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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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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宗的第一日,玄天宗外门弟子统一被安排在白云峰后山的杂役院落,房舍成列,统一打扫过,但依旧简朴寒酸,尤其靠北那排木屋,几乎年年用于收纳资质最次,背景最薄的弟子。
玄天宗为上三天门之一,辖九峰八殿,其下分内外门,外门弟子十年一次纳新,多为凡俗子弟与宗门附属家族子嗣,资质优者可晋升内门,得真传者更能入核心,通往金丹大道。
弟子资质高低,多以灵根纯度而论,天灵根罕见,其次地灵,人灵。单属性者为上,双属性勉强可修,三属以下则大多沦为外门杂役。
竹幽寻住的便是那最北侧一间,屋后便是竹林。
她却觉得安静,正好修行。
她将背篓中的草药小心取出,按性味一一放好,又从破包袱中摸出那本被翻烂了的那本草药笔记,整整齐齐压在枕下。
“幽寻!”一道男声忽从门外响起,声音极轻,显然是压低了嗓子。
她起身开门,看见一个同样穿灰布外门衣袍的少年站在门口,年约十一二岁,肤色偏黑,眼神却明亮。
“有事?”竹幽寻淡声。
那少年正是她登门测灵时排在她前面的一个叫李憨的山民子,他灵根比她好些,算是低品土木双灵,但因为出身微寒,也被分配在杂役侧院。
“我听说你昨日在讲堂气得那几个世家弟子差点没发疯,啧,那手段,我服。”李憨挤眉弄眼,小