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串子》梵渡

70、第 70 章 第一次上这

　　第一次上这么多新蛋子，金班主不得不从屋里出来，金焕明显一个人处理不好，好些慌乱。主要因为是同龄人，金焕的一句话，总有人往下呛口。

　　而金班主就不一样了，他说的话只有服从，谁人敢往下接？

　　“都听明白了？各自领好自己的粉末装扮！现在都给我确定好，到时候谁若是说这个不见了，那个不见了，就自己想办法，我这没有，知道了吗！”金班主的粗戾声再一次高吼：“说话！听到了吗！”

　　“听到了！”

　　登台子大家伙儿都蹲着身子坚持自己的装扮，院子里乱糟糟的，乌压压的一片，乍眼看去，都没落脚的地方。金焕看向金班主，有些脸红 ，他说：“班主，我——”

　　金班主挥手，示意他不用往下说。“很正常，这是你的必经之路，当年我也这么走过来的。”

　　金班主都这样说了，金焕也没再说话。他们一起看着院子里给自忙活的人，一转眼，太阳明显的往西边去了。金焕和金班主对视了一眼，金焕气沉丹田，高吼一句：“金家班，登台咯——”

　　大锅炉架起，徒儿们洗面擦身。

　　接着，各自找角落装扮。

　　这回到了真章，大家伙竟没那么燥了，都盯住自己眼前的事情，院落突然安静了许多。金焕觉着自己耳朵瞬间空旷了，头脑也清明了许多。

　　这会儿，他才转身，去寻放在墙角的竹罐子，那是知竹泡给他的。

　　咕咚咕咚几口下肚。

　　嚯，是凉茶。

　　竹子的清香都渗进去了，越喝越想喝，剩下几口，他索性全喝了。这会儿，金班主走过去问：“你喝什么呢？”在空中闻了闻：“这味道怎么这么熟悉。”

　　“凉茶，”金焕说完，还将竹罐子往金班主面前挥了挥，像显摆似的。

　　只不过就在放下的那一刹那，金焕突然觉得喉咙像火烧，他伸长舌头，舌根的灼烧感就像小刀剌着他的嗓子，像卡了千万条鱼刺。

　　他扼住自己的脖颈，跪在了地上。

　　这一幕，金班主在熟悉不过了！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直到面前的人痛苦的跪地，他才跟着跪下去，扶起金焕的肩头，着急的问：“怎么样？怎么样？”

　　金焕满额粗汗，他明显喘不过气，痛苦的揪起面颊，双手一直扼住自己的喉间，嘴里发出“啊啊啊——”的气音，他那双眸子里都是慌乱，痛苦，不解还藏着失望。

　　在金班主转身的瞬间，金焕看向院落专注自己脸的徒儿们，竟无一人发现此时他正经历着无比惊魂的痛苦。他想从中去寻那一抹熟悉的身影，现在，此时，他无比的想见着他。

　　人群里，角落里，歪脖子树下，没有，都没有。

　　知竹，你在哪？

　　告诉我，为什么？

　　他慢慢地斜趟在地 ，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金班主提了一大桶水回来，由于动作和声音太大，终于引起了院子里徒儿们的视线。他们你推我，我撞你，最后，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到那掉了坑坑洼洼的台阶上躺在金班主怀里的金焕。

　　看的出来，他的面色很痛苦。

　　金班主单手舀着桶里的水，另一只手不停地往金焕的嘴里灌，没一会，金焕倒地哇哇大吐。

　　吐出的都是姜黄的液体，还伴着些淡红的血丝。

　　金班主还未停住手，他继续灌，这回，金焕吐出的全是艳红红的液体。刺眼极了，一大摊子。不仅仅将台阶上的坑洼填平了，还将大家伙的视线都填满了。

　　整个世间都红殷殷的。

　　这是怎么了？徒儿们心中各个疑问，但没人敢上前。尽管离着远，他们都能看到金班主眼底下的猩红。

　　“金焕，怎么样？”金班主的声儿都打了抖，从金焕的角度看去，金班主那双用力撑起的眼皮里全是担忧，并无掺杂其他。

　　金焕的眼角滑了参着愧恨的晶珠，啪嗒啪嗒的，拍在了金班主的手背上。他试着张嘴，尝试着发声：“班——”

　　仅仅一个字，两人的眼泪同时啪嗒的坠打下去。

　　金班主死死地抓紧金焕的肩头，很用力。

　　而金焕，倒是全身放了松。今天的云雾层层叠叠，怎么看，都寻不到那抹蓝。

　　金班主将金焕抱回了自己屋内。如今，他也无心带队了。安顿好金焕后，他折返回院子里，在人群中有一眼看定金书杰，金班主朝他挥挥手。

　　金书杰不惊讶是假的，他紧忙迈着大步伐，跑到金班主面前，有些惶乱，说：“金班主。”

　　“你是班里的老人，步骤你也大差不差的懂了。今天，你带着他们到南边儿东岭村的戏台子去，把这场戏唱完。”

　　这太突然了，金书杰硬头皮应下，随后，金班主便走回了那扇敞旧的门里面，再也没出来。

　　世事无常。

　　世事本就无常，谁又能知道下一秒真正的会发什么？意外总是在窃喜中发生的。

　　如果——好像没有如果。

　　世间最好笑的台词儿应该就是：如果和当初吧。

　　“金焕，乌云过后一定是蓝天，咬咬牙，不要错过后来的光。”

