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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次拜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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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沉,起了风。
那疏朗的风沿着窗缝儿溜了进来,紫丫拿着薄毯子轻轻地盖到了舒窈的身上,尽管她轻如蛇行,依旧是扰了熟睡的人。
她乌睫颦抖似要醒,遂后缓缓睁眼,看到身旁人明显地怔了一下,然后眼神暗下去,刚巧被紫丫捕捉到,抿唇笑道:“小姐做了什么美梦?见着是我,失望了?”
“胡说。”她扯开话,眼梢看了看天色,“这一觉,睡得长了些。”
紫丫倒着茶水,垂着笑:“多睡睡好,身体好的快。”
“胡扯。睡得越多身子越疲软。”
“谁说的,每次小姐睡醒,精神头都足。”紫丫端着倒好的茶水,扶起舒窈的腰身,让她有更好的姿势喝茶。
“我没那么不中用,可以自己起来。”
“那不行,小姐的起居都应该我照顾着。”紫丫不依,端起青瓷茶杯,轻吹了几口,见热气升的慢,才递到舒窈的嘴边,“这热度刚好,不烫口。”
“真是说不过你。”
紫丫吊眼稍扬起二分,略显得意。
还没放下杯的功夫,两人的动作募地停住,似是源于正宅门的敲击声。两人对视一眼,紫丫说:“小姐,我去前头看看。”她赶紧跑了出去。
华越府有多久没开过正宅门了?就连途径正院儿的石缝里,都顶出了半人高的杂草。
这将黑不黑的天色最是难看清路,加上那敲击声儿太急促了,听的人心慌慌,紫丫到正宅门时都气吁吁的。击门声像催命似得,喘口气儿功夫都不安生,她不耐烦地对外面吼了句:“别敲了,这不来了吗!”
这门栓太久没开,都发了涩,捣鼓一阵,才拉出豁口来,门缝子越来越大,来人——竟是吴掌柜。
他怀里鼓鼓囊囊,看着很沉重,整个人匿在门当后头,慌里慌张的。
“这是怎么了?”她刚问出口,吴掌柜便贼眉鼠眼地左看右看周围,遽着声儿:“怎么这么慢!”
紫丫白了一眼吴掌柜:“你也不看看华越府多大!我还是跑过来的。”
吴掌柜没时间跟紫丫打嘴炮,他欲要进府的架势,被紫丫半个身子拦住,她问:“你要干嘛!”
“我要进去啊!你拦住我干什么!”
“外来人等是不可随意踏进华越府的,这是规矩”。更何况,如今这座诺大威严的府邸,只剩下她和小姐两位女子,平日里更是紧锁门栓的。所以,紫丫并未让开身子。
吴掌柜的见紫丫挡住门,并没有放他进去的意思,他蜷躯抱腹,像个虾子,着急又不敢大声说话:“什么规矩不规矩,你快放我进去!”他一息也不想等,眼瞅着不远处来了几个勾肩搭背的军爷,等会注意到他可就完蛋了!
“你倒是说话啊你!”他催促。
“你要进来干什么?”
“我还能干什么?”吴掌柜那小眼睛眦着,“我难不成带着这玩意儿来你这溜达吗?”真是够磨牙费嘴的!无奈,他只能又把自己藏在门当里头,冒出半个身子,偷摸地用手拍了拍胸前的那鼓鼓囊囊的位置,用气音描出三个字。
这不,紫丫看清晰了,是“大黄鱼”三个字。
“快放我进去,多危险啊!”
紫丫明了。在加上吴掌柜一直说着“串子,串子。鱼!他拼命的往自己鼓囔得肚子上指,用肢体语言表达他带着大黄鱼上门了。
嚯,是够危险的。吴掌柜的催的紧,紫丫也来不及禀告小姐拿主意,于是当下决定,私自做主一回,放了吴掌柜进了府。
关上宅门,锁上门栓,吴掌柜这才狠狠地松了一口气,他瘫坐在宅门边的柱础上,猛喘几口气,还不停地挠着手掌上的那块儿大长疤,都挠出好几条道子。间隙,还不忘抬着绿豆眼儿没好气地说:“你知不知道刚刚多危险!我敲了好久的门!你说这满大街的军爷,要是把我逮了事儿小,大黄鱼没了我不活了我。”
紫丫白一眼,“你也不看看华越府多大,我能听着都不错了。更何况,你怎么这么突然,也不先知会一声,谁会拿着大黄鱼直接登门的。”
“嗳,你这宵小丫头,我这不是着急吗!万一反悔了怎么办?我这大黄鱼不是白借了?我可不想在重新抱着这东西从东边跑西边的,东躲西藏不说,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世道。这路上的人多看我一眼,我腿都发紧。”
“又没人知道你藏的是大黄鱼。怎么?大黄鱼纹你脑门上了?”
