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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谢知微垂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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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弯安静的阴影。
又过了一刻钟,房门敲门声又响起,秦礼安只说道:“进。”
他的长随进来了,看着谢知微居然还在,略显惊讶。于是,上前半步,低声提醒:“大人,这位是谢岗谢县尉家的三小姐。昨日来过府上拜会。”
书房里,时间的流逝仿佛失去了刻度,唯有窗外光线缓慢的偏移,和笔下沙沙不息的书写声,是这方天地里唯一的节奏与证明。秦礼安处理公务时,向来如此。周遭一切,人声、光影、甚至自身的饥渴疲惫,都被一道无形屏障隔绝在外。他的心神全然沉入案牍之中,推敲律法条文,权衡利弊得失,批阅请示汇报,像一台精密而不知疲倦的器械,高效、冷静、心无旁骛。
谢县尉家的……三小姐?
秦礼安笔尖蓦地一顿,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突兀的圆点。他因这突如其来的打断而微微蹙眉,思绪从复杂的赋税条款中被强行拉扯出来,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些许茫然的断层。
他下意识地,顺着长随示意的方向,缓缓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公文边缘,落在书案前方。
然后,只一瞬,他马上移开了眼。
一个穿着樱草色衣裙的少女,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午后偏斜的光线,恰好从她身侧的窗棂透入,给她单薄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虚幻的光晕。她垂着眼,浓密的长睫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两弯小小的、不安的阴影。嘴唇抿着,没什么血色,却偏偏在眼角眉梢,洇着一抹桃花瓣尖似的、惊心动魄的薄红。那红,不是胭脂,更像是某种强烈情绪蒸腾后留下的、脆弱易碎的痕迹。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羽睫轻轻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然后,慢慢地,抬起了眼。
那双眼睛……
好熟悉。
秦礼安向来古井无波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极细小的石子。石子太小,激不起明显的浪花,却实实在在让那平滑如镜的水面,漾开了一圈极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太干净了。像山涧深处从未被人迹沾染过的清泉,澄澈见底,却又因为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而显得朦朦胧胧。那水汽,此刻正凝聚成一种清晰可辨的情绪——不是讨好,不是算计,不是畏惧,而是一种纯然的、近乎孩子气的……无辜和委屈。
她就用这样一双湿漉漉的、盛满了无声控诉却又显得毫无攻击力的眼睛,望着他。仿佛在问:你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让我站这么久?
娇滴滴,美如天仙,却美得毫无侵略性,反而带着一种瓷器般易碎的脆弱感。这种美,与他平日所见的任何女子都不同。宫廷贵女端庄威仪,世家千金骄矜自负,哪怕是最温顺的侍女,眼神里也带着小心翼翼的敬畏或讨巧。而眼前这个……
秦礼安握着紫毫笔的手指,无意识地松了松力道。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宫中内库曾呈上来一批前朝御窑烧制的秘色瓷,釉色温润如春水,薄胎透光,精美绝伦,却被老太监千叮万嘱需轻拿轻放,因其“过于娇气,易碎难养”。他当时不以为意,只觉得器物而已。此刻看着这少女,那“娇气易碎”四个字,竟莫名地浮现在脑海。
她似乎……真的只是来送个饭食?然后,就被他彻底遗忘在这里,像个被丢弃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精美摆设。
一丝极其罕见的、几乎不属于秦礼安的情绪,极快地掠过心头。那情绪太陌生,以至于他一时无法准确命名,只觉得心口某处,似乎被那无辜委屈的眼神,轻轻地、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不痛,却有些异样。
他看着她微微翕动的、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的嘴唇,看着她因长时间站立而略显僵硬的肩颈线条,还有那紧紧攥着袖口、指节都有些发白的纤细手指。
罢了。
“你……”他开口,声音甫一发出,连他自己都微微顿了一下。那惯常的清冷平稳里,似乎掺进了一丝连他都未曾察觉的……滞涩,或者说,是一种不自觉放低的缓和。
“在此站了许久?”他问,语气谈不上温和,却奇异地少了之前那种冰封般的漠然,更像是一种平淡的陈述,甚至……带着一点点极难察觉的、近乎是“询问”的意味。不再是她刚进来时,那全然无视、仿佛她只是一缕空气的状态。
长侍立在角落的长随,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讶异不已。他跟了大人这些年,何曾见过大人用这样的语气,对一个无关紧要的、甚至是带着明显“意图”接近的女子说话?
