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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北京和伦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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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挣脱跑道的瞬间,池晏的心脏跟着猛地一沉,像被无形的手攥住,随后又随着机身攀升轻轻浮起。舷窗外的北京迅速缩小,高楼变成积木,街道化作细线,最后被一层厚重的云层彻底覆盖——那是他生活了三年的城市,藏着凌奕家暖黄的灯光、操场香樟树的阴影、教室后排的刷题时光,还有那个总黏着他喊“乖宝”的凌璟。
机舱内的灯光被调至柔和的暖橙,乘务员用中英双语播报着安全须知,声音透过头顶的扬声器扩散开来,混着引擎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形成一种单调却让人安心的白噪音。池晏邻座是位抱着婴儿的母亲,小家伙裹在浅色襁褓里,偶尔发出细弱的哼唧,母亲便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温柔得像拂过水面的风。
他将手肘撑在小桌板上,掌心托着腮,目光落在舷窗上。玻璃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汽,是机舱内外的温差造成的。他伸出指尖,无意识地在水汽上划了道弧线,很快又被新的水汽覆盖,像从未存在过。这让他想起凌璟总爱在教室的玻璃窗上画画,冬天画歪扭的雪人,夏天画冒着凉气的雪碧,每次都要拉着他看:“池晏你看,像不像我们上次喝的那个?”
指尖收回时,触到了膝头的练习册。封面是磨旧的米黄色,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卷,凌璟画的那只黑色小蛇还在,蛇身的蓝色铅粉因为频繁触碰,已经淡了些,却依旧能看清那两道突兀的蓝色。池晏翻开本子,纸页间散发出淡淡的油墨味,混合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气息——那是上周三午后,凌璟把本子放在窗台上晒,说“去去潮气,不然写字会洇墨”,结果忘了收,还是他路过时顺手拿回来的。
机舱突然轻微颠簸了一下,是穿过对流层时的正常现象。邻座的母亲下意识抱紧了孩子,轻声安抚着。池晏也下意识按住练习册,避免它从桌板上滑落。指尖划过某一页的空白处,摸到一块浅浅的凹陷,是凌璟用指甲刻的小爱心,刻得极浅,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他记得当时凌璟刻完还假装不经意地翻过这页,说“手滑”,现在想来,那点小心翼翼的笨拙,竟让他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从外套内兜掏出护照,指尖捏着封面的蓝色皮质封套,质感硬挺,带着经年累月的温度。翻开第一页,贴着他13岁的照片,照片上的男孩眉眼间还带着稚气,嘴角扬着浅浅的笑,背景是家里的阳台,晾着妈妈刚洗好的床单。池晏的指尖在照片边缘摩挲,那里有一道细微的折痕,是他无数次翻看时不小心弄的。他从未想过,这张护照会在多年后,带着他离开熟悉的一切,飞向一个只存在于电话和消息里的母亲。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即将进入平流层,目前飞行高度9800米,飞行状态稳定。后续我们将为您提供餐饮服务,有需要的乘客请稍作等待。”乘务员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平流层的平稳超出想象,机身几乎没有晃动,只有引擎的轰鸣依旧。池晏将护照塞回内兜,紧贴着胸口,能感受到纸张的硬度和照片的边角。他闭上眼,试图让自己休息,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没有清晰的回忆,只有零碎的片段:凌璟递过来的冰矿泉水,瓶身挂着的水珠;凌奕夹进他碗里的草莓,带着清甜的果香;墨墨缠在他手腕上的冰凉触感;黎温递来的橡皮,带着淡淡的橡胶味;段煜盛分享的薯片,咸香酥脆。
这些片段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没有逻辑,却格外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带着对应的感官体验,让他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填满,又空落落的。他知道自己在告别,却不知道该如何告别——告别凌璟的黏人,告别凌奕的照顾,告别墨墨的陪伴,告别那些让他觉得“不再孤单”的瞬间。
餐饮车推过来时,浓郁的饭菜香弥漫在机舱里。乘务员弯腰询问:“先生,请问您需要米饭还是面条?有鸡肉饭、牛肉面和海鲜面可供选择。”
“不用,谢谢。”池晏摇摇头,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
“需要喝点什么吗?果汁、咖啡、茶或者矿泉水?”
