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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再匿 ...

  •   顾峻身上还穿着来时的那身衣服,双眉拧起,一双眼睛在堂前扫来扫去,眼神里带着审视。朱棠忙笑道:“爷何事又回来了?”

      顾峻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要在她的脸上找出些什么线索来。朱棠自己本来就心虚,此时被他这么一瞧,脸上冷汗几乎要下来,只好强端着笑容。

      只听顾峻慢吞吞地说道:“无事。只是问问你可还有什么缺乏的罢了。如果有什么,也不必客气,和我说一声便是了,也叫祖母欢喜些。”

      朱棠本来是一头冷汗,只想尽快把他打发走,听他这么一说,反倒呆了一下,问道:“老太太还记着我呢?”

      顾峻抬起头,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那是自然的。府里头这些天乱闹哄哄的,前两年新买的人都不大趁手,祖母操劳了些日子,也白了头,越发念起你们这些旧人来。”

      顾峻一面说着,一面紧紧地盯着她的表情。然而朱棠此刻却完全忽略了他的注视,她愣怔半晌,几乎要落下泪来,叹气道:“我知道呢,哪怕在全京城的主子里溜一圈儿,老太太也是个顶顶好的了。只是我自己没福罢了。”

      顾峻皱了皱眉,懒得听她掰扯旧人旧事,却追问道:“家里头已经乱了好些日子了,你不知道么?”

      “我?”朱棠像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苦笑道:“我一个奴才,嫁出去都几年了,哪里知道这些?何况如今又生了孩儿,不怕三爷笑话,我如今一心都只在他身上了,更顾不得别的了。”

      她脸上的苍老与疲惫做不得假,顾峻审视地盯了她一会儿,还是没说什么。朱棠又赔笑道:“今儿一见,可知我儿是个有福的,能叫爷惦记着。不知等他长大,有没有福在爷身边当个差?”

      她似乎是急着攀扯关系,一双眼滴溜溜地转来转去,双手紧紧扯住绉裙,那神态又是贪婪、又是急切。

      顾峻看着她脸上浮起来的浓脂艳粉,终于露出了掩饰不住的嫌弃:“再说吧。你既没什么缺的,往后便少上来打秋风罢。”

      说完,他不耐烦地转身就走。

      朱棠似乎是愣了一下,连忙提着裙脚要往上追,在后边叫道:“爷,行行好罢!爷……”

      顾峻怕被她撵上,走得更快了。

      走出大老远,东府里才有两个婆子跑出来,一人搭着一边手,要把朱棠架回去:“好奶奶,今日就算了罢!算了罢!莫丢人现眼的……”

      朱棠仍是扯着脖子叫,一边叫一边用余光扫着那街角。等顾峻的身影完全淹没在街市喧嚣里了,她才松了一口气,松开两只紧抓的手,整个人慢慢往下瘫去。

      她摇摇头,拿手掌抹去了鬓边的冷汗,止不住地抚着胸脯,喃喃道:“骇死我了,骇死我了……”

      两个婆子莫名其妙,只用力把她往起拖:“大奶奶,快回去吧!街坊还看着呢……”

      朱棠挣扎了一会儿,推开她们,自己站起来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却抿着唇笑开了。

      她回到晏无双住着的那间屋子,反手关上门,在屏风上敲了敲,悄声道:“夫人,三爷走了。我把他好生打发了一通,想见以后应该是不来了。”

      就听床底下传出一点响动,晏无双慢慢爬出来,发丝上还沾着灰,狼狈得很。她坐直了身子,慢慢喘了一会儿气,才叹道:“今天多谢你了。”

      朱棠连忙道:“夫人这是什么话!这些日子夫人不知接济了我多少,我都还不上。夫人何等金尊玉贵的人,平日里用不着我,今儿用上了,算看得上我。恩恩情情我心里都记着呢。”

      晏无双苦笑道:“我给你的只是举手之劳,你还我的却是救命之恩,怎么能相提并论?不管怎样,今天还是多谢你了。”

      朱棠摇摇头:“夫人放心罢,这又不是什么大事,腾间屋子罢了。我朱棠虽不是什么东西,一口唾沫一个钉,说话必算数的。”

      晏无双苦笑。她撑着身体坐了一会儿,沉思道:“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总不能在你家吃喝一辈子的。等我想个法子,联系我夫君。”

      朱棠摸不着头脑,疑惑地说:“才走的那个不是么?我还当夫人在家里挨打受气,才出来找接济回娘家,这样的事情也是有的。谁曾想不是。”

      晏无双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只好干巴巴地说:“那不是我夫君。”

      朱棠恍然大悟,拍掌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道夫人不方便说,我这下可明白了。”

      晏无双松了一口气,然而她这口气松早了,因为下一刻朱棠就说:“夫人既是有个相好的,我也就放心了。天底下的男人这般多,咱们金银在手,早日奔好日子去,何苦在家里受气呢。”

      晏无双:“……”

      她无语凝噎,朱棠察言观色,小心地问:“怎么,不是相好的么?”