　　第三天了，金焕躺了三天。

　　他从一开始忍受剧痛到熟悉剧痛，后来，他被痛苦麻木。

　　金班主守了金焕三天。

　　“班主。”金焕粗噶的声线混着很粗的颗粒感， “你那时候跟我一样吗？”

　　“差不多。”

　　“会是他吗？”他问。

　　金班主看着金焕背对着的身子，说：“谁都有可能。往往看似最不可能的是最有可能的，而又往往，看似最可能得是最终答案。”

　　是啊，总有人做坏事是光明正大的，然后委委屈屈地对大家说：“我怎么会做这么明显的事呢？”

　　金焕重新闭上了眼，他知金班主在身后站着，他道一句：“班主，对不起。”

　　金班主仰头，尽力将蓄着的泪花憋回去，说：“孩子，是我对你不住。”

　　历史惊人的相似，金焕与他的老路一模一样。

　　再然后，金焕又说话了，闭着眼说的：“那会儿，你找到是谁干的吗？”

　　“没有。”

　　“为什么？”

　　“没意义的事情少做。”

　　金焕不解，什么叫没意义的事情少做？

　　不久后，他笑了。

　　也对，找出又如何，他的嗓子这辈子都讨不回来了。

　　有些事，天生就没有公道，只有永久的拥有和失去。

　　那天，在金书杰的带领下，班子演出的很顺利。可大家都开心不起来，甚至回来时，都是静悄悄的。接连好几天，平日里吵杂的院子里静的一丝声响都没有，鸟鸣都显得震耳欲聋的。

　　其实那日没多久，知竹一直靠在金班主的门口，不声不响，就干坐着。

　　金叶上来劝了好几次，他用脚踹了踹知竹的脚，说：“回去吧，吃点东西，你坐在这有什么意义呢？”

　　知竹两眼勾直，谁的话也不听。

　　一天，两天，金叶每天都来劝知竹，每次都是踹他的脚，不管多用力，知竹就是不动。只不过今日不同，知竹突然凝住金叶说：“是你吗？”

　　金叶愣住 ，很快便反应过来知竹指的什么，他胸口发出一声闷笑，还杂着嘲讽的意味：“装的自己都觉得是无辜的了？”

　　知竹听不懂，用疑惑的眼神。

　　金叶彻底不装了，“你还是好好吃饭，别把自己饿坏了。到时候金焕对你心软可不行。我还要好好听你怎么瞎编呢。”

　　“你什么意思？”知竹还是疑惑。

　　金叶眼翻个白：“非要我明说？那竹罐子我可是亲眼看着你装的。”

　　原来，那日从外归来时便遇到了捣鼓自己头面的金叶。他看着知竹用葱绿的芭蕉叶包着一堆黑黢黢的东西，还飘着一股子药味，他手部动作未停，抬眼问：“你生病了？”

　　知竹白了他一眼，将手中的芭蕉叶往怀里收了收：“你才生病了。”

　　“那怎么大药味儿。”

　　知竹显摆的打开了一个角，圆乎乎地陈茶色的胖大海！手里的头面瞬间不香了，金叶笑嘻嘻地跃到知竹肩后，缩头缩脑地盯着那葱绿的芭蕉叶说：“好知竹，你这是——”

　　“煮凉茶。”

　　“那——”金叶嘿嘿两声，“赏一口？”

　　知竹转半个头，看着嬉皮笑脸的金叶，想都没想的说了句：“做梦。”

　　金叶好不要脸的追了上去：“嗳——好知竹，药渣也成啊，药渣给我行不行。”

　　“不行。”知竹的拒绝是飞快的。

　　金叶下足停住，没有在追上去了。他撇嘴，：“切，肯定煮给金焕的。”

　　不过，药渣子肯定能要着。于是，金叶跟了过去。

　　厨房里头只有知竹，金冬秋又不在，金叶大喇喇地走了进去，坐到了知竹旁边，帮着知竹打下手，知竹一把拍掉金叶手中的柴火棍子，说：“不用你，我自己来。”

　　“嗳 ——帮你都不行。”金叶郁闷。

　　“我自己来。”

　　“行。”金叶拿着木板凳子座的老远。他真没想别的，他仅仅是盘算着等知竹煲好凉茶，就算偷，也得偷点渣子回去。谁知等着等着他就靠在墙角睡着了，等他醒来时，知竹早已不见了踪影。于是，他拿着头面气哄哄地走了出去，谁知半路遇着找知竹的金焕。

　　金叶收回那日思绪，继续看着两眼勾直的知竹，又是一顿嘲讽：“还好啊，你把渣子都端走了，不然那倒霉鬼就该是我了。”

　　知竹还是没反应，甚至连辩驳的反应都没有，这是让金叶最气愤的，他蹲下去，与知竹视线持平，握紧的拳头早已摩擦的泛了红，他咬着后槽牙问：“是不是你。”

　　知竹虽沉默着，可狭长的眼眸里有了一丝波动，他好像在思考，又好像在发楞，总归眼神没有那么勾直了。金叶觉得，知竹这幅样子是在思考如何找借口将事情瞒过去。

　　行。他就在这等着，看知竹用什么话揶揄他。

　　两人都靠在金班主的门口，他们与那泛着灰的土黄色墙壁融为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