“你——”吴掌柜一双绿豆眼卡巴卡巴的,瞬间失声,“得,我说不过你。”
别看那紫丫看起来瘦瘦弱弱,可事实上并不是那般,这人啊,可真不能以貌取人。紫丫那张嘴——每次来当铺,三言两语就能将他的话给压下去。小丫头说话呛的很。罢了,不和她一般见识。他还未喘够气,这小丫头竟踹了他的靴子一脚,催促道:“赶紧起来,随我去见小姐。”
华越府邸很大,三进三出,是祖辈传下来的太史第。
初进华越府,吴掌柜的自然是内心激动的,他根本管不住自己眼睛。若不是华越府落败,他哪有资格在这青石板绿琉璃瓦之下行走。只不过,这百岁府邸也过于寂静了些;有莫名的寒意,他总感觉哪处好像有双眼睛似得,他赶紧抱紧了怀中的大黄鱼。
不过转念,他都已经进府了,还怕什么?真是胆子太小了。
他蹑着腿脚,悄悄冥冥,很快,他又认为,这应是华越府的祖宗们守宅的气息,大府邸都有些说不清的讲究,更何况,他毕竟是个闲杂人等。这么一想,好像并没有起到抚慰作用,他那双眼更不敢乱看了,只得跟紧紫丫的步伐,肃步走着。
他们脚踩着石道,路过假山障景,穿过皂白中带着茶色残痕的镂空海棠门,以此进入到南边儿的第二进院落。
倒是比前院开阔多了。
墙边是干红的坐凳游廊,而前方,直通一处楠木厢房,厢房的窗棂透着祥云的彩,窗格嵌着粉白彩的贝壳,这是个好物件儿,顶好的物件儿。
真是一步一景,吴掌柜全盛入眼底。
不过,那扇殷红的菱花隔扇门好像晃动了。
紫丫紧着好几步疾走,菱花隔扇门后探出个绿人影,他瞧不真切,也紧着几步,跟了上去。门边探出一张美人面,手中缎面翡绿丝绢掩映半张,只露出一双含水眸瞳——像,太像那串白玉串子了。
她朝他看过来,紫丫刚好挡住他的视线,只见紫丫将那病秧蒲柳搀扶,又皱着眉小声训斥:“这天都暗了,寒气也来了些,灌了风可怎么办?不要身体了?”
“我是听着有动静想着许是有客,免得失了规矩。”她的视线挪过来了,吴掌柜无端端地背后一紧,站的笔直,眼睛也直。
紫丫赶紧作解释:“小姐,他就是吴掌柜,刚刚敲门声就是他。瞧他,扛了一大袋子的大黄鱼就来过来,我怕出了变故,便私自做主将他放入府了。”紫丫越说越小声。
“无碍。请吧。”舒窈对着吴掌柜点点头,示意打了招呼。
他们去到院落东边的荷花池闲亭中,紫丫去泡茶了,落座后,舒窈这才看清吴掌柜的长相——腿短身肥,怪不得能扛那么多大黄鱼;年过半旬,鬓角已白,一双绿豆眼看似精明,那丰厚的嘴唇倒是显得整个人憨厚了几分。瞧着不难相处,也怪不得紫丫每次去当铺都能讨个好价钱。
“吴掌柜辛苦了,我是华越舒窈,初次见,有礼。”舒窈的声儿,幽幽地响起,似微风轻抚耳边的酥麻,吴掌柜喉咙发涩,不襟抖了几抖,紧忙轻咳一声作掩饰:“有礼,有礼——”
舒窈唇边弯起一点笑意:“吴掌柜无需客气,紫丫与您来往几次,我对你并不陌生。”
“是是是,紫丫那丫头,嘴巴厉害的紧,我说不过她。”他偷偷地,快速地瞄了一眼那张美人面,又快速地将视线挪到旁边的荷花池。
荷花池里的荷花叶挨挨挤挤在一起,看得出,很久无人打理了。
“紫丫口无遮拦,希望吴掌柜不要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吴掌柜赶紧收回视线,在胸前挥着两只手,像两扇蒲扇似得,“我们合作的很好,小姐要是还有什么物件儿,那得优先考虑恒远啊。”
舒窈又弯起一点笑意:“那是自然。只不过这怕是我们最后一回做生意了。”
这会儿,紫丫回来了,端着紫褐色的茶盘,那茶盘的纹路看着像紫檀,木质油润,看似氧化充分,一点儿毛边都没有。茶盘边儿上面雕着百合花簇,看起来跟浮在上面似得,这雕工,怕是只有以前皇宫里的御用木匠刻出手的。吴掌柜的眼一直跟着紫丫沏完茶,直到一杯热腾腾地茶摆到面前:“吴掌柜的,饮吧。”
吴掌柜端起茶杯,吹了两口,稍微抿了抿。茶叶一般。他放下茶杯,恢复了往日正常模样:“刚刚小姐说这回是我们最后一次做生意了?”
