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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大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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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景天的眼更是撑大些,然后将头像左侧勾了勾,刚好与金焕对视上了。同样的打量,然后说了句同样的话:“长这么大了。”
金焕没法回答这句话。因为这两个奇怪的人真的没存在于他的脑海里。他只能像个桩子似的,站在原地与他们大眼瞪小眼。
不过,他们好像不介意他没回话的样子,那个叫许掌柜的又将视线安放回军爷身上,问:“来找我,出什么事了?”
军爷点点头,说:“他的嗓子被毒哑了,你看看,他的声儿比鸭子还难听。”
天啊,这还是金焕第一次被人方面嫌弃着,心中多少有些不满。他自己当然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难听,可是,他不想再比人的嘴里听到。所以,他一直盯住军爷的后脑勺,试图以此来发泄自己的不满。
那个许掌柜的不知道在木桌里倒腾什么,反正他直起腰时,手里多了个木勺子样的东西,金焕没想到,那东西是压住他舌头的,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药味儿。
“在坚持一下,我看的清晰些。”
拜托,他已经很坚持了,那个勺子越摁越后,导致他不停的干哕。
正当他满眼通红,眼角都湿润的时候,终于听到一句:“好了。”又说:“来太晚了,早来一点,兴许还有机会恢复如初。”
那军爷显然比金焕激动,他上前问:“那现在呢?”
“现在的能让他声音不沙哑,但是,若是想在唱戏就不行了。声带损了。”
金焕撑大眼,抬头望住许掌柜,还处于震惊中的他倒是被那军爷抢了先问:“什么唱戏?他唱戏?”
“他的声带练过,柔韧度很高,一般都是吊嗓吊出来了。”
军爷又看回金焕,用手推了推他肩膀,问:“你在戏班子被毒哑的?”又问:“哪个戏班子,谁?”
他的语气并不好,很着急。可他不在乎,因为就这几个字,心中像是被丝绸子抚过似的。他跟军爷说话也没那么呛声了,但他还是说:“不知道。”
“还不想说?”军爷看穿。
许景天闷笑一声,算是解围:“罢了,看这样是个闷葫芦,问不出就算了,我先去抓药。”
金焕难得先开口,说:“谢谢。”
许景天转过半个头,笑说:“终于开口了?我还以为你一直不会说话。”
金焕抿嘴低头。这时,军爷又拿脚踹了踹他的脚。
这人真的很没有分寸感。
军爷看他抬头,才开口:“在戏班子受欺负才回来的?”
他想了想,本来不想点头的,不知为何,头自己点下去了。
不过,这个军爷很奇怪,他的眼里明显起了青筋似的,杂着八分怒气,就那样看他,好像看他就能回到过去将事情力挽狂澜似的;虽然他有在梦里这样想过,但睁眼以后,全是现实。这位军爷显然还活在梦里。怎么?眼睛一瞪,就能回到过去了?
金焕再也没忍住,问:“你是谁?”
这个问题很难吗?面前这位军爷上嘴唇下嘴唇来回的碰,最后说了句:“你叫我愣子叔就行。”
“叔?”金焕质疑的眼神根本藏不住,“亲的?”
他摇摇头,说:“你紫姨叫我二愣子。”
又是紫姨,他到底跟紫姨什么关系?“你跟紫姨什么关系?”他还是问了出来。
可是这个军爷,不,愣子叔又默住了,这又很难回答吗?正当他还想再开口时,许掌柜的从内室里出来,眼朝他的方向看,手里多了好几包的油布袋子,直接递给了愣子叔,说:“这些吃完,每日一次,睡前喝,喝了以后禁食禁水,直到第二日。”
二愣子将药包接过去,转头对金焕说:“记住了吗?”
金焕点头。
接着,他掏了掏兜,手里多出一根小黄鱼,躺在手心里,刚要往前递过去,许景天皱眉,没有要接的架势,他说:“你这就见外了,华越府的人,我一向不收,你知道的。”
“可是——”
“没有可是,只要这药铺子还在,这规矩就不会破。”
既然许景天都说成这样了,二愣子也没继续坚持,他又将小黄鱼塞回了上衣兜里,转头对发怔的金焕说:“还不谢谢你许叔。”
又是叔?
金焕不走心地倒了声谢。
离开前,那个许掌柜的对他说,生病了就来他这,但是,他希望永远不会在见到他。
回府路上,二人依旧是一前一后,因为二愣子穿的是阴绿绿的扳正外套,是让人见了都想躲的远远的阴绿,这一路来,不仅舒畅,路都敞开了。
他脑子现在还有些雾雾朦朦,前面这个人不像是坏的,但他又说不出来自己是谁。然后,该怎么办呢?金焕以为二愣子将他送回府后便走了,没想到,他竟然说要在府里休息一下。倒也不是不行,只是——
“你、你自己找间房吧。”
“我有自己的房。”二愣子留下这句话,便走了。
他说他在府里有自己的房?金焕确定自己没听错。只是那人已经走了,加上他是穿那身衣服的,所以,即使有很多话,很多的疑问,他都不会张口。
金焕将视线挪到石桌子上的油布包,他不疾不徐地解开捆绳。里面是他的药。他抓了一把凑近鼻尖,满满的中药香,种类很多,圆的、扁的、长的、片儿状的,种类越多越贵,这明显不便宜,怪不得那愣子叔要给一条小黄鱼。
那个许掌柜的说嗓子能恢复正常,但是不能再唱戏了。这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结局。本来,他也不爱唱戏。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就当没去过那个戏班子,就当——
就当我从未出现过这个世上该有多好。
很快就到了膳点,让金焕很意外的是,那个愣子叔从府外包了许多吃的回来,他步伐很矫健,双手都没空着,一步步朝他走来。然后,很娴熟的将各种油布包放到石桌子上,并且一一打开,呈在桌子上。
整个院子里飘香四溢,有红豆糕、糯米鸡、粉蒸排骨、发面馒头。
“可以吗?”二愣子儿问,“可合胃口?”
