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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白玉溅血 ...

  •   她在黑夜里慢慢地攥紧了自己的手,攥得紧紧的,就像握紧一把匕首那样。

      顾峻又说道:“你比以前又长开了些。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瘦骨伶仃的小孩儿,看着不像来做我的妻的,倒像是个要我养的女儿。”

      他的语气似乎很感慨。晏无双淡淡地说:“之前家里有管束,少食多动罢了。”

      顾峻嗤笑一声:“好糊涂。”就没再多说什么。

      这一晚,晏无双直到睡着,都能感到若有若无的视线粘附在她后背,鹰视狼顾一般,好像要牢牢地攫住她。

      但她什么也没有表示,只当做不知道。顾峻不许她出门,她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用膳、看书、再睡觉。顾峻不搭理她,她不会主动去找他说话,但他问了,她也不会拒绝。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顾峻发现,自己印象里那个柔顺的妻子又回来了。晏无双虽然待在家里,却好像是一尊精巧的木偶,一整天都静静的,美丽、乖巧、省心、不懂拒绝。

      这种感觉的熟悉,好像让他回到了几年前,令他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他也找青竹问清了之前发生的事情,随即去见了凌夫人。凌夫人关在祠堂的日子里憔悴了许多,见面就和他哭诉,语气里那种自恃长辈身份的、口口声声的威压再也没有了。

      顾峻对这种现状很满意,愧疚的母亲和柔顺的妻子,天底下没有比这更省心的家事了。

      这一天,他从祠堂里走出来,正盘算着什么时候找一个理由再把母亲接出去,就看见晏无双倚在祠堂院子外的门边,静静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顾峻不禁悚然一惊,他甚至停住了脚步,下意识地想要转回去,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这一阵毛骨悚然的直觉过去,他回过神来,手麻脚麻的感觉慢慢褪去,他在心里嗤笑自己:你什么时候变成怕老婆的人了?

      这样一想,顾峻反而刻意放松了身体,大大咧咧地走过去,冲她一笑:“怎么了?你来的正好,我正琢磨着这事儿也过去很久了,风头过了,咱们就把娘接出来吧。”

      晏无双盯着他的目光非常沉静,瞳仁漆黑,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随即,她开了口,却是一口答应下来了:“好啊。”

      晏无双甚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一直觉得,这事情发酵的太过了,本来是那丫头自己不懂事,倒让婆母受了许多委屈。你不介意的话,叫我进去和她说说话,请个罪可好?”

      顾峻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点了点下巴,示意她快去。

      晏无双一矮身,柔柔地行过了礼,不慌不忙地进去了。

      她纤长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顾峻仍然望着这一道门发呆。他忽然想到,这是晏无双第一次对他行这样的礼。

      这个时代讲究礼法,又还没那么严苛。有夫妻一起藐视世俗的狂人,也有举案齐眉、夫妻在家里见了也要互相行礼的典范。但晏无双自嫁过来,还从未对他行过这样的礼。

      如今倒是懂规矩多了。

      愉悦的滋味慢慢从小腹里升腾起来,顾峻忽然觉得,只要她一直这么懂事下去,她之前背叛自己的许多事情,也不是不能原谅了。

      就在这时,祠堂里忽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这声音熟悉的很,是凌夫人身边的孙嬷嬷。顾峻听得真真切切,陡然一惊。他还没反应过来,里面又传来一声惨叫,这次听得更清楚了,是孙嬷嬷在扯着嗓子喊:“来人啊……杀人了!杀人了!”

      顾峻疾步走过去,此时才发现里面的门是反扣的,他毫不犹豫,抬脚就踹!

      咚!咚!咚!

      “杀人了!天老爷,来人啊!夫人疯了!夫人疯了!!”

      哗啦一声,门板终于承受不了这样的力道,四分五裂。顾峻用力掰开门框,闪身进去,顿时目眦欲裂!

      晏无双发丝半散,跪在地上,纤白的手指已经被染成了通红,手里紧握着一把袖中刺。

      她听到外面的动静也没有回头,转了转手腕,把袖中刺又按进去几分。

      那刺的另一端还深深地没在凌夫人的颈侧,顾峻只觉周身一寒,凉气从脚底直窜到了脊梁上。

      他扑过去,一脚飞踢开晏无双,晏无双没有挣扎,顺着他的动作软绵绵地滚落在地,带出了袖中刺。凌夫人的血再也堵不住,喷泉一样洒了他一身。

      顾峻扭过头,凌夫人涣散的瞳孔映出他惊骇的脸。她的双目还圆瞪着,双手没在空中挣扎几下,就没了气息。

      顾峻跪在地上,眼口舌鼻尽被血蒙了个遍,整个人好似一个血葫芦,他喃喃道:“你……”

      晏无双被他那一脚踢得蜷缩在地上,此刻慢慢扶坐起来,膝盖和胳膊肘都擦出了血迹,连泥带血,袖中刺也不知道飞去了哪里,盯着他的眼神却依然是平静的。

      顾峻在这古井无波的眼神里打了个寒噤,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泥塑木偶的眼神,这是猎手对猎物的注视。

      他浑身都发起抖来:“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贱妇!”