舒窈点头:“整个庭州皆知我华越府早已被洗劫一空,更是没有值钱物件儿了,所以这两年我和紫丫才能相安无事的躲在这苟活。眼下,那串白玉珠子是唯一值钱的,不仅值钱,还是唯一。”她低头嘴角弯起几分笑意,“谁得了便是它新的有缘人了,希望吴掌柜的能替我找个好买主能善待那串白玉珠子。”舒窈并不需隐瞒,“若不是生活窘迫,我这身体也日渐羸弱,是万般舍不得当的。”
最后那句话脱口时,她眸瞳中藏着不舍,这是吴掌柜看出来的。
“舒窈小姐告知我这些不怕我使劲压价?毕竟舒窈小姐刚刚说了,你缺钱。”
舒窈浅笑:“你若给了少了,我当与不当又有什么分别?总之也过活不了多久,不如随我一起撒进大海里头,自由自在了。”
“舒窈小姐还年轻,万不可动此念头。”
舒窈微微笑:“人总要面对现实。好了,我们说回这串子,我希望吴掌柜能替我给他找个好人家,最好是有传承的人家,这样一来,它也能继续在残世遗留下去。”
当年谁人不知华越家大小姐瑰丽灵慧乃大家闺秀之典范,时移境迁,如今坐在他面前的可人儿像头顶上那轮孤傲的钩月,孤零零的挂在高处,无处可靠。不过,这乱世每个人都有着不可诉说的无能为力,谁又不是努力的活着,他收回视线,点点头道:“舒窈小姐放心,我定不会让其失了传承,。”
舒窈倒了谢后,两人便默住。吴掌柜拿起茶杯掩饰思绪,今日,他带了七条大黄鱼,看那华越家的小姐话里话外,这几条大黄鱼怕是不满足。
还好,他既然登门了,就预备着与主家拉扯价格战。
铺头里,还存留了些他跟东边利好来当铺的齐管家借来的大黄鱼。
他今日在东边当铺那呆了小半日,齐掌柜很爽快的拿了五条大黄鱼,并叮嘱他,那是他们利好来当铺的所有,让他务必将白玉串子拿下。
说实在的,齐掌柜的这个人他就不是很中意。若不是实在没办法,他也不会走这一条臭路。在东边儿做生意的没一个是善茬。光是他那个长相,就是一副鼠像,下垂的眼,凹凸的嘴,总是给人一副算计的模样。奈何他偏偏有一双识得好物件儿的鼠眼,这也是他找齐掌柜的原因,根本无需多费口舌,临走时,齐掌柜的还拿冒着鼠光的眼叮嘱他:一定要拿下。
他从齐掌柜的那将五条大黄鱼拿回来,并没有直接都拿到华越府,那是他的私心。想着:如有万一呢?
不过,现在怕是窝藏不了了。
吴掌柜突然摇头闷乐,句句未提价,句句皆无价阿他也没有隐瞒,说,“我那只剩下七条大黄鱼,这是我跟其他家的同行一起凑出来的。再多,就没有了。小姐您也知道,如果恒远都吃不下的货,怕是得往里走了。”
吴掌柜的里,指的是内陆,舒窈当然知道。她等的不就是吴掌柜的主动交底。一条大黄鱼能兑十条小黄鱼或三百多个银元,多一条大黄鱼便是多了一段活命的机会。
舒窈没继续吱声,主要是在想着这些大黄鱼一共能兑上多少银元,可在吴掌柜眼里,是舒窈不满意他开的价格,他的心突然缠满了弯弯绕绕的枯藤,一下一下地锁紧,吊在胸腔里,来回晃荡,真是一点也不安生。这华越家的大小姐不知道在想什么,那张盘尖儿的脸像没有涟漪的湖面似的,看不出任何波动。吴掌柜咬着后槽牙,从嗓子眼儿挤出来:“在加三条!”
舒窈愣住,濡濡夜色之中,嘴边弯起一点笑意,点头道好。
紫丫送了吴掌柜出府邸,靛蓝色的上空已露出三分月,终于有光了。可前面黑色的长袍突然顿住,转了半个身,道:“紫丫,要不你跟我去取大黄鱼吧,夜间人少眼不杂,正是安全的时候。我在送你回来。”
紫丫想了想,好像也行。于是,她点头同意了,跟着吴掌柜回了恒远当铺。
只不过这来路和归路怎么不是一条路?越走越黑,吴掌柜后脑勺阵阵栗麻。还好,恒远当铺离着华越府邸并不远。
紫丫并未跟着吴掌柜上去,只听的吴掌柜的脚步声应是上了三层楼。叮叮当当的杂音,也不知道他在翻找什么物件。没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他的胖腹中又鼓囊起来,紫丫忍不住调侃:“你说你塞那么厚里面都放了啥?”
