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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留洋逢变 ...


  •   可这一年,不仅仅是华越家没了消息,就连着林永康的家里,也断了联络。变故是突逢的,就像那海浪似得一样一个接着一个,而他们这些在外的孩子,瞬间没了家,成了海上随处漂泊的糜烂浮萍。

      两人并排走在公园里,斜阳轻撒地面,脚踩点点浮金,舒窈主动问:“林叔叔还没消息?”

      林永康点头:“能联系的都联系了,暂没有一个回话的。”

      舒窈很能理解林永康的情绪,正是太理解,都不知道该安慰些什么。

      灜兰国的阳光很澈透,不尖锐也不刺眼,温温和和的。舒窈时常想着,为什么伫立在同片蓝天之下,有的地方的人就能活的那么肆意自在。

      她不由地闭上双眼,忽而悲从中来,她不停地吞咽着空气,试图将冲出眼眶的泪珠子憋回去。

      可意想不到的——她的脸蛋上突然多了一抹余热。

      她下足顿住,睁开眼,吧嗒吧嗒地眨着,泪珠子猝不及防地一串串掉落了下来,不是新的泪珠子,是刚刚憋回去的在眼皮子底下苟存的泪珠子;它们一时赶不及地涌了出来,很快,便干涸了。

      她看着林永康近在迟尺的脸,黑曜石般的眼珠子离她越来越近,近的快要将她吸了进去。

      她的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四肢也跟着僵硬了起来,她不敢乱动,也不敢闭眼。

      这会儿,林永康竟闷声笑了起来,他的声调很小,小的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他的嘴角依附在她的耳边说:“笨蛋,闭上眼,瞪那么大干嘛。”

      可是,她僵硬到都不会闭眼了。

      于是,林永康用他温热的手掌,盖住了她的双眼。

      她的唇角多了一抹暖烘烘地炽热。

      良久,她才睁开眼,那双浅瞳里带着几分半透的清雾色。在林永康看来,那是足以能拨动心弦的透水眸瞳。

      他们的关系随着那日更是突飞猛进,但也不出乎他人的意料。舒窈与林永康本是青梅竹马,两家世交。林永康父亲是舒窈外祖父的最得意的门生,书香门第的大家。儿时,林永康经常随着父亲去舒窈外祖父那探讨学问,也是在那,林永康开始了一路追逐舒窈的人生。在长辈的眼里,舒窈从小便被视作林永康的小媳妇。关于这一点,林永康更是从小主动认下了。

      孩童的林永康说:“你叫华越舒窈吗?名字真好听。有小字吗?”

      小舒窈点头:“小字暖玉。”

      “那我叫你暖暖好不好。”

      林永康从口袋里掏出大伯从外国带回来的糖果,放在手掌中,递到小舒窈面前。它的包装袋像五彩琉璃那般绚烂,跟面前的小姑娘的浅瞳一样,看一眼便沉沦了,想一直看。

      小舒窈看着琉璃糖果,想了想,点头,成交。

      至此之后,他一直在追逐着她。

      只不过这一次,他怕是不能再追逐了。半年后,林家,全军覆没。自古文人多傲骨,林家不屈驻军强权,拒为披着羊皮的军爷书写自雷自吹的宣传册子;他们欺压百姓,还妄想用书信体宣传虚假的军功绩,以此哄骗来夺得百姓信任,换取更多的壮年男子参军以及百姓的财粮供养。

      听说那一夜,林家的花坛里都是溢出来的鲜血。百条冤魂集聚林府上空,那场大雨下了三天三夜,整个林家大宅流出的足以刺痛双眼的血污逶迤了庭州半个海域。

      看啊,连老天爷都悲泣了。

      林永康走的那日,阴天。头顶乌云密布,看似要下场大雨,海平面明显不平静,一浪高过一浪,似一片巨大的黑色塑料袋子在蛄蛹。舒窈穿着一身黑色呢子大衣,头戴黑色蕾丝贝雷帽,她的双手插进大衣口袋,勉强能按住被海风吹得一荡一荡的衣角,不过还是能透过衣角,看得出里面是一件修身的翡色缎面开叉旗袍。

      两人面对面,都目不转地看着彼此。

      身后的轮船发出了牛吼的叫声,船头像牛的鼻子,不停地喷着白色的雾气。

      舒窈知道,这回,他真的要走了。

      临走前,林永康捧着舒窈的脸,仔仔细细看,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小糖果,扒开糖纸,含在嘴里,用舌尖渡给了舒窈,他颤着声说:“等我。”