金焕看着满满当当的食物,点点头,说:“好久没看到这么多好吃的了。”
上一次,是他娘送他去戏班子之前。所以,这次——
金焕抬眼,凝住二愣子,说:“你要走?”
除此之前,他想不到别的。只能是美好的瞬间都是昙花一现,像他与他的交集一样。
“你先吃。”愣子叔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这让他更坚信这顿饭就是散伙饭。
那他吃的很多,很吃的很香,一手抓着红豆糕,一手夹着粉蒸排骨,一口咸的,一口甜的,反正眼见的都往嘴里塞,塞的腮帮子鼓鼓囊囊,脖子伸长了两寸往下咽,还要往里塞。
二愣子的筷子一直停在虎口处,他蹙住眉,说:“你吃的这么快做什么?”
“不想耽误你时间。”
“我不赶时间。”
“早走晚走都是走,”金焕大力地滚着喉咙,说,“在我这呆着干什么?”
二愣子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还是那句:“你先吃,慢点吃。”
不,他非要吃快些,吃快些,愣子叔就走的快些。
可在二愣子眼里,他认为是金焕太久没吃过好吃食,狼吞虎咽的,所以,他基本没怎么动筷子,几乎都是金焕一个人吃完所有。
饭总会吃到最后一粒,该面对的还是该面对。金焕筷子一放,说:“我吃完了,你走吧。”
“你总赶我走干什么?”
“趁着天敞亮。”因为,晚上走的话,他一定睡不着觉,会想很多。而且——反正都是要走的,呆那么长时间没意义。”
金焕都说成这份上了,二愣子也没有想要动的架势,反倒双腿敞的开,两手抵住膝盖上,半垂着头,嘴唇颦蹙——
金焕觉得,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说不出口的吗?
正值一天最敞亮的时辰,小鸟停在枝桠上“咕咕”地啁啾,二愣子还是没开口。只看他的手掌不知何时握成拳,他的腮帮子一下一下地抖动,终于,在金焕的注视下,他抬起头,两人精准对视。
“你跟我走。”
这句话,多动听啊。
“去哪?”
“我在哪你在哪。”
他曾经想过,不,幻想过有一个人会带他离开这里。是他的娘。
这诺大的百年府邸像一个囚笼,他生来便没有翅膀,只有无尽的等待。他的人生又是如这个府邸一样空旷、潦倒、阴郁,四处杂草丛生,破败不堪。
如今有这么一个人说要带他走?那他又有什么理由不走?
他的人生没有更烂,亦没有位置在烂下去,所以,为何不走。
金焕走的那天,很意外的在门口遇到了那么一个人,可是,他并没有为他停住步伐。
知竹上前拉住他的手臂,悲伤似侵染了他的喉间,带着涩涩的调,说:“你去哪?”
“天下之大,总有我的容身之处。”
“你说过养我的。”
“我也说过,我还不起。”
“我不需要你还。”
“我还清了。”金焕转过半个头,笑看他,“祝你前程似锦。”
知竹垂目咬唇,尽管金焕有做挣扎,他的手就是不松开。
金焕走不得,最终,看他的眼,道一句:“知竹,我希望你知足,那天,我看到了,也——喝了。”
知竹瞬间睁大眼看他。
金焕笑:“我用半夏还清了。”
知竹的手瞬间滑了下去,是无力的。他直勾勾地眼看着金焕的背影从近到院,消失在路的尽头。
怎么说呢?这结局和他想得不一样。不过,金焕是不会在回金家班了。
这一点,他很确定。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在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金焕彻底消失了。
也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只是这双腿,不自觉地想来,他控制不住。他就是想看金焕一眼。他是这样的想的。
从那以后,知竹好像变了一个人。他每日晨起,一人独自前往深林练习吊嗓。他越来越孤僻,渐渐地除了唱戏,很难再听到知竹多讲一句话。
金班主将金家班交给了金书杰。
知竹的嗓子好了,如愿以偿的成了角。
金叶和知竹在也没说过话,隔年,金叶离开了金家班。
金叶临走前,找了知竹。
“你可曾后悔。”
“不后悔。”
“你心可真狠。”
知竹的狭长的眼眯起,仰头笑:“不狠,我将如何活着呢?不狠我有今天?不狠,死的就是我。不狠,今日和你一起离开的,还有我呢。”
金叶看着知竹,也笑了两声:“你会有报应的。”
“我知道,”知竹并不否认,“可这乱世,我能不能活到现世报那天还说不准呢,我怕什么报应呢。”
也是,金叶无法反驳知竹的话。他走了,头也没有回。
知竹看着金叶的背影,依旧是由近到远,直到那个背影小的像个芝麻似的,他才收回了视线。
他并没有着急回去,而且仰头看天,眼梢留下了两行一直憋住的泪。
他后悔吗?
其实,他后悔了。
不过,他是不会说的。
显得很滑稽和可笑。
不如一条路走到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