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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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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一点点暗沉下去,直至那抹橘黄消失于天穹的尽头,两人依旧都没吭声。昏暗的视线灰蒙蒙的,只有残风落叶声,那苍风是有生命的,知竹前额的碎发被轻轻撩起,他痛苦地睁开眼,也不知是说给自己的,还是旁边的金叶听的。很小声。他说:“不是我。”他又苦笑,“怎么可能是我?”
接着,蜷躯将头埋了进去。
他的肩膀抖动的厉害,可即使这样,金冬秋依然哼笑一声,丢下一句:“这是给自己唱了一出大戏,你对的起金焕吗?”
直到第五天,金焕才从那扇敞旧的木门里走出来。他的身上,不,他的肩头多了一个缎黄色布袋子。
眼熟,那是舒窈将小金焕送来时的布袋子,金班主还留着。
这人啊,闭眼太久,眼前蓦地一抹亮,倒是不适应了。他扶着门框,蹙眉垂头,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可他余光,竟感知到左腿边有一股炽烈的视线,低头,对上了一张熟悉的面庞。
他蜷在门角,正抬头看他。
两人视线虽交错,但谁也没吱声。
知竹动了,许是姿势维持的太久,他先是掰开自己的腿伸直,缓了一会儿,才扶着门框起身。
“你要走?”知竹问的。
金焕垂眸,点点头。
几天不见,他下颌都显了青茬子,而那黑瞳人里,是无波的晦。知竹低下头,双手一直摩挲着,那指尖都泛了红,他看起来有许多的话要说。
他所有的一切,都显得小心翼翼。金焕收回视线,正欲迈步。知竹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甚至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和瞬间冒出的手心汗。
知竹出声了,很小,弱弱的。他说:“我——我能不能跟你一起走。”
金焕嘴角扬起二分笑意,今天天色灰蒙,云上驮着厚厚的砂砾,显得厚重,像随时要坠下来。
他说:“不能。”
知竹不放手。
金焕不得不转身,掰开他的手,尽管看到知竹手背上泛着的青红,他也没收力度。
知竹还在用着力度,还在加大力度,两手双手相缠着,抵死相扣着,青筋都暴涨了出来,谁也不放松。
知竹眼眶中蓄满了透明的雾,以前,金焕说他力气大,是真的。只是以前,没有对他用力过。
两人都卯着劲儿。金焕笑出声:“放手。”
“不放。”知竹的头低的快埋进了胸襟,声音带着哭腔,“就不放。”
“等会甩你出去了。”
“甩也不放。”
知竹没想到,下一秒,他竟身子真的往后一仰,本能地放开了金焕的手腕,双手抓紧了门框稳住身子。
金焕回头,笑:“看吧,人的本能反应最不会骗人。”
他的笑啊,只是笑,没有任何情感。
知竹是看着金焕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的,由实到虚,最后眨眼那一下,他甚至觉得一切都未发生过,而金焕这个人,他好似从未遇见过。
金焕走了。
过了好些日子,知竹才接受这个事实。
金班主又重新接回了金家班,一切好像回到了从前的日子。只不过,有了双金的事情在先,这场不是意外的意外大家自然而然地将知竹与金焕相连一起。
众说芸芸,有了许多猜测,茶余饭后是破案时间,各个都是那带神出鬼没的破案人。
这件事,全是迷惑。
随着时间溜走,知竹便搬到了金焕的铺位上睡着,他时常睡着。金班主也从未管过。慢慢地,知竹变成了金家班的边缘人物。他渐渐地喜欢黑暗,总是白天睡觉,夜晚爬起来,坐在台阶上,拖着下巴,他不像是看星空的样子,像是在等人。
大家伙见到知竹都摇摇头,心头那抹疑惑早就随着时间磨得成细末,飘散了。偶尔,也有上来劝说的同门,让知竹继续练功,将悲伤埋在心里。
还有更耐人寻味的,他总是发着呆,嘴角却突然扬起几分笑意。久而久之,大家伙儿即使看到了,他们也不会上前打扰了。
而知竹呢?他的确曾幻想着,身旁有个人突然坐下,可他每次满怀欣喜地转过身,看到的只有模模糊糊地影子,而只要他一眨眼,那影子就像一股烟儿似得——散了、没了。
金焕,你在哪?
庭州,同片夜色下,那座百年府邸里正坐着一位赏月的少年。他坐在暗红的游廊中,手挽上带着一串白玉串子,他手部动作不停,看来经常摸索着那串珠子,眼望着那片黑绸子似的空,不眨。
他回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华越府的风依旧那么柔,仿佛一切都未改变。他时常会想象着母亲从游廊的那一头缓缓朝他走来,穿着那件翡绿色的旗袍,步履轻盈,手里拎着红豆糕,脸上挂着笑。然而,每次母亲的身影在眼前逐渐清晰时,只要他稍微一眨眼,或者一分神,一切瞬间消散,一股烟儿似的,迅速蒸发。
他开始试图从每一缕风中、每一片叶子的摇曳中捕捉母亲的气息;他在府里走的每一步都踏着重重叠叠的回忆,好的,坏的,无助的,想念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华越府的风依旧温柔。
娘,你到底在哪?