      舒窈想了想,点头,成交。

      最后的告别没有泪流,是平静的。

      眼泪,要留在重逢那天。

      那天,舒窈眼中无泪,在海边站了很久,直到那巨大的船身变成了一叶孤舟的模样,她才离去。

      ——我们明明共享着一个太阳和月亮,为什么,命运是那么的相似又是那么的不同。

      谁能告诉我,那惝恍的明天该如何过。

      从那以后,舒窈的身边只剩下外祖父了和护工茉芮。外祖父的精神日渐迷离,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而清醒的时候,总是会交代一些事情,可是,他口齿不清,总是呜呜吱吱,她其实也没有听清楚,但总是会点头应答。不过,日积月累的,从只字片语中,舒窈分析出外祖父交代的应该是后事。他想落叶归根。

      后来,外祖父失去了辨人的能力。经常抓住她的手臂对她打骂。因此,舒窈的手臂上多了很多伤痕,可她从不吭一声。

      护工茉芮是一位很专业的护工,总是心疼她,不止一次提醒让她离外祖父远一点,莫伤了自身。她觉着没必要,可茉芮却反复地提醒她外祖父已经失去了人的基础本质;在她眼里,外祖父就是一块在粘板上会呼吸的肉,仅此而已。

      可即便如此,那也是她的外祖父啊。她做不到冷目平静地对待此事,但是别人家的,她的的确确能做到像茉芮说的那样,他们都是一块会呼吸的肉。她陪在外祖父床边的时间越来越多,身旁一坐,便是半个日子。她变得越来越寡言,甚至她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笑过了。

      这天 ,天气不错。自林永康走后,外祖父再也没有出去晒过太阳了。舒窈和护工商量,把外祖父抬到了轮椅上。

      废了一番功夫。

      秋天到了,公园里遍地都是残落的枫叶,火红火红的。他们的生命并没有就此结束,它们成了公园里一抹亮丽的风景。看吧,死亡其实没有那么可怕啊,依旧活在人们的记忆中。

      舒窈蹲身,双手捧起一堆红彤的枫叶,往头顶大力一掼——好美的枫叶雨。

      多久没这么笑耍过了?很久很久了。

      外祖父坐在轮椅上,静静地凝住枫叶雨里的笑的畅怀的小姑娘;一眨眼,她都这么大了啊。

      他嘴角挂着笑,静静地,闭上了眼。

      一切,都在转瞬之间。

      异国他乡处理后事,并没有那么顺利,还好有护工茉芮一路帮手,舒窈才顺利的将外祖父火化。

      当外祖父被推进那黑布隆冬的大锅炉里,舒窈在也没忍住,失声大哭。泪珠子一串串的,地面像下起了磅礴大雨。

      外祖父在舒窈的心中是伟岸的,是不可替代的。

      她是华越家唯一的大小姐,从出生起,血液里便肩负着家族的使命徽章。只有外祖父,是疼她,爱惜她的,不然,也不会排除众意,七岁那年,执意带她留洋。表面上说服她的父母,女孩子要多出去见见世面,这样才能守护好华越家。实则留洋这些年,她过得很肆意,很畅快。外祖父从未给她定下任何目标,她想玩便玩,想哭便哭。

      长大后,她总是调侃外祖父——最怕文人撒谎了,分不出真假。外祖父一听到这话,总是摸着长长的眉毛说——我这都是为了谁?

      ——这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

      他的一世清白名誉都压给了他唯一的外孙女了。

      舒窈多希望这也是外祖父撒的一次谎,直到那冰冷的盒子送到她的手中,还有一张巴掌大的贴着外祖黑白照片的卡片。上面写着:

      司年祥,享年87岁,病逝。

      灜兰国二十二年,十一月六日,下午两点二十分;

      于启海道33号寓所逝世。

      字字诛心,字字成殇。

      盒子是舒窈亲自挑的,地方是护工茉芮介绍的,茉芮说那家往生店在灜南很有名头,他可以根据死者生前的喜好,定制长眠盒子。她本来想定制,可一踏进那不大的黑白色匾额门头,就被墙角处的第二排架子上的茶色雕桃花的桃木盒子吸引。

      四个角都雕缠着桃花枝,桃花枝上面生着栩栩如生的桃花瓣。

      外祖父偏爱桃花。他常说,等回去了就把宅院里那颗桃树下酿的桃花醉给挖出了喝了,去当那一回桃花仙。

      没几天,舒窈踏上了回国的轮船。

      走之前,她给林永康去了信,虽然知道并没有什么用,但也要知会一声。

      其实,自林永康走后,他们便失联了。

      失的彻彻底底。

      轮船上,舒窈怀中抱着黑布裹着的桃木黑子,最后回望一眼灜兰的天空。

      明明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之下,如果——好像又没有如果。

      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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