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旧》郁鸼箐

65、冬信

　　北京的冬季总来得猝不及防，像是生怕晚一步就留不住岁末的余温。凌璟趴在书桌前时，窗外正飘着今年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粘在玻璃上，晕开一层朦胧的白，把远处的胡同屋脊染成了浅灰色。
　　　　书桌左上角压着一张塑封的照片，边角被指尖摩挲得有些发毛。照片里两个小男孩坐在意大利乡间的石墙上，穿同款的蓝色条纹短袖，笑得露出豁牙——左边的凌璟比右边的池晏矮小半个头，却执意把胳膊搭在对方肩上，背景是漫山遍野的向日葵，金灿灿的晃眼。凌璟用指腹轻轻蹭过照片里池晏的脸，指尖传来塑封膜冰凉的触感，像极了两个月前池晏离开那天，递给他最后一颗水果糖时的温度。
　　　　“咔哒”一声，书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凌奕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看了眼趴在桌上对着照片发呆的弟弟，把杯子放在他手边：“还有三个月就高考了，别总对着旧照片出神，写完卷子再歇。”
　　　　凌璟“嗯”了一声，视线却没离开照片。牛奶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的睫毛，也模糊了照片里的向日葵田。他想起池晏离开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阴雨天，池晏妈妈景黎阿姨来接他，行李箱滚轮在楼道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池晏走之前抱了他一下，说：“凌璟，等我安定下来就联系你，我们还能像在意大利一样一起堆雪人。”
　　　　可这一分别，就是两个月。
　　　　池晏走后没几天，凌璟就翻遍了自己的手机，才发现两人居然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小时候在意大利，他们天天黏在一起，巷口的冰淇淋店、山坡上的橄榄树、教堂前的石板路，到处都是他们的脚印，根本没想过会有分开的一天。直到池晏突然说要搬家，凌璟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跟着池晏的行李箱走了一路，最后看着车子消失在路口，连一句“再见”都没说出口。
　　　　后来还是凌奕偶然提起，说景黎阿姨还在他微信里，偶尔会分享一些池晏的近况，比如池晏新学校的环境，比如他适应得还不错。从那天起，凌璟就总盼着能从哥哥嘴里听到更多池晏的消息，可凌奕工作忙，每次说起也只是寥寥几句，根本解不了他心里的惦念。
　　　　此刻，凌奕的手机就放在书桌右侧的床头柜上，屏幕亮着，正停留在微信界面。凌璟的目光一次次飘过去，心里像是有只小鼓在咚咚作响。他知道这么做不妥，私自用哥哥的手机联系池晏，万一被发现了多尴尬，可越是克制，想要见到池晏消息的念头就越强烈。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窗外的世界渐渐变成了一片纯白。凌璟喝了口热牛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暖冰凉的指尖。他想起高三模拟考刚结束，他考得不算理想，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落叶发呆时，突然就想起了在意大利的那个冬天，也是这样冷的天气，他和池晏在院子里堆雪人，池晏把围巾解下来裹在他脖子上，自己冻得鼻尖通红，却笑着说：“凌璟，你看我们堆的雪人，像不像你？”
　　　　那时的雪也是这样大，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可心里却是暖的。
　　　　凌璟咬了咬下唇，终于还是忍不住，悄悄拿起了凌奕的手机。指纹解锁很顺利——小时候凌奕怕他丢手机，把凌璟的指纹也录进了自己的手机，后来凌奕换了新手机，却没把他的指纹删掉。
　　　　点开微信，置顶的是工作群，凌璟手指有些发颤，往下翻了很久，才在通讯录里找到“景黎”的名字。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是意大利的海岸线，凌璟认得，那是他和池晏小时候常去的地方。
　　　　点开对话框，往上翻是凌奕和景黎阿姨的聊天记录，大多是关于工作的事，偶尔有几句提到池晏，说他已经适应了新学校的节奏，只是偶尔会想起在北京的朋友。看到“朋友”两个字，凌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知道，在池晏心里，自己算不算那个特别的朋友。
　　　　他犹豫了很久，指尖在输入框上悬停着，删删改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直接问“你还好吗”太突兀，说“我想你了”又太直白，他毕竟还是个高三的少年，骨子里带着点青涩的羞涩。
　　　　凌璟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他缩了缩脖子，看着楼下被雪覆盖的街道，路灯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黄，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他想起池晏以前总说，北京的冬天比意大利冷，可他喜欢这种冷，因为冷的时候可以裹紧衣服，感觉很踏实。
　　　　回到书桌前，凌璟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始在输入框里敲字。他决定像写作文一样，把这两个月的生活一点点讲给池晏听，把心里的想念藏在那些细碎的日常里。
　　池晏：