      “我不贱,”晏无双喘息着坐在地上恢复体力,“鸣画也不贱。如果这个世界上贱的人都该死,那就重写一下贵和贱的定义。”

      ——我说,草菅人命是罪,贪腐饱私是罪,祸国殃民是罪,所有高高在上地俯视和倾轧的人,你们都该死。

      “疯子,疯子!”泼在顾峻身上的血渐渐凉了下来,衣服像毡片一样粘结在他身上,“你知不知道你是谁?你是侯府的主母,是四品诰命!”

      “我还是明宁郡君呢,”晏无双一歪头,淡淡地说,“那也没能救得了任何人。”

      顾峻只觉手脚一阵发麻,视角往后矮去,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已经瘫在了地上。晏无双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些许怜悯,但随即,她就站了起来,慢慢地向他走过去。

      “我能做的事情不多了,就当是最后给他的一点心意吧……也许他回来以后,还会给我弄个有全尸的葬礼。”

      顾峻浑身发麻,避无可避,眼睁睁地看着晏无双走过来。她轻轻拨开脸上沾着血的发丝,白皙如瓷的脸上印着一缕鲜红,像是一尊沾了血的玉菩萨。

      顾峻手脚发僵,像是钉死在了地上一样一动不动,瞪大的双眼里满是最纯粹的恐惧。

      晏无双弯下腰,在一声低低的叹息中,袖中刺滑入了她的掌心,她五指合拢,掌根发力,一瞬间对着他的太阳穴刺了下去!

      那是顾峻这个魂灵,在世所见到的最后一幕景象了。

      细细的血迹从鬓边流出,他的尸体颓然扑地。晏无双在原地静坐了片刻,起身走到水缸边,仔细地洗净了手上和脸上的血。

      孙嬷嬷瘫在一边,已然翻着白眼昏了过去。晏无双从她的兜里摸出了火绒盒子,擦出火花之后,凑到了窗边。

      火舌很快顺着窗纸爬起来,贪婪地一路往上舔䑛。晏无双静立在火边,为自己的平静而感到惊讶。

      这是她第一次动手,第一次见血,却没有任何张皇与犹豫,好像已经在心底里模拟了千万次。

      学医、背书,记住人的经脉关窍。

      吃肉、骑马,慢慢锻炼自己的体力。

      最后,拿到一把武器。

      没有长枪利剑,还有菜刀柴刀。没有菜刀柴刀,还有簪子筷子。最终,她选定了这把小巧到足够藏在身边的袖中刺。

      晏无双呼出一口气,脱下沾了血的外衣,留在木桌上。青烟已经从梁上缓缓腾起,火光将她的脸照得明明灭灭,好像虚空中有魂灵向她伸出手来,欢呼解脱。

      她缓步走下祠堂的台阶。

      木头一点点弯曲,朱砂与黑漆扭曲着融开,人造的祖宗烧化在了火里。

      顾府爆发出了惊慌的呐喊——走水了!

      ……

      这一夜火光烧红了小半边天,顾老太太闻讯赶来,却已经迟了,哭得几乎昏厥,几乎是被下人架回房间的。

      一盆又一盆的水往里浇,却都是无济于事。

      顾峰匆匆赶了过来,得知母亲和弟弟都陷在了火里,脸一下子就白了,晃了晃,撑住了没倒。

      下人拦得住柔弱的晏无双,拦不住执意进去作死的顾峰。他就地往旁边的水池里一滚,湿淋淋地冲进了火里,在一片惊慌失措的喊叫中,跌跌撞撞地拖出来了一个人。

      晏无双脸色发白,好在四周一片混乱,没人察觉到她不对劲。不远处火浪阵阵扑来,顾峰肩上的人抬起头,目光穿过了乱哄哄的人群,精准地落到了她身上。

      他鬓边的血迹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目光清明,眼睛被火熏得通红,一边咳嗽着,一边“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是顾三爷。

      顾峰抢出来一个差点烧焦的弟弟,惊魂未定,又哭又笑,一迭声地问:“火怎么起的?烧着你没有?”

      顾三爷被一群下人扶着,哑声道:“……没有。我什么也不知道。”

      晏无双的嘴唇颤抖片刻,别开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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