定下来。是啊,女儿说得对。事已至此,哭闹无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在夹缝中寻一条生路。
“好,”她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微光,“姨娘帮你。咱们就做最普通、最实在的点心。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烛火轻轻摇曳,映照着母女俩紧握的双手和沉静的脸庞。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她们不再只是被动承受,而是开始尝试着,在这局险棋中,落下属于自己的、谨慎而清醒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