“矿泉水,常温的,谢谢。”
乘务员递来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瓶身还带着点凉意。池晏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温水滑过喉咙,缓解了些许干涩。他将水瓶放在桌板上,目光又落回舷窗。此时云层已经变薄,不再是厚重的棉絮状,而是像轻纱一样铺在天空中,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漏下来,在玻璃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晃得人眼睛发疼。
他抬手挡了挡光,指尖的纱布蹭到眼睑,带来一点轻微的痒意。这才想起手上的伤还没好,是上周体育课打架时蹭破的。凌璟当时紧张得不行,拉着他的手要去医务室,嘴里念叨着“都怪我,没拦住他们”,语气里的愧疚和心疼,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校医涂药膏时,凌璟还在旁边盯着,说“轻一点,他怕疼”,其实他不怕疼,却还是任由凌璟拉着他的手,感受着少年掌心的温度。
飞机飞行到第一小时,邻座的婴儿睡着了,母亲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机舱内变得格外安静,只有偶尔的餐具碰撞声和乘务员轻声的询问。池晏按亮了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着飞行模式,时间是凌晨三点半,距离伦敦还有九个小时。他没有解锁,只是盯着屏幕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着那双眼底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睛——有对重逢的期待,有对告别的不舍,有对未来的迷茫,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后悔。
他关掉屏幕,重新翻开练习册。这次没有看题目,只是一页一页地翻,感受着纸页翻动时的阻力,看着上面自己干净利落的字迹,和凌璟偶尔留下的涂鸦——在某道数学题旁边画的小笑脸,在英语单词下面画的小蛇,在空白处写的“加油”,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顿了一下。那里是他用红笔圈出来的几道数学压轴题,是凌璟说“不会做”的题。他当时只标了重点,没写步骤,想着等凌璟问他时再教。现在,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铅笔,在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下解题步骤,字迹依旧干净,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耐心。写着写着,指尖突然有些颤抖,铅笔在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他从小就不擅长表达情绪,更不喜欢哭,妈妈说过“男孩子不一定要坚强,想哭就哭吧。”可此刻,在万米高空的机舱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他却差点没忍住。
不知过了多久,舷窗外的天色渐渐有了变化。不再是纯粹的漆黑,而是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像水墨画里晕开的墨色。池晏知道,这是黎明即将到来的征兆。他看了眼手表,时间是凌晨四点,距离伦敦还有八个小时。
云层变得越来越薄,青灰色的天幕上,渐渐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像被打翻的颜料,慢慢扩散开来。那道光很淡,却足够照亮云层的边缘,让原本单调的云层变得层次分明。池晏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道光上,看着它一点点变亮,从青灰色变成淡紫色,再变成浅粉色。
机舱内有人醒了过来,小声地议论着窗外的天色。邻座的母亲也醒了,看着窗外,轻声对怀里的孩子说:“宝宝你看,天亮了。”
池晏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练习册。指尖的温度透过纸页传递过来,仿佛能感受到凌璟画涂鸦时的心情,感受到他问问题时的期待,感受到他撒娇时的雀跃。这些情绪像潮水一样涌来,又被他强行压下去,反复拉扯着他的心脏。
他想起妈妈发来的消息:“如果有人代替妈妈爱你的话,选择他,别选择妈妈。”
他想起自己问妈妈的问题:“如果有一个人每天给我买吃的,带我去他家玩,向其他人介绍我,我生气愿意哄我,在我和其他人发生一点小矛盾时挺身而出,帮我涂药,让他干嘛他干嘛,发生误会及时解开,这算爱吗?”
妈妈说“算”,说“他非常非常爱你”。
他知道妈妈说的是对的。凌璟的爱,是笨拙的,是直接的,是毫无保留的。是掰手腕时故意让着他,却假装自己被耍了;是记着他胃不好,不让他喝冰奶茶;是在他生气时,像只小狗一样趴在他身边哄他;是为了他,愿意放弃保送名额,想和他考同一所学校。
这些,他都知道,都记着。
可他还是选择了离开。
不是没有一点爱,但是太清楚“爱”的重量。他不能让凌璟为了他放弃大好的前途,不能让凌璟的人生因为他而改变轨迹。凌璟值得更好的,值得去那所顶尖的大学,值得拥有光明的未来,而不是被他束缚在身边。
舷窗外的光越来越亮,淡粉色的天幕上,渐渐染上了一层橘红色,像初生的太阳即将冲破云层。池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机舱内的喧嚣渐渐多了起来,乘务员开始收拾餐具,乘客们也纷纷醒了过来,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抵达。
他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那些混乱的情绪像是被黎明的光抚平了,只剩下一种坚定的平静。他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哪怕这个选择让他心痛,让他不舍。
飞机还在万米高空平稳飞行,黎明的光透过舷窗,照亮了他平静的侧脸,照亮了他手里的练习册,照亮了他藏在眼底的不舍与坚定。
在凌璟和前途中选一个,那他选择凌璟的前途和自己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