这世间我不想去看了,带走我好不好?
金焕的情绪自从洋城归来后,便像一枚埋在湿土里的金子,见不着阳光,即使头顶上多么炙热,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不过在一个很平常的日子里,一向阒寂的院子,他听到了一抹不熟悉的声音。
游廊中的栏蹬上,闭目养神的金焕慢慢地睁开眼,又左右使唤了黢黑的眼珠子,无人。他又闭上了眼,于是,又猛地睁开。
这回,他起身了。
“谁?”
这院子,他在熟悉不过,包括每一阵的风声。刚刚耳边的稀娑娑的声儿,并不来源府内的一草一木和喘气的生物。
耳后边,那稀娑娑的声儿更紧密了,他猛地转过身子,又猛地顿住——
是一个穿着他最讨厌的阴绿色制服的男人,尽管他很想知道他怎么进来的,不过,这群人干事儿向来没有理由,便把嘴闭上了。
金焕勉强平复心情,问:“军爷,府上破败,无人也无物,不知军爷?”
“你是谁?”那军爷问。
金焕愣住,好像他是陌生人闯进他人府邸一般。他油确定自己没看错,眼前之人生的瘦高,五官深邃,的确没见过。
不过,军爷既然问了,他也只能乖乖回答:“我叫华越金焕。”
面前这位军爷的表情明显的不对劲儿,不停地用眼神在他身上上下扫量,不一会儿,嘴里还念叨着:“怎么长这么大了。”
金焕更是摸不着头脑了,什么叫长这么大了?
那军爷一步上前,更让金焕没想到的是,他不仅是看,还上手扶住他的肩头,嘴里还是那句话:“这么大了。”
“你是谁?”金焕终于忍不住了,问了出来。
那军爷看着他,笑了笑,说:“你这么大点儿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他的手中比划着大小。
“你?”
“紫丫呢?”
“紫姨?”原来是找紫姨的,金焕垂下眸,那军爷收敛起笑,紧蹙着眉,又问:“紫丫呢?”
金焕只说了句:“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金焕在后头想,这人和紫姨什么关系?
荷花池旁,碎石堆,那军爷跪在地上,不动。
金焕在他背后,静目,他搞不懂了,这人到底是谁?好像也没有跟紫姨特别熟悉的地步。他没哭,也没笑,跪了一个时辰,然后才起身,转过身看他,说了句:“你娘呢?”
现在才想起他娘?金焕说:“走了。”
“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在也不回来了。”
那军爷好像对于他说的话并没有什么意外。一个母亲,不要自己的孩子了,这个事情不值得皱皱眉头吗?很显然,那军爷并没有,而是又问:“你自己怎么活的?”
“我娘走的时候留了几条大黄鱼。”
那军爷好像并没有对他有大黄鱼的事情而有别人的情绪促动,这个时候他竟蹙起浓眉问:“府里一直你一个人?”
“不是。”金焕说,“没人,我刚回来不久。”
许是两人对话多了,又许是那军爷才将注意力放在金焕身上,他终于反应过来金焕说的声音像个花白老翁,粗哑的跟沙子一样,当然,他直接问了:“你嗓子怎么了?”
“被人毒哑了。”
“什么?”那军爷很紧张,问,“谁毒的?”
金焕垂下眸,半晌后,说:“不知道。”
金焕显然不想说,军爷也没继续追问。他抬头看看天,见还早,于是带有指使的语气说:“跟我走。”
金焕是没有反抗的。
因为在庭州,腰上别枪子的说的话没得反抗。
这还是他为数不多的出府次数,街还是那条街,人还是那群人,就连经过的猪肉铺子那老板咸猪乐依旧是以前那副肥肉肉的样,一切好像都没变,只有那座百年府邸里的人都变了。
一路,金焕一直跟在那军爷身后。
他有许多的疑问。这人对华越府好像很熟,竟然知道后罩房的侧门,他们就是从那出去的。然后,在走上一段距离,他突然站在一家中药铺子匾额下,停住步,转过半个头,对他说:“跟过来。”
金焕一进门,只觉掌柜的怎的静止般,凝住那军爷不动。
许景天眼里明显的波动,两人无言对视很久,最后那军爷主动开口:“许掌柜,好久不见。”
“好久。”
那军爷也没废话,直接用下巴往他的方向抬了指抬:“他叫华越金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