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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你又独自离开 ...

  •   凌晨六点,天刚泛起一点青灰,凌璟就睁开了眼睛。没有闹钟,是身体里的生物钟在作祟——过去三个月,他每天都是这个点醒,醒了就往隔壁房间跑,要么趴在池晏门口听动静,要么直接推门进去,看那个总爱靠在飘窗上刷题的身影,然后喊一句“乖宝,起床吃早饭了”。
        今天也不例外。他光着脚踩在微凉的实木地板上,脚步轻得像猫,习惯性地往隔壁走。池晏的房门虚掩着,和往常一样,留着一条能看见里面微光的缝。凌璟的嘴角下意识地勾了勾,伸手去推门,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门板,动作却突然顿住。
        太静了。
        以往这个时候,房间里总会有轻微的“沙沙”声,是池晏翻练习册的声音,或是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可今天,里面静得像真空,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凌璟的心脏莫名一紧,指尖用力,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
        飘窗上没有那个穿着灰色睡衣的身影,书桌上没有摊开的练习册,椅子上没有搭着的外套,连平时总放在桌角的那支黑色水笔,都不见了踪影。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是池晏特有的叠法,不像他自己,被子永远是乱糟糟的一团。飘窗上的毯子也叠好了,放在角落,正是他上次笑“像裹粽子”的那条,叠得比任何时候都规整,像是在完成一项郑重的仪式。
        凌璟站在门口,脚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半步。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来扫去,试图找到一点池晏还在的痕迹——哪怕是一根掉落的笔芯,一张揉皱的草稿纸,都行。可没有,什么都没有。这个房间干净得像从未有人住过,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雪松味,是池晏身上特有的味道,清冽、干净,此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着他的神经。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折好的纸,白色的纸页,边缘被压得很平整,上面用池晏干净利落的字迹写着“凌璟收”。
        那三个字,凌璟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开始发涩,却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呆呆地站着,看着那张纸,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符号。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几乎是碰一下就缩回来,反复几次,才终于捏住了那张纸。纸张很薄,却重得让他几乎握不住,指尖的温度透过纸页传递过来,仿佛还能感受到池晏写字时的力道。
        他深吸一口气,动作迟缓地展开信纸。池晏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没有多余的修饰,笔画干净,力道均匀,可每一个字落在凌璟眼里,都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亲爱的凌璟:对不起,写下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刚把飘窗上的毯子叠好——就是你上次说‘像裹粽子’的那条,现在看来确实有点丑。”
        凌璟的嘴角动了动,想笑,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厉害,根本扯不出一点弧度。他记得那条毯子,是凌奕特意给池晏买的,说“飘窗凉,盖着暖和”,池晏一开始不盖,是他硬塞给的,还笑他“年纪不大,倒挺怕冷”。
        “妈妈联系我了,在英国。她问我要不要过去,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走。不是你不好,是我等她等了太多年,从她消失那天起,我就总在想,什么时候能再听到她喊我‘乖乖’,现在终于等到了,我没办法放弃。”
        “英国”两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凌璟的心脏。他知道池晏的妈妈,知道池晏等了她很多年,知道妈妈在池晏心里的位置有多重要。可他还是抱着一丝期待,期待池晏会犹豫,期待池晏会告诉他,期待池晏会问他“要不要一起等”。可没有,池晏只留下了这封信,只说了“我决定走”。
        “你肯定又要红眼睛,说我没良心,走之前都不跟你当面说。可我怕见了你,你又要拽着我的手腕撒娇,说‘再陪我玩一局掰手腕’,或者把那个白色项圈往我脖子上凑,我怕我会忍不住改变主意。你总这样,明明有时候很幼稚,却偏偏能让我觉得,在北京的这些日子,好像没那么孤单。”
        凌璟的指尖攥得更紧了,信纸被揉出了深深的褶皱。他想起上次掰手腕,他故意让着池晏,想让他赢一次,结果被池晏耍了,当时他还气鼓鼓地拽着池晏的胳膊,说“下次一定要赢回来”。他想起那个白色项圈,是他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特意让店家刻了他们的缩写,本来想在月考后送给池晏,说“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可现在,项圈还在他的抽屉里,池晏却走了。
        “上次体育课打架,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其实没说,你手背上蹭到的灰,我后来偷偷用湿巾擦了;你问我英语题,我故意说‘抄十遍’,其实是怕你记不住,想让你多写几遍;还有你画在我练习册上的墨墨,丑得离谱,我却没舍得擦,现在那本练习册我也带不走了,留给你,别再往上面画蛇了,墨墨看了都得嫌弃。”
        凌璟的眼睛终于开始发烫,却还是没有眼泪掉下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背,仿佛还能感受到池晏指尖的温度,软乎乎的,带着点小心翼翼。他想起自己画的墨墨,当时还得意地说“比真的好看”,池晏翻了个白眼,却没擦掉,原来他都记得,都记在心里。
        “你做的那些事算不算爱,我不懂。我只知道,以前我一个人住的时候,从没人会记得我胃不好,不让我喝冰奶茶;没人会在我刷题的时候,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哪怕自己对着英语卷子发呆;也没人会在我生气的时候,趴在我腿边,像只没骨头的小狗,说‘我错了,别不理我’。这些事,我都记着,没忘。”
        “我看到你的保送单了,很好的学校,我悄悄打听过,你说你不想去,想和我考一个学校。我不想让你放弃你优秀的前途。”
        “我走了,不用找我。祝你幸福快乐,学业有成,身体健康。”
        信的最后,是“池晏”两个字,字迹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标点,像是在做一个简单的陈述,没有不舍,没有留恋。
        凌璟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床头柜上,动作迟缓得像个机器人。他没有哭,没有喊,没有摔东西,只是呆呆地站在房间里,目光落在那张空荡荡的飘窗上,仿佛还能看到池晏靠在那里,阳光落在他的侧脸,睫毛长长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认真刷题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轻微的动静,是凌奕起床了。凌璟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脚步僵硬地走出房间,往楼下走。
        客厅里,凌奕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平底锅,看到凌璟下来,愣了一下:“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池晏呢?没跟你一起下来?”