　　展信安。
　　　　写下你的名字时，我刚做完一套数学卷子，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玻璃上，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扑扇翅膀。算起来，你离开北京已经两个月了，这是我们分开最久的一次，久到我已经习惯了放学回家时，再也听不到你在楼道里喊我的名字，习惯了书桌对面的座位空着，再也没有人在我写作业时偷偷踢我的凳子。
　　　　北京的冬天比意大利冷多了，前几天降温，我早上上学时，耳朵冻得发麻，路上的行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呼出的白气很快就消散在风里。我想起小时候在意大利，我们也遇到过一次下雪，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雪，兴奋得在院子里跑了好久，结果摔了一跤，把膝盖磕破了。你蹲在我身边，一边给我吹伤口，一边说：“凌璟，你真笨，雪地里走路要慢慢走。”然后你把你的围巾解下来，裹在我的膝盖上，说这样就不疼了。
　　　　现在我每次下雪天走路，都会想起你说的话，走得很慢很慢，可膝盖上好像还留着你围巾的温度。
　　　　高三的日子比想象中更忙碌，每天都是卷子、知识点、模拟考，教室里的倒计时牌一天天减少，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上周的模拟考，我数学考了148分，比上次进步了15分，班主任在班里表扬了我，我当时第一个就想告诉你。以前在意大利，每次我考得好，你都会把你的巧克力分给我，说：“凌璟，你真棒，继续加油。”
　　　　对了，班转来一个新同学，叫陈宇，性格很开朗，和你有点像，也喜欢踢足球。昨天体育课，他约我一起踢了一场，他踢得很好，可我总觉得不如和你一起踢得开心。我想起在意大利的那个足球场，我们经常放学后去那里踢球，你踢前锋，我踢后卫，每次你进球了，都会跑到我身边，和我击掌，笑得一脸灿烂。现在那个足球场，应该也被雪覆盖了吧？
　　　　凌奕还是老样子，每天早出晚归地忙工作，不过他最近好像清闲了一些，上周六还带我去吃了我最喜欢的火锅。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凌奕问我有没有想池晏，我说有，他就说：“等你高考结束，我们可以去看看他。”听到这句话，我心里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好像有了盼头。
　　凌奕哥还跟我说，景黎阿姨给他发过你的照片，说你新学校的环境很好，你也适应得不错。我看了照片，你剪了短发，比以前更精神了，穿着新学校的校服，站在教学楼前，背景是我不认识的街道和树木。我猜你在新学校一定认识了很多新朋友，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忘了我这个老朋友。
　　　　前几天整理书桌，我翻出了我们小时候在意大利捡的贝壳，一共有十几个，被我放在一个玻璃罐里，现在还好好的。我记得那天我们在海边玩，你说要捡很多贝壳，串成一串项链送给我，结果最后捡了一大堆，却不知道怎么串，最后还是景黎阿姨帮我们串了两串，我一串，你一串。我的那串还挂在书桌前，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你在海边奔跑的样子，海浪拍打着沙滩，你笑得像阳光一样耀眼。
　　　　冬天的晚上总是来得很早，现在不到七点，天就完全黑了。我写完作业后，会坐在窗边看雪，雪落在屋顶上、树枝上、街道上，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安静得只剩下雪花飘落的声音。我总觉得，这样的夜晚，你也会和我一样，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想起在意大利的那些日子。
　　　　池晏，我真的很想你。想和你一起去吃巷口的糖葫芦，想和你一起在雪地里堆雪人，想和你一起踢足球，想再听你喊我一声“凌璟”。我知道你现在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念，想念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想念那些没有烦恼、只有快乐的日子。
　　　　我不敢奢求太多，只希望你在新的城市里能够平安快乐，能够适应那里的生活，能够记得在北京，还有一个人在一直想着你。高考结束后，我一定会去見你，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去吃冰淇淋，一起去踢足球，一起去看海，就像小时候在意大利一样。
　　我想見你，我好想你。
　　感谢遇見。
　　　　辞家千里又千里，务必平安再平安。
　　　　 凌璟

　　发送完信息，凌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指却还停留在屏幕上，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他既期待池晏能快点回复，又害怕看到回复后的不知所措，这种矛盾的心情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让他有些坐立不安。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刚转过身，就看到凌奕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凌璟的脸瞬间红透了，像煮熟的虾子，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写完了？”凌奕走进来，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眼屏幕上的聊天记录，没有责备，反而轻轻拍了拍凌璟的肩膀，“想说的话，早点说出来也好。”
　　凌璟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哥，我是不是太冲动了？万一池晏不想理我怎么办？”
　　“不会的。”凌奕笑着说，“景黎阿姨说，池晏也经常提起你，说很想念在北京的朋友。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那么好，他怎么会不想理你？”
　　凌璟抬起头，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凌奕点点头，“我已经跟景黎阿姨说过了，以后你可以直接用我的手机和池晏联系，不用偷偷摸摸的。”
　　　　听到这句话，凌璟的心里一下子就放晴了，刚才的紧张和不安瞬间烟消云散。他看着窗外的雪，雪花还在飘，可他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凌奕走出书房后，凌璟又回到书桌前，拿起自己的手机，把刚才发给池晏的信又重新看了一遍。他想起刚才写信时的心情，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想念，那些小心翼翼的期盼，都是他最真实的感受。
　　　　他不知道池晏什么时候会回复，也不知道回复会是什么样子，但他心里充满了期待。他想起池晏离开时说的话，“等我安定下来就联系你”，也许，这份等待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凌璟把手机放在手边，重新拿起笔，开始写剩下的卷子。窗外的雪还在继续，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他的作业本上，也落在那张泛黄的照片上。照片里的两个小男孩笑得一脸灿烂，仿佛在诉说着那些永不褪色的童年时光。
　　　　他知道，无论相隔多远，无论时间过去多久，他和池晏之间的情谊，就像这冬天的雪一样，纯洁而坚定，永远不会被遗忘。而他能做的，就是在这个寒冷的冬季，努力学习，好好生活，等待着和池晏再次相見的那一天。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城市的喧嚣，也覆盖了心中的思念。凌璟低头看着作业本上的字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微笑，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夏天，看到了他和池晏再次相遇的场景，看到了那些错过的时光，正在一点点被弥补回来。
　　在遇見池晏之前，凌璟总觉得高悬的暖阳无用，直到遇見池晏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