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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午睡 ...

  •   图书馆巨大的玻璃窗将午后的阳光过滤成一片暖融的金色,悄无声息地铺洒在光滑的木制长桌上,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特有的干燥墨香和一种庄严的寂静。只有偶尔响起的、极轻的翻书页的沙沙声,或是远处角落敲击键盘的微弱声响,反而更加衬托出这片空间的静谧与隔绝。

      池晏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一本厚重的物理竞赛题集摊开在他面前,但那些复杂的公式和符号仿佛都变成了无意义的扭曲线条,根本无法进入他的大脑。他的全部感官,都被身边那个安静存在的生物磁场牢牢攫住,无法挣脱。

      凌璟就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恰到好处、却又仿佛遥不可及的空位。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细碎的黑发垂落,遮住了部分镜片,只能看到他线条流畅的下颌和正专注地看着书页的眼神。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偶尔会用指尖轻轻点一点书上的某一行,或是拿起笔在旁边摊开的笔记本上流畅地记录下几笔,动作舒缓而从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副模范好学生的样子,却让池晏心底的烦躁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他厌恶这种被迫的、近距离的共处,更厌恶凌璟身上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波澜不惊的从容。这种从容像一面无声的墙,将他所有冰冷的抗拒和警告都原封不动地反弹回来,让他感觉自己所有的防备都像砸进棉花里的拳头,无力又可笑。

      时间在这种无声的对峙中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粘稠得难以流动。窗外的云朵缓慢挪移,光影在书页上悄然爬行。

      也许是上午神经绷得太紧,也许是午后阳光太过暖融催人眠,一阵难以抗拒的、沉重的困意如同潮水般缓缓漫上池晏的意识。他的眼皮开始变得越来越重,像坠了铅块,视线里的字迹逐渐模糊、重叠。他强撑着坐直身体,用力眨了眨眼,甚至下意识地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试图用尖锐的痛感驱散睡意。

      但疲惫如同无孔不入的细沙,终究还是淹没了他最后的清醒。他的头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最终,交叠垫在桌上的手臂承受了全部的重量,额头缓缓地、妥协般地靠了上去,陷入了一片柔软的黑暗。他浓密的睫毛如同疲惫的蝶翼,轻轻覆盖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那双总是燃烧着冰冷火焰或竖起尖刺的异色瞳孔被隐藏起来,此刻,他冷硬的侧脸线条在睡梦中奇异地柔和了下来,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仿佛一只终于卸下所有防备、暂时找到栖木休憩的猛禽,收起了利爪和喙,只剩下安静起伏的羽毛。

      一直看似专注看书的凌璟,在他呼吸变得彻底平稳悠长的那一刻,缓缓地、几乎是无声地抬起了头。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不再有任何掩饰,如同最精细的探针,又如同无形却密集的蛛网,无声无息地、贪婪地落在池晏睡着的脸上。那目光从他光洁的、甚至能看到细微绒毛的额头,掠过那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未曾完全舒展的、轻蹙着的眉心,细细描摹过那双紧闭的、此刻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脆弱的眼睛,最后久久停留在他微微张开、缺乏血色却线条清晰的嘴唇上。

      阳光跳跃在他有些凌乱的黑发发梢,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温暖的金色光晕,有一缕不听话的头发翘着,随着他平稳的呼吸微微颤动。

      凌璟就这样看了很久很久,眼神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暗流——有猎人审视猎物的兴味,有学者探究谜题的专注,有对一件独一无二却充满危险性的艺术品的欣赏,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极其细微的、被这种全无防备的脆弱所触动了的柔和。他极轻极缓地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微微抬起,朝着那圈温暖的光晕,朝着那缕翘起的发丝,似乎想要感受一下那片看起来异常柔软的触感,或是想要将它轻轻抚平。

      但他的指尖在空中悬停了几秒,距离那发丝仅有毫厘之遥,最终还是克制地、缓缓地收了回来。他的目光下滑,落在池晏放在桌面上那只手——即使是在深沉的睡梦中,那只手也依旧保持着微握的姿态,指节清晰,透着力量感,仿佛随时都能在下一秒攥紧成拳,给予任何敢于靠近的存在狠狠一击。