        凌璟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茶几旁,目光落在池晏放在那里的手机上。手机屏幕朝下,充电线还插在插座上,像是主人只是去接个电话,随时会回来。
        凌奕察觉到不对,放下平底锅走过来,看到凌璟苍白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又看了看池晏的手机,心里咯噔一下:“池晏呢?”
        凌璟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很久,才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走了。”
        “走了?去哪了?”凌奕追问,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英国。”凌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斤重的分量,“找他妈妈了。”
        凌奕沉默了,他看着凌璟空洞的眼神,看着那张放在池晏房间床头柜上的信纸,瞬间明白了一切。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凌璟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凌璟没有反应,只是弯腰拿起自己的手机。手机是黑屏的,他按了按电源键,屏幕亮了起来,显示着锁屏界面,壁纸是一张简单的风景图,是池晏自己设置的。他没有解锁,只是盯着屏幕上的时间,看着秒针一圈一圈地转,像是在数着池晏离开的时间。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放回原处,充电线依旧插着,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像是在期待池晏回来,能第一时间看到满格的电量。
        他走到墨墨的生态缸前,漆黑的玉米蛇缠在树枝上,吐着信子,看到他过来,慢慢爬下来,缠在缸壁上,像是在找什么。凌璟的指尖放在玻璃上,轻轻碰了碰墨墨冰凉的鳞片,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他走了,不回来了。”
        墨墨吐着信子,脑袋蹭了蹭玻璃,像是听懂了。
        凌璟想起池晏信里的话,“墨墨的冻干记得按时喂,别总偷喂。”。他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墨墨的冻干,倒了一点放进生态缸里,动作缓慢而机械。他没有喂面包虫,哪怕他知道墨墨最喜欢吃这个,哪怕以前他总偷偷喂,被凌奕骂了也不悔改。
        他走到餐厅,坐在餐桌旁,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以前,池晏总会坐在那里,安静地吃早饭,偶尔会被他逗得皱皱眉,说一句“别闹”。现在,那个座位空了,桌子上没有了温热的牛奶,没有了刚烤好的面包,没有了池晏爱吃的蓝莓,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荡。
        凌奕端来一杯热牛奶,放在他面前:“喝点吧。”
        凌璟没有动,只是盯着那杯牛奶,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东西。
        凌奕没有再劝,只是坐在他对面,陪着他沉默。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墨墨吐信子的声音,和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很久,凌璟才缓缓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小口。牛奶是温热的,滑过喉咙,却没有带来任何暖意,反而让他觉得更冷了。
        他放下牛奶杯,站起身,往门口走。
        “你去哪?”凌奕问。
        “上学。”凌璟的声音依旧沙哑,没有回头。
        他换了鞋,走出家门。清晨的空气有点凉,带着点露水的湿气,阳光还没完全升起,天依旧是青灰色的。他沿着马路往前走,脚步缓慢而沉重,没有像往常一样蹦蹦跳跳,没有哼歌,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
        走到小区门口,他习惯性地往路边看,想找那辆熟悉的出租车——以前,他总会和池晏一起打车去学校。可今天,路边空荡荡的,没有出租车,也没有那个会站在他身边,抱怨“怎么这么久还没来车”的人。
        他慢慢往前走,沿着人行道,一步一步,朝着学校的方向。路上有零星的行人,大多是晨练的老人和上学的学生,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只有他,像是被时间定格在了原地,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到学校时,天已经亮了一些,青灰色的天幕渐渐染上了一点淡淡的粉色。校门口有不少学生,黎温和段煜盛也在,两人正站在门口聊天,看到凌璟过来,笑着迎上去:“凌璟,你怎么才来?池晏呢?没跟你一起?”