谢知微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她眼底那层水汽似乎更浓了些,却强忍着没有汇聚成珠。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后的沙哑:“民女……怕打扰大人公务。”
这句话,配上她此刻的神情,越发显得乖巧可怜,委屈求全。
秦礼安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那丝异样感更明显了。他移开目光,不再直视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转而看向她放在一旁茶几上的、那个朴素的食盒。红漆木盒,毫不起眼。
“东西既已送到,”他的声音恢复了更多的平静,但那份不自觉的缓和似乎并未完全褪去,“便回去吧。日后……不必如此。”
“秦大人,”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轻软几分,许是站久了气息有些不稳,又许是那点强压下去的委屈终究渗了出来,便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弱的哽意,“民女……不便久扰,先行告退了。”
她说着,依礼微微屈膝,准备福身告退。这个动作她做了无数遍,本该流畅自然,可或许是因为身体僵直太久,又或许是因为心绪波动,那微微低头的姿态,颈项弯出一道脆弱的弧度,配合着她苍白脸色上那抹因强忍情绪而愈发明显的、洇在眼角眉梢的薄红,以及轻轻颤动的、如同蝶翼般的长睫——竟无端生出一种我见犹怜的羸弱美感。
是春日枝头带雨的梨花,颤巍巍的,即将零落;又像是受了极大委屈却不敢言说,只能将万千愁绪都锁在盈盈眼波里,欲语还休。
尤其是她此刻微微抿着的唇,失了血色,更衬得那点薄红眼尾惊心动魄。那樱草色的衣裙本是娇嫩,此刻却仿佛承载不住这份无声的哀戚,连衣料的褶皱都显得格外柔软无助。
秦礼安在她开口的瞬间,笔尖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并未立刻抬头。
直到她说完,那带着微哽的、柔软的声音在空气中散开,他才仿佛被那声音里某种极其细微的颤动牵动了注意力,缓缓地,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不再是之前那种一掠而过的陌生审视,也不是透过她看向别处的漠然。他的视线,如同实质般,划过她低垂的眼睫,扫过那抹惊心的薄红,掠过她微微颤抖的唇,最后,停驻在她那双因为隐忍而显得格外湿润清亮的眸子上。
那双眼睛,此刻正抬起,迎向他的目光。里面没有指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氤氲的、仿佛笼着江南烟雨般的迷蒙水汽,以及水汽之下,清晰可辨的、属于少女的纯然委屈和一丝极力克制的难堪。
太美了。
美得毫无攻击性,美得脆弱易碎,美得……像是精心雕琢过的、最上乘的琉璃器皿,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留下裂痕,发出哀鸣。
而此刻,这尊琉璃美人,正用这样一种姿态,站在他的书房里,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他,轻声说着告退的话。那姿态,那眼神,那声音里若有似无的颤意,组合在一起,落在任何一个稍有怜香惜玉之心的男子眼中,恐怕都很难不心生涟漪,不觉得……她是在撒娇。
是的,撒娇。
不是市井女子那种直白的嗔怪,也不是深闺怨妇那种幽怨的倾诉。而是一种更隐晦的、更符合她身份和处境的、带着距离感的“撒娇”。像是被主人冷落太久的名贵猫咪,终于忍不住伸出爪子,轻轻挠了一下,却又立刻缩回去,只留下一点几不可察的痕迹,和一双泫然欲泣的眼睛,似是无声地埋怨着他。
秦礼安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那双惯常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寒潭眸子里,似乎有极细微的什么东西,轻轻搅动了一下,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但很快,那涟漪便消失了,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他的目光依旧冷静,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那沉默比刚才更让人心头发紧。
谢知微维持着半福的姿势,感觉到他的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自己脸上,那目光里的含义让她心头莫名一慌。她不是故意要做出这副模样,只是情绪使然,身体自然的反应。可此刻,在秦礼安这样的注视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可能会被误解。
她想要直起身,想要立刻逃开这令人不安的注视,可身体却像是被那目光钉住了,动弹不得。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那抹薄红似乎更加明显了。
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秦礼安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似乎比刚才少了那么一丝纯粹的漠然,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平淡?
“嗯。”
还是一个字。
但这次,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又停留了一息,才缓缓垂下,重新落回公文上,同时,极其随意地挥了一下手。
那是一个“可以走了”的手势。
谢知微如蒙大赦,也顾不得仪态是否完美,立刻直起身,飞快地再次福了一福,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民女告退。”
然后,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拿起维帽,转身,拉开门,闪身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动作快得有些狼狈,与来时那沉静的步子判若两人。
直到冰凉的廊风扑面而来,吹散她脸上的燥热,她才扶着廊柱,轻轻喘了口气。心还在砰砰急跳,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恼和一丝后怕。
他最后那个眼神……他是不是觉得她在故作姿态?在……撒娇卖乖?
这个认知让她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热度又隐隐有回升的趋势。她用力抿了抿唇,将那点残余的委屈和难堪死死压回心底。
秦礼安……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书房门,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