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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锦心成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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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峻却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嘴角边还带着一丝笑意,他在门边站定,向她伸出一只手,缓缓说道:“回家吧。”
晏无双坐在原地没动。
月色下,她的面孔苍白如冰霜,从头到脚裹在一身黑色的大氅里,高竖的衣领掩住了下巴,只露出浅浅秀眉和一双冷冷的眼睛。
这样的打扮让她像是换了一个人,冰冷极了,也疏离极了,像是漆黑夜里的一簇雪,和之前那个锦衣华服、未语先笑的高门主母判若两人。
顾峻手悬在空中没动,再一次说道:“回家吧,晏儿。你淘气了这么久,也够了,家里人还等着你呢。”
晏无双一动不动,只说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会来靖安寺,这很难猜到么?所以我让那些只会添乱的废物都回去了,自己在这里守株,果然等到了笨兔子。”顾峻的语气甚至有几分爱怜,“走吧,没有我,你还能去哪里住呢?”
晏无双冷冷地说:“你这副腔调真让我恶心。”
她如此直接,丝毫不给顾峻面子,顾峻的脸色不由得一寒。但数年时光显然极大地锻炼了他的城府,瞬息之间,这副难看的表情又被他压了回去。
顾峻露出一派轻松的笑意,反问道:“我来接我的小妻子回家,有什么不对吗?”
晏无双几乎只剩下冷笑了,她把头扭开,淡淡地说:“将军有没有看到我写给你的和离书?”
“什么和离书?我不曾看到。好了晏儿,不要闹脾气了,你是知道母亲的性子的,不要叫我难做。”
“你还知道你母亲!”
晏无双忽然暴喝一声,她扭过头去,双眼紧紧地盯着顾峻。
她忍耐了很久,此刻终于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愤怒,诘问道:“将军真是好一个装模作样!你娘逼死鸣画时,你在哪里?我父亲向我施压时,你在哪里?唯独我逃走了,我要为自己谋一条活路的时候,你追来了,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妻,你与他们又有何区别!”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的是,顾峻脸上并没有什么愤怒或激动的神色。他反问道:“你说的是什么事情?我不清楚。”
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几分真诚的疑惑。晏无双忽然反应过来,顿时好像当头泼下来一盆冷水一样,周身一寒,倒退几步。
是了,面前的人并不是她的丈夫。或者说不是几年来她认识的那个丈夫。
她认识的是那个来自前世、温和又歉疚的男人,是那个脑子里装了一堆新奇想法的男人,不是面前这个喜怒难测的煞神。
晏无双一下子冷静了下来,光从顾峻的角度看,他可能还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刚刚所做的一切,只是把对顾三爷的愤怒发泄到了他身上罢了。
顾三爷不是顾峻。晏无双一直知道这一点,却并不在意,一个是前世魂,一个是今生人,都是顾峻,能有多大区别呢?
然而这一刻,看着顾峻漠然的表情,她忽然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他们俩不是同一个人。
晏无双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顾峻盯着她,忽然微微一笑,将身子一倾,强行把她拉到了身前。
他弯下腰,在她耳边低语道:“我知道你把我当成了谁。”
晏无双浑身寒毛一炸。
“看来他费尽心机抢走了我的身体,耗费了几年时间,依旧没能讨得你的欢心啊,这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这个懦夫。”顾峻在她耳边嗤笑一声。
晏无双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只听到顾峻说:“不要害怕。他是个懦夫,抢走了你,也保护不了你。如今我回来了,你依旧是这侯府的三奶奶,他背叛了你的,我都可以替你做。”
晏无双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盯着他。
夺舍换魂的秘密终于被彻底捅开了。
这场“我知道你知道,你也知道我知道,但我假装你不知道我知道,你也假装不知道我知道”的游戏终于玩不下去了。
顾峻松开她,站直身体,面对面退后一步,重新彬彬有礼地伸出了手。
他明明早就把晏无双拉到了自己怀里,此刻却又放开,摆出了这个充满邀请意味的姿势,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晏无双抿着嘴唇,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但很快,她啪一下伸出手,往顾峻的手上一拍。
这一下力道不轻,活像是要打人。但这具身体带兵打仗几年,手上长了一层茧子,顾峻显然觉得这一下不痛不痒,甚至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他拉着晏无双的手转过身,彬彬有礼地对方丈说:“深夜来访,多有打扰,我就不便留了,这就带内子回去。”
方丈眼观鼻鼻观心,低头喝茶,喝的无比专注,就好像他手里那杯清茶是什么稀世佳茗一样,连眼角都不敢抬一下。
晏无双恍惚间好像听见心里一声叹息,大师啊大师,太掉排面了。
但顾峻对他的识时务非常满意,笑了一声,无所顾忌地拉着晏无双就走。
晏无双一言不发,只是任由着他把自己拉到马车上。这副顺从让顾峻的心情愉悦了不少,走到马车前,晏无双还没动作,他就先一弯腰抱起了晏无双,将她稳稳地放在了马车上,自己才坐到了另一边。
晏无双终于开了口,她轻声道:“将军这是打算一路都盯着我么?”