      凌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难以解读的弧度。他最终没有做出任何逾越的触碰,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继续用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安静地描摹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睡颜,将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脑海。仿佛这场无声的凝视,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占有和品尝。

      午休结束的铃声隔着图书馆厚重的门板,闷闷地传了进来,如同从遥远水域传来的钟声。

      池晏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像是受惊的蝶翼,猛地睁开了眼睛。初醒的瞬间,那双异色的瞳孔里还带着一丝罕见的、未加防备的迷茫和朦胧水汽,但这种状态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迅速涌上的、惯有的冰冷和极度的警惕所覆盖、冻结。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直起身,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射向身旁的凌璟。

      凌璟已经重新低下了头,鼻梁上架着眼镜,恢复了那副专注看书的姿态,仿佛刚才那漫长而深入的凝视从未发生过。他只是极其自然地、仿佛刚被铃声惊醒般,用指尖推了推眼镜,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随口一提:“醒了?刚才你好像睡得很沉。”

      池晏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被窥视了的恼怒和细微的羞耻感爬上脊背。他竟然在这个最大威胁的身边,毫无知觉地睡着了,甚至还可能流露出了绝不该有的脆弱,他绷紧了下颌线,没有回应任何一个字,只是动作略显急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皱的校服外套和有些凌乱的黑发,将所有情绪重新死死锁回冰封的面具之下。

      下午的课程依旧在那根无形弦的紧绷中缓慢流逝。每一次无意间的视线扫过,每一次翻书时手臂极轻微的靠近,都像是在那根弦上轻轻拨动,发出只有两人能感知的、令人心悸的嗡鸣。

      放学铃声如同赦令,终于撕裂了这令人窒息的平静。

      池晏以最快的速度将书本和笔袋扫进书包,拉链“唰”地一声扯到底,起身就要离开这个让他心烦意乱的牢笼。

      刚走出图书馆没多远,沿着栽满梧桐树的安静回廊走向校门,那个如同梦魇般的声音再次从身后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傍晚微凉的空气。

      “池晏。”

      池晏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加快了些许。

      “我们谈谈。”凌璟几步追了上来,与他并肩而行,语气听起来甚至称得上平和,带着一种试图讲道理的诚恳,“关于之前的一些……误会。比如竞赛分组,或者,你单方面删除我这件事。”他提到“删除”时,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被无辜对待的无奈。

      池晏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异色的瞳孔里像是凝结了西伯利亚的寒冰,没有丝毫动摇:“我们之间,没有误会,只有你越界的事实。让开。”

      “如果我不让呢?”凌璟也停了下来,站在他面前,黄昏的光线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脸上那点伪装的平和渐渐褪去,露出了底下不容置疑的、深沉的底色,“你打算怎么办?像现在这样,再给我一拳?”

      这句话精准地踩爆了池晏脑中那根早已绷到极致的弦,所有积压的怒火、烦躁、被窥视的羞辱感、被步步紧逼的窒息感,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他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直接一记又快又狠的直拳就朝着凌璟的腹部轰了过去,动作干净利落,带着破风声,没有丝毫犹豫。

      凌璟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是这个反应,他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敏捷地向左侧滑步,同时用右手小臂精准地格挡开池晏的拳头,语气甚至还能保持一丝令人火大的平稳:“火气非得这么大?”

      池晏根本不理会,攻势如同被点燃的炸药,瞬间全面爆发,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配合着凌厉的肘击和势大力沉的腿鞭!他像是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憋闷和屈辱都通过这场最原始、最直接的肢体冲突彻底倾泻出来,每一招都倾尽全力,瞄准关节、软肋,带着街头打架中磨炼出的狠辣和高效,毫不留情。

      凌璟起初完全采取了守势,他的身影在池晏狂暴的攻势下如同鬼魅般灵活闪动,总是能在最惊险的时刻以毫厘之差避开要害,或是用最巧妙的角度格挡化解掉最大的冲击力。偶尔,池晏的拳风会擦过他的颧骨,或是踢击不可避免地落到他的大腿外侧,发出沉闷的声响,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细微的痛楚,他的眼神始终如同鹰隼般锁定着池晏,专注地观察着他每一次发力时肌肉的绷紧,每一次呼吸的节奏,眼中燃烧的火焰温度,像是在冷静地丈量着他的力量极限和情绪沸点。