        凌璟的脚步顿了顿,看着黎温和段煜盛脸上的笑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目光落在两人身后,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的空洞又扩大了几分。
        “池晏呢?”黎温又问了一遍,察觉到凌璟的不对劲,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走了。”凌璟的声音依旧沙哑,“去英国了。”
        黎温和段煜盛都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走了?什么时候走的?怎么没跟我们说一声?”黎温追问,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凌璟没有回答,只是绕过他们,往教学楼走去。他不想解释,不想再说一遍“他找他妈妈了”,不想再回忆那张信纸上的每一个字。
        走进教室,里面已经有不少同学了。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旁边——池晏的座位是空的,桌子擦得干干净净,没有练习册,没有草稿纸,没有笔,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像是在诉说着主人的离开。
        他坐下,翻开自己的数学练习册,上面有池晏用红笔圈的重点,字迹清晰,一目了然。他的指尖落在那些红色的圆圈上,轻轻摩挲着,仿佛能感受到池晏写字时的温度,感受到他当时的认真。
        同学们陆续走进教室,看到池晏的空座位,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小声地议论着。凌璟没有理会,只是低着头,看着练习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脑海里全是池晏的身影,是他靠在飘窗上刷题的样子,是他皱着眉讲英语题的样子,是他被自己逗得生气的样子,是他打架时狠厉的样子。
        这些身影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可他知道,这些都成了回忆,再也不会重现了。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教室,看到池晏的空座位,愣了一下,问:“池晏同学今天没来吗?”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凌璟身上。凌璟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很久,才站起身,声音沙哑地说:“他转学了,去英国了。”
        老师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开始讲课。
        凌璟坐下,依旧低着头,看着练习册。老师讲的内容他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盯着那些红色的圆圈,盯着池晏标出来的重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空落落的。
        他想起池晏信里的话,“我不想让你放弃你优秀的前途”。他知道池晏是为他好,知道那个保送的学校很好,知道自己应该好好学习,不辜负池晏的期望。可他做不到,他的心里全是池晏,全是那个总爱嘴硬、总爱瞪他、却会偷偷帮他改英语作文、会记得他胃不好的少年。
        下课铃响了,老师走出教室。黎温和段煜盛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问:“凌璟,你没事吧?”
        凌璟没有抬头,只是摇了摇头。
        黎温和段煜盛对视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坐在他旁边,陪着他沉默。
        整个上午,凌璟都坐在座位上,没有说话,没有走动,只是低着头,看着练习册,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他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悲伤的表情,可那种深入骨髓的空洞和绝望,却让身边的人都感受到了。
        中午,黎温和段煜盛拉着他去食堂吃饭。他没有胃口,只是随便扒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下午,他依旧坐在座位上,翻开英语卷子,看到上面的“devote to doing”,想起池晏总爱说“抄十遍”,想起自己总爱偷懒,让池晏帮他改作文。他拿起笔,开始做题,字迹却歪歪扭扭,没有了往日的工整。
        放学了,凌璟慢慢收拾好书包,没有像往常一样和黎温、段煜盛一起走,而是一个人走出了学校。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依旧缓慢而沉重。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人行道上,显得格外孤单。
        回到家,凌奕已经做好了晚饭。他坐在餐桌旁,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没有动筷子。
        凌奕叹了口气,把一块糖醋里脊夹进他碗里:“吃点吧,池晏也希望你好好吃饭。”
        凌璟拿起筷子,慢慢吃着糖醋里脊,味道和以前一样,酸得刚好,甜得不腻,是池晏喜欢的味道。可他吃在嘴里,却觉得索然无味,没有了以前的香甜。
        吃完饭,他走到池晏的房间,推开房门。房间里依旧空荡荡的,空气里的雪松味已经淡了一些。他走到飘窗旁,坐下,盖上那条“像裹粽子”的毯子,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一点暖意。
        他拿出手机,点开天气软件,下意识地搜索了“北京”和“伦敦”。北京的天气是晴,温度4-17℃,伦敦的天气是雨,温度11-16℃。他看着屏幕上的温度,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着“伦敦”两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以前从不关注天气,觉得那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可现在,他却忍不住想知道伦敦的天气,想知道那里冷不冷,想知道池晏有没有带够衣服,想知道他会不会因为天气变化而感冒。
        喜欢和爱不一样,爱是让一个人开始关注两个城市的天气,但他其实对天气不感兴趣,只想知道池晏会不会太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你又独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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