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旧》郁鸼箐

8、越界者

　　那股尖锐的不爽，如同卡在喉间的硬刺，咽不下也吐不出，持续地膈应着凌璟。红色的感叹号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彻底否决、被排除在外的躁郁。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游刃有余，池晏这记无声却决绝的拉黑，像一记闷拳，打散了他所有预想的节奏。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镜片后的阴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被激起的探究欲和胜负欲。
　　肢体语言过度，线上联系切断。那么，就在现实里，用你无法回避的方式。
　　第二天，凌璟到得比平时都早。教室空无一人，晨光熹微。他走到池晏的座位旁，目光扫过那张整洁却冰冷的课桌。他没有留下任何显眼的纸条或东西，那样太低级，只会让那只警惕的小猫更反感。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将一盒进口的、包装低调的胃药，和一板解酒药（他隐约记得昨晚巷口似乎有点酒气），塞进了池晏半开着的桌肚最里面，紧贴着内壁。动作快而轻，像是只是随意整理了一下。然后，他又拿出一张便签，没有写任何称呼或落款，只写了一行打印体般工整的字：
　　【热水在教室后排饮水机，温度调好了，直饮。】
　　他将这张便签贴在了池晏桌角内侧，一个不低头仔细看绝对发现不了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自己座位，拿出课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同学们陆续进来，教室渐渐喧闹。池晏踩着上课铃走进来，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目不斜视地坐下。他把书包塞进桌肚，似乎顿了顿，但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拿出了课本。
　　凌璟的心跳不易察觉地快了一瞬。他看到了吗？
　　整个上午，池晏没有任何异常。他没去看桌肚，也没碰那张便签。他甚至去接了一次水，直接用的冷水口，接完就回了座位，看都没看那个“温度调好”的热水口。
　　凌璟握着笔的指尖微微用力。行，够倔。
　　午休时，机会来了。任老师抱着一摞竞赛报名表进来：“下个月的物理竞赛，有兴趣的同学过来拿表，难度不小，自己掂量。”
　　凌璟第一个走上前，拿了一张。他知道池晏物理极好，这种竞赛他不可能不参加。
　　果然，池晏犹豫了一下，也起身过来拿表。
　　就在池晏拿了表转身要回座位时，凌璟似乎不经意地一侧身，手臂“恰好”碰到了池晏的手肘。
　　“抱歉。”凌璟语气平淡，目光却迅速扫过池晏手里那张表格的序号。
　　池晏皱了下眉，没说什么，绕开他回了座位。
　　凌璟回到座位，拿出手机，不动声色地记下了那个序号。然后，他登录了学校那破旧不堪、几乎没人用的竞赛报名系统后台（他之前无意中发现了一个漏洞），手指飞快地操作了几下。
　　几分钟后，任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手里刚打印出来的分组名单，推了推眼镜：“咦？这次报名人数刚好是双数，那就两人一组自由组合吧，互相有个照应。名单我贴公告栏，你们自己看。”
　　教室里顿时一阵骚动，学生们涌向公告栏。
　　池晏本来不想凑热闹，但黎温已经挤进去看了，很快又哭丧着脸跑回来：“池哥！完了完了！我怎么跟学习委员一组啊！我压力好大！”
　　池晏没兴趣关心他跟谁一组，只问：“我在哪组？”
　　黎温指了指名单末尾：“那儿，你跟……凌璟一组。”
　　池晏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射向正慢悠悠从公告栏那边走回来的凌璟。凌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甚至还对他无奈地耸了耸肩，仿佛也在感慨这“该死的巧合”。
　　池晏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起身，大步走到讲台前：“任老师，我想换组。”
　　任老师从教案里抬起头，有些为难：“为什么？凌璟同学物理成绩也很优异，你们强强联合不是很好吗？”
　　“我不需要组员。”池晏的声音冷硬。
　　“这是规定，竞赛准备需要团队协作。”任老师语气坚决起来，“而且名单已经提交系统了，更改很麻烦。池晏，要学会和同学相处。”
　　池晏的手指攥紧了。他回头，冷冷地看向凌璟。凌璟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竞赛题集，侧脸认真，仿佛对这边的争执毫不知情。
　　是他搞的鬼。池晏几乎可以肯定。但没有任何证据。
　　一种被无形绳索捆绑住的窒息感扑面而来。拉黑了微信，却堵不住这人见缝插针、利用规则逼近的方式。
　　他阴沉着脸回到座位，将那份竞赛报名表揉成一团，狠狠塞进桌肚，指尖却意外碰到了那盒冰凉的胃药和微硬的解酒药板。他动作一滞，猛地将那些东西更深地捅进去，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凌璟将“正当接近”发挥到了极致。讨论竞赛题时，他拿着题目过来，身体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语气公事公办，逻辑清晰缜密，指出池晏解题步骤中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疏漏时，也显得客观严谨，让人挑不出错。他甚至主动分担了资料查找的任务，第二天就将整理得井井有条、重点突出的资料打印好，放在池晏桌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话。池晏全程冷着脸，不接话，不看他，把他当空气。对于递过来的资料，他看也不看就直接扔进垃圾桶。凌璟也不生气，下次依旧照常讨论，照常递资料，仿佛那垃圾桶不存在。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池晏心里的火气反而越积越旺。他宁愿凌璟像之前那样恶劣地挑衅，也好过现在这种披着“正当理由”外衣的、锲而不舍的渗透和靠近。这让他所有的冷硬都像是砸在了空处，无处着力，反而更显憋屈。