      “就这么点力气?”在格开一记凶狠的侧踢后,凌璟甚至还有余裕出声,语气里掺杂着一丝故意的挑衅和探究。

      这句话如同油泼烈火,瞬间将池晏的愤怒推向顶峰!他的攻击变得更加疯狂,几乎是不计后果的以伤换伤的打法!回廊里只剩下沉闷的□□碰撞声、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黄昏的光线将两人激烈缠斗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场无声却惊心动魄的皮影戏。

      凌璟依旧没有全力反击,他像是一个最有耐心的驯兽师,引导着困兽发泄它所有的狂躁和精力。他让池晏打,让他攻,让他将所有的负面情绪都通过这暴烈的拳脚尽数倾泻出来。

      时间在激烈的对抗中仿佛又一次被拉长。

      直到池晏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额头上渗出的大量汗水顺着锋利的下颌线不断滴落,甚至有几滴迷进了他的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他攻击的速度和力量因为体力的急剧消耗而不可避免地开始下降,动作出现了细微的变形和迟缓。

      就是现在。

      凌璟一直半眯着的眼睛陡然睁开,里面锐光乍现,一直处于守势的他,周身气势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看准池晏一记力道已老的直拳轰来的巨大空档,猛地一个迅疾如电的侧身,精准地让拳头擦着胸前的衣料掠过,同时左手如同铁钳般瞬间擒住池晏来不及收回的手腕,右手则如同毒蛇出洞,巧妙地格开他另一只手下意识抬起的防御,脚步精准地向前一错,身体如同绷紧的弹簧般猛地切入池晏中门大开的空挡——

      一个借力打力、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的擒拿动作。

      池晏只觉得一股巨大到根本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扭曲了他的身体重心,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等他视野再次清晰、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凌璟从背后用一种极其专业的锁技牢牢地锁住了双臂和上半身,整个人被死死地、无法动弹地按压在了旁边冰冷而粗糙的红色廊柱上,后背紧贴着对方因为同样剧烈运动而灼热起伏的、坚实无比的胸膛,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腔里传来的、同样有些急促却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如同战鼓般敲击着他的脊背。

      “放开!”池晏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低吼,用尽全身残留的力气奋力挣扎,手肘凶狠地向后顶撞,双腿徒劳地试图踢踹,但凌璟的钳制如同最坚固的合金铸造,将他所有的反抗都牢牢地、彻底地锁死在方寸之间,动弹不得分毫,只剩下胸腔因为缺氧和愤怒而剧烈地起伏。

      凌璟的呼吸也带着运动后的急促,汗湿的额发几缕垂落,蹭过池晏同样汗湿的耳廓和颈侧皮肤,带来一种陌生而令人战栗的触感。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满足的沙哑,响在池晏的耳畔:“打够了?发泄完了吗?当我脾气很好?”

      他牢牢压制着池晏,双臂感受着怀里这具身体因为脱力、愤怒和不甘而无法抑制的微微颤抖,那触感像是一张刚刚经历完暴风骤雨、绷到极致后终于微微松弛却依旧蕴藏着惊人力量与韧性的弓。

      他微微松开了一点钳制的力道,但仍然将池晏牢牢地困在自己坚实的身体和冰冷的廊柱形成的狭小空间里,不容他逃脱。

      他低下头,温热的嘴唇几乎要贴上池晏泛红的耳廓,呼吸灼热,声音缓慢、清晰而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最终宣判般的宣告:

      “池晏,你拉黑我,删除我,打我,骂我,用尽一切方式想要推开我……”

      “但结果呢?”

      “结果就是,你现在依旧被我困在这里,无处可逃。”

      “我从一开始就说过,我的微信,你删不掉。”

      “我这个人,你更躲不开。”

      “这场你单方面开始的追逐游戏,什么时候按下开始键,或许由你决定。”

      “但什么时候结束,以何种方式结束……”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最缠绵悱恻却也最危险致命的诅咒,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池晏的耳膜,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只能由我说了算。”

      “这才是真正的……”

      “……‘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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