顾峻似笑非笑地说:“怎么会呢?许久不见,甚是想念罢了。”
晏无双别过头不再说话。
顾峻自然也不会没话找话,马车在一路安静到凝固的气氛里到了顾府。
马车停下,晏无双自己撩开帘子,脚还没伸出去,就见顾峻一个转身,直接捞起她,稳稳当当地跨过门槛,抱着她走向听水榭。
晏无双使劲去掰他的手,没掰动,只好麻木地迎接着一路惊骇的目光。顾峻也像是打定主意要出尽风头似的,全程都没有把她放下来,到了水榭,才腾出一只手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晏无双曲在顾峻的怀里,和前来开门的青竹四目相对。
青竹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几乎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讶,一时间呆站住了。
直到顾峻不耐烦地说了一声“别挡道”,她才如梦初醒,讷讷地缩回了脚,将身子侧开。
晏无双把头一扭,不肯露出脸来,顾峻就这么抱着她大步流星地穿过亭台走廊,进了里屋,把她往床上一扔。
晏无双被软红锦被蒙了一脸,转过头来,头发已经散乱,只露出一双冷冷的眼睛盯着他。
“哟,还生气了。”顾峻微笑起来,“我只是想表达我很爱你,外面的地面你不该沾,脏。”
晏无双深呼吸了一下,勉强把情绪压抑了回去,平静地说:“是人就是天生地长的,难道我不是人吗?”
“人和人又不一样,”顾峻信口说,“你是亭台楼阁里的闺秀,又不是那些鱼目珠子一样的蠢妇。”
晏无双一声不吭,只觉得和他讲话浪费时间。
顾峻察觉到晏无双意兴阑珊,便也收回话头,不再多说,只吩咐丫鬟烧水准备盥洗。
洗漱完,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一内一外,谁也不吭声。
晏无双睁着眼睛,正在思索,忽然察觉到顾峻翻了个身,和她面对面。
晏无双不想惹他,正准备自己翻身,手腕就被钳住了。随即,他的指尖一点点在晏无双手腕间逡巡。
而顾峻尤不止于此,他顺势往下摸,小臂,大臂,再到肩头,锁骨,一边流连,一边问道:“那个贱人碰过你了吗?碰的哪儿?”
晏无双忽然很想笑,为这个人的自欺欺人。
她和顾三爷已做了几年夫妻,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谁会不知道。
顾峻迟迟等不到答案,在黑暗中冷了脸,再开口时,声音却依旧是轻轻的,像诱哄一样:“没关系。反正他用的是我的身体,我的。都是我的。你不要怕,我不会介意。”
晏无双觉得如果不死咬牙关,她真的会笑出声,而她也大大方方地这么做了。
“你笑什么?”顾峻恼怒道。
“我笑你胸无点墨,不知道理。”晏无双反问道,“你擅自给我恕罪,我又犯了什么罪?”
没有锁住自己的心与爱是罪?没有为你一头碰死做个贞洁烈妇是罪?没有为了你的一丝“介意”主动请罪是罪?
天底下滔滔的男人,每一个从青楼门口出来的男人都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贞洁”,就像是抛弃一块烂抹布一样。然而□□是恶名,浪子是美名。没人向他们问罪,这罪枷只戴在妇人身上,名字叫贞洁。晏无双在这一刻,忽然了悟了许多顾三爷还没来得及与她讲的话。
顾峻并不回答,只道:“伶牙俐齿。他这样惯着你,甚至亲自教你读书,真是把你教坏了。”
“哦,是啊。”晏无双淡淡地说,“我不认三纲,不知五常,粗鲁愚鄙,不配为人妇,还请将军休了我。”
顾峻笑起来,那笑声里甚至有一种怜悯:“怎么可能。你长得这么美,我怎么舍得呢?”
晏无双忽然觉得和她同床共枕的这个男人是一个怪物。他虽然和顾三爷有着同样的身体,同样的嗓音,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心肝。如果在黑暗里把这心肝掏出来看一看,一定是黑的,黏答答的,冰凉黏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