　　周五下午，竞赛小组被安排去图书馆电子阅览室查资料。凌璟“自然”地坐在了池晏旁边的机位。池晏立刻想起身换位置，却被管理员老师以“固定区域，不要随意走动”为由阻止了。他只能阴沉地坐下，将椅子往外挪了最大距离，全身心抗拒着旁边那人的存在。凌璟似乎完全没察觉他的抗拒，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只有键盘声和鼠标点击声。突然，凌璟的电脑屏幕一黑！ “嗯？”他皱了皱眉，尝试重启，无效。“老师，我这台机器好像死机了。”他举手示意。管理员老师过来检查了一下：“这台老毛病了，重启也没用，你……”老师看了看四周，位置都满了，“你先和旁边同学共用一下吧，资料抓紧查。” 凌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然后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看向池晏，语气十分正常：“麻烦稍过去一点？” 池晏的后背瞬间绷直了。共用？他看着凌璟那张看似无奈实则眼底深处藏着深意的脸，又看了看管理员老师，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最终，他极其不情愿地、猛地将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一寸，让出巴掌大的一点空间。凌璟像是没看到他杀人的目光，坦然地将自己的椅子挪过来，手臂几乎要碰到池晏的手臂。他将笔记本放在桌面上，开始查资料。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极致。池晏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那淡淡的松木混合着薄荷的味道，能感受到对方打字时手臂传来的细微震动，甚至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握着鼠标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屏幕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所有的感官都在疯狂报警，提示着旁边这个“越界者”的存在。他猛地站起身。凌璟几乎同时抬头，看向他，眼神带着询问。
　　“上厕所。”池晏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冷得掉冰渣。他需要立刻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距离。
　　“哦。”凌璟应了一声，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池晏快步离开阅览室，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冰凉的水流暂时压下了心头的躁动和那股被强行靠近的恶心感。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和那双写满烦躁与冰冷的瞳孔。
　　不能再这样下去。
　　这种无处不在的、利用规则和距离的逼近，比直接的冲突更让人难以应对。他必须彻底斩断这一切。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已经被拉黑的头像。
　　犹豫只是一瞬，然后，他点下了【删除联系人】。
　　【确认删除后将同时解除黑名单关系，并删除所有聊天记录】确认。
　　这一次，是彻底的清除。连躺在黑名单里的资格都不再给予。做完这个动作，他感觉胸口那团堵着的郁气似乎疏散了一点。他关掉水龙头，深吸一口气，准备回去就直接跟任老师强硬要求退出竞赛，无论用什么理由。
　　他转身走出洗手间，却在走廊拐角，猛地顿住了脚步。
　　凌璟就斜倚在墙边，似乎是在等他。镜片后的目光深沉，看不出情绪。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正停留在微信通讯录的界面。那里，原本属于“夜清”的那个沙拉头像，已经消失了。
　　不是红色的感叹号。
　　是彻底的、空无一物的消失。
　　他被删除了。
　　凌璟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池晏，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冰冷的、被彻底激怒的锐光。
　　“池晏，”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你就这么想跟我划清界限？” 他向前一步，逼近池晏。 “竞赛分组是我动的手脚，资料是我故意整理的，电脑死机也是我稍微‘帮’了它一下。” “我给的药，你扔了。我调的热水，你碰都不碰。我所有‘正当’的、‘无害’的靠近，你都视而不见，或者干脆毁掉。” “现在，连一个躺在黑名单里的位置，你都不肯给我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每一步逼近都带着强大的气场。 “你是不是觉得，把我彻底删除出你的世界，就万事大吉了？”
　　池晏被他逼得后退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他仰头看着凌璟眼中那不再掩饰的阴沉和怒意，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但眼神依旧冰冷倔强。
　　“是又怎么样？”他毫不退缩地迎上那双眼睛，“你的所有方式，都让我恶心。”
　　凌璟盯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极其危险。
　　“好，很好。”
　　“池晏，你成功地让我把最后一点耐心都耗尽了。”
　　“既然所有‘温和’的方式你都拒绝……”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缓慢地、极具压迫感地扫过池晏的眉眼、鼻梁，最后落在他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
　　“那么。”
　　“从今天起，我会用最直接、最让你无法抗拒的方式……”
　　他微微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告诉你，什么叫真正的‘越界’。”
　　“也让你好好看清楚，‘诛’这个字，”
　　“到底该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