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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守株待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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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朱棠忽然问道:“夫人,我见那顾峻时,他曾向我提了一句,说顾家里头现在正乱着。是怎么个乱法呢?”
晏无双抬起头,苦笑道:“你不知道么?婆母逼死了我的陪嫁丫鬟。”
“我知道啊。”朱棠走过来拿剪子准备绞布头,顺口说道,“这故事都快传的玄了,凌夫人不是也没有怎么样么。我早就知道了,我们这些人伺候在主子左右,听着好听,可哪里比得上真主子呢。”
她的脸上是一脸无谓的神色,晏无双看着她的表情,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觉喉咙剧痛,哽咽难言。
朱棠见她半晌,没有出声,转过头来,才发现她的眼睫已然湿润,低着头一语不发,惊道:“怎么了?夫人!”
晏无双摇摇头,尽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没什么,我就是一想到……一想到这件事,就很难过而已。”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一直在欺骗自己,或者说是安抚自己,尽力使自己不要去想这件事。鸣画冤死的脸就像是一个噩梦,每当她回想起那个静静悬在脸上的小小身影,就会瞬间跌落到惊怖中,无论是白天还是做梦。
朱棠仔细一瞧着她的神情,立刻就后悔自己说错了话,忙道:“我瞎说的罢了!夫人千万不要伤心!”
晏无双摇摇头,一直以来,她努力压抑着这份悲伤,在和稀泥的老夫人面前,她能够忍住;在不敢面对自己的丈夫面前,她能够忍住;甚至在拒不认错、疯疯癫癫的凶手面前,她也能忍住。
可是,在一脸无畏、天真懵懂的故人面前,她却再也忍不住这份悲伤了。
晏无双哽咽着说:“你知道……你知道死的那个姑娘是谁吗?”
朱棠莫名其妙,但见晏无双神情悲伤,又不敢乱说,只好说道:“夫人莫想了……这我还真不知道,当年陪嫁的丫鬟不是有一帮么?人老多呢,那谁知道?”
晏无双摇摇头,低声说:“你认识的,是鸣画。我的鸣画死了。”
朱棠突然一下子呆愣住了。
她的声音忽然一下子提了起来,提的极大,好像要把晏无双的声音压过去:“夫人说谁?我没有听清。”
晏无双终于再也压抑不住,痛哭出声:“鸣画!鸣画她被凌氏逼死了!”
朱棠手里的针猛然滑了一下,在她的手指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来,她却像是感受不到似的,就这么盯着晏无双,大声地问道:“怎么就是她呢!我不信!”
“是真的。凌氏趁我不在追到听水榭来,要把鸣画赶走配了人,她把门关上,自己却在里头吊死了!”
晏无双颤抖着把这句话说完,再也压抑不住喉中的声息,它们在她的喉头狂乱地滚着,好像要发酵成一声尖叫,或者一声咆哮。然而最后只滚出了一声哽咽。
鸣画到死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到死都没有瞑目。
晏无双每每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凌夫人可憎,无用无能的自己可憎,只会和稀泥的丈夫可憎,天下可憎。
朱棠瞧见她的神情,就知道必然不错了。她木僵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手,一下一下呆板地缝着针线,维持住了这种诡异的平静。
晏无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见她凄凉古怪地笑了一下,用哄孩子一样的语气说道:“好夫人,你不明白我们这些人的命。她死的早,死的干净,也算是享福了。”
晏无双别过头去,一言不发。
朱棠嘴里说着“享福”,眼泪仍是掉了下来,一颗颗地渗进布面里。她又缝了几针,终于再也缝不下去,放下针线,走过去摇晏无双:“奶奶!你和我说,她是怎么死的?我都没有见到她一面!”
晏无双便把当日的情形仔细说了一遍,最后说:“青竹为了保住她,当日也实在尽了心。可是谁知道我就没能赶上!要是我再回来早一会儿,也不至如此!我一想起此节,便唯有自怨而已!”
朱棠喃喃道:“有什么可怨的……都是注定好的。她和我一样,没那个福分罢了。”
晏无双不吭声,她实在是无法用这个理由骗过自己。
她始终相信,世界上的事情都是可以改变的。事在人为,每个人的行为举动都是环环相扣的,没有什么事情是天注定的。
也正因此,她才格外痛苦。
如果就差那一会儿呢?如果她到的再早一点,鸣画就不会死呢?如果那一天她在听水榭,事情是不是就会完全不一样呢?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朱棠抹掉眼泪,忽然问道:“凌夫人呢?”