“啥都有,一些糕点和草药。”
紫丫嘴角一抽:“你放这些干什么?”
“我不是跟你学的,觉得甚是方便,跑也方便,躲起来也方便。如果被军爷发现了,说不定一模,我就说给孩子买的吃的和用的。”
紫丫翻个白眼:“我可没塞这些乱七八糟的。”吴掌柜趁着聊天的功夫,锁好了铺门,“你管我,好用就行。”他又催促道:“快走。”
两人很快回了华府。
夜色落黑,后罩房侧门更显死寂,一片枯叶的落地声都显得空嘹,两排大树紧密地挨靠着,月光更是一点透不到青石砖上。吴掌柜的寒颤劲儿又跑出来了,特别是紫丫那身红碎花短衫子衬的这个阴阴的景儿,他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扯话问:“紫丫,你胆子挺大啊。”
紫丫知道吴掌柜指的什么,这条路看着却是森森的,像是被那几分月光打入了冷宫。不过,毕竟从小生活到大的地方,到是没那么多陆离的想法,更多的是回忆。她说:“这以前可热闹了,人很多的,我经常来。”
吴掌柜咂咂嘴嗫嚅着:“以前是以前。”
紫丫没听清,回头‘啊’了一声儿,这可把吴掌柜吓着了,他连打好几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蹙眉下撑大的绿豆眼里杂着好几分惊慌未褪。这行为多少让一个男人脸臊得慌。他不语,强装镇定往前继续走。
不过紫丫也知趣,收回腾在半空的手,没什么好眼神的扫了几眼吴掌柜的。
一路,吴掌柜都在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闲话。
紫丫‘嗯嗯啊啊’的敷衍着。
可到了南院儿,吴掌柜又没说上几句话,放下大黄鱼,拿着白玉串子,打了一个敷衍招呼,眨眼匆匆走了。那叫一个迫不及待,连留下喝一杯茶的功夫都没有。
“这跑回去怎的不害怕了?” 紫丫收回视线,才发现吴掌柜装饰肚囊里的黑布袋子还留在桌上没拿走,里面有各种糕点和草药。这也是值上一些钱,想必是吴掌柜家的孩童的吃食。她刚想追出去,一想到刚刚吴掌柜那猴急离开的样儿,便收住脚。作罢,改天在拿给他罢。
她和舒窈看着铺在床上的金灿灿地大黄鱼和一堆银元,打趣道:“那个吴掌柜跟后面有鬼追似得,脚底生烟儿的跑。”
舒窈笑笑:“他也许是怕你反悔了。”
紫丫一回想起吴掌柜那犯怵的样,咯咯地大笑:“害怕和反悔,他选择了独自跑回去。别吓出了什么病症来了。”
“你瞅你,盼不得吴掌柜一点好。”
紫丫手里捧着几条大黄鱼,来回的掂量:“他的大黄鱼最好。”可本应开心的事儿,可她那双吊梢眼顺势是半垂着,眼角就是扬不起来,像那墙角下蔫了个紫藤似得。
舒窈见着了,倒是反过来宽慰她:“这般愁眉苦脸作甚?我们有钱了应该开心,日子总不会紧巴巴了。快过年了,我还能给你添身衣裳,你身上这红碎花件粗布短衫子还是好些年前府里统一做的。我记着是夏一套,冬一套,都是红碎花样儿的。”她视线下移,“嗳——真是好些年了,这补了太多布丁,该换了。”又叮嘱着:“你自己去布桩子挑个好点的样式儿,多做几套衣服。还有,冬天的棉被也该换一床了,你不是说西边街棉花铺子是柳大姐开的吗,柳大姐是府中的老人了,遣散后凭着自己的手艺在西边开了个铺子,我们理应帮衬一下,就去她那打个两床五斤的棉被,这个冬天我们应该是暖暖和和的过。”
如此说来,接下来的日子应是有盼头的,可紫丫无法笑出一声来。“小姐,那串子——”
“嗐,不过是个物件儿,比起活着,哪个更重要?”这句话,最近这两年她时常挂在嘴边。
紫丫怎么会不懂。小姐嘴里的活着,只不过是想让她好好活着。
第二天还未大亮,她轻手轻脚地将早饭端到小姐的屋里,看了眼还在熟睡的小姐,掖了掖被角,退了出去。
西边街的柳大姐的棉花铺子,人未到声先到——
“柳大姐,给我打两床棉花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