      晏无双动了动嘴唇,感到哭笑不得。现在顾三爷的身份不方便见光,他又失去了在侯府的身份,这么说来,说他是个“相好”还真没错。

      于是晏无双回答道:“没什么,想不到你这样眼明心亮罢了。

      朱棠弯腰捂嘴,笑得花枝乱颤:“那夫人就小看我了,夫人有所不知,大宅子底下阴私多了,就是顾家里头,也是有的。夫人金尊玉贵,走到哪里都是人人哄着,没有见过这样腌臜事,我们这些人可是见的多了。”

      晏无双被她逗笑了,说道:“那你还知道什么?说来听听。”

      朱棠听了,果真仰起脖子,想了一会儿,微笑道:“上面主子的我不敢说,偶尔有一两个捕风捉影的,我倒也听过。说是顾顾家里头那位二爷,私底下喜好异于常人呢,不知夫人听过没有?”

      晏无双还真没听过这个,她想起了顾峨那张温文儒雅的风流脸,不禁一阵恶寒:“他什么喜好?”

      “说是喜欢小孩子,没有长开的。夫人没嫁过来之前,顾二爷还曾经养过男孩子,哎呦!一个个细皮嫩肉的,小胳膊小腿儿,就叫他弄到家里来了。”

      朱棠说着,又想起了儿子,连忙把恩慈抱过来,爱怜地抚摸着,口中喃喃道:“真是造孽哟。那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女儿,谁家的儿郎,那么小的一点点就叫他弄来了,死的没名没分的。”

      晏无双双眉紧皱:“他们都死了吗?”

      “那谁知道?只是只见进来的,没见出去的。说是养在院子里,年年进新人,没见几个长大的。”朱棠说着,用手指头去刮儿子的鼻子:“我就盼着我家恩慈不要太秀气才好,太秀气了保不住。他将来长大了是个好汉子,能担水能做活计,我心里头就满足了。”

      晏无双走过来,搂住她的肩膀安慰道:“一定会的。我看恩慈的脸就知道他面相有福。”

      其实晏无双并不会看相。但朱腾却被这句话哄得极开心,说道:“果然的!夫人有所不知,恩慈刚出生的时候,我就拿他生辰八字请人算了命的,说是好命,这一生也不至于大富大贵,但是平安无忧。如今又有夫人这么一句,夫人是我的贵人,那定定是没有错的了……”

      朱棠高兴起来,话头刹不住,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半天。

      晏无双暂住在她这里,这几天已经把东恩慈从怀上到生产再到小时候的故事听了个遍,但她仍然表情不变,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第二天,她对朱棠说:“我想到办法了,我要去一趟靖安寺。”

      朱棠当时正在做绣活,吃了一惊,险些把一针绣坏:“我的奶奶!你真真是躲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了……靖安寺这些天风头正紧呢,围的和铁桶一样!”

      晏无双脸色微变:“什么?”

      朱棠大概和她解释了一下,她弄不清楚靖安寺为什么会出事,却隐隐约约知道那边有尼姑下来躲难。

      “说是惹着了官家人,人家找他们麻烦呢,哎呀呀,那叫一个厉害……”

      晏无双心里一沉,她知道,在这个时候既有这个动机、又有这个地位去针对靖安寺的,恐怕也只剩下顾峻了。

      她心神不宁地想:“是我牵连了如烨。”

      朱棠见她脸色不好,叮嘱道:“你不要怕,既然躲在了这里,我想他是不会回来搜的。只是这个门是真不方便出……”

      晏无双脸色极难看,但还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她知道,她现在应该去见一趟方丈。

      当晏无双开始回顾这些年以来和顾三爷有关的事情时,她就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一个地方:靖安寺。

      很久以前,在她还不知道自己枕边人的真实身份的时候,方丈和她喝茶,曾经有意无意地暗示过,她和她的丈夫“有前世因果”。

      他还说,“三生石下应轮回,因果报应有涅槃。”

      巧妙的是,顾三爷在和她坦白自己的身份时,说的也是“三生石上旧精魂”,也提到了“前世”和“补偿”。

      如果这是巧合,那未免也太巧了。晏无双有这种感觉,那个老和尚一定知道些什么。

      她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要找到此人,问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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