“就你知道的那样。想来还关在祠堂里呢,等着风头过去。”
朱棠冷笑一声,鼻子下方的肌肉都抽搐起来,但最后也没能说什么。
——她能做些什么呢?
朱棠别开脸,低声说:“夫人,你实在不该告诉我的。我这样卑贱的人,知道了有什么用呢。白白叫她往生不得安宁罢了。”
晏无双缓缓地摇了摇头:“往生什么?她是死不瞑目。”
朱棠才忍住眼泪,被她这么一说又要流出来。她僵坐了片刻,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屋子里的气氛,要起身离开,晏无双却在这时站起身,拉住了她的手。
“求你再帮我一个忙。”
“我要悄悄地出去一趟,我要见靖安寺的方丈,我要向他问一问这世上的命与运,我要问走到哪里才能找到枉死的魂灵。”
朱棠站着,并没有转过身看她,却攥紧了她的手。
过了三五日,大概是没能搜出什么来,围在靖安寺周边的盯梢终于撤了。
靖安寺附近只有暗桩,没有明哨。这里毕竟是天子脚下,顾峻不可能把事情做不到明面上来。
晏无双深谙此道,暗桩撤走的当夜,一顶小轿悄悄地上了山,敲响了禅房的门。
不速之客趁夜来访,方丈却似乎并不怎么吃惊,从容地开了门,又叫小沙弥端茶倒水。
晏无双的目光在小沙弥面孔上一扫,他立刻抬起手打手势,表示自己是个哑巴。
晏无双这才收回目光,勉强松了口气。
即便如此,茶杯摆在面前,她却没有喝一口的意思。方丈摇摇头,也没说什么,只是自己不急不慢地啜了一口茶,才从容地说:“施主深夜不请自来,想必是有要事了。”
“大师多年前曾给我几句偈语,如今都已应验。”晏无双一脸凝重,“关于我,关于我的夫君,大师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方丈微笑道:“佛就在那里,菩萨能看到佛,凡人却只能看到泥塑木像。所以真实就在那里,能看到多少,就看施主的慧根有多少了。”
晏无双的手不知不觉地攥了起来。
她赌对了!方丈真的知道!
她不由自主地前倾了身子,脸上露出一丝微微的紧张来:“请大师赐教。这对我很重要。”
“施主不妨先说一说自己知道多少。”
“我……我想,我应该确定,我的丈夫不是现在这个顾峻。您说我和我的丈夫前世有因果,他说他是从前世来的,如今我却找不到他的魂灵。”
方丈望着她的眼神里,微微露出了一丝怜悯。
“你是找不到的,因为你的丈夫现在不在人间。”
晏无双的脸色一瞬间更白了。方丈连忙道:“莫怕,莫怕,老衲的意思不是咒他死,而是他现在不在六道之中。”
“他是前世之魂,受因果感召而来,如今又被排斥。但他死不得,因为这里不是他的世界,地府阴差拘不得他。他也生不得,因为这个世界的生人已归。他夹在生死之间,不阴不阳,不生不死,施主要找他,难啊。”
晏无双忙问:“大师可有什么办法?”
方丈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很多年前,老衲还在佛前修习佛法的时候,曾经测算过一卦。此卦难解,老衲解了无数次,难卜吉凶,只能推测为这个世界有一个巨大的变数。”
“后来老衲在施主的身上见到此人,为其测算,发现此人卦象不阴不阳,极是玄妙。后来这卦象竟转移到了顾小将军的身上,老衲心里便有了些猜想。那时老衲曾以为,他或许就是这个变数。”
晏无双沉默着,她心里其实有些相信方丈的这个说法,毕竟按顾三爷说的,她的结局和前世天差地别,这无疑是顾三爷的功劳。
“但还是不对啊,分量不对。一介生人魂灵,如何担得起一整个世界的变数?因此老衲又有猜想,或许变数不是他,却应在了他身上,此人必有什么异于常人的东西。”
晏无双闻言,连忙说道:“有。他曾经和我说过,他身上有个什么东西……叫系统?他说那个系统牵连着另一个世界。”
“这就闻所未闻了,老衲不得而知。”方丈摇摇头,“但既然应在了此人身上,施主不妨去寻找那个变数,就是你说的那个……”
“系统。”
一道冷如冰渣一样的声音忽然响起,替他接下了后半句。
这声音极为熟悉,晏无双浑身一震,悚然回头。
月色下,顾峻披着一身软甲,静静地立在门外。
那个小沙弥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敲昏了,倒在地上人事不知。顾峻甩了甩手,向她一步一步走来。
淡淡月色从门外漏进来,两个人一坐一站,相顾无言,只有方丈自己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四周的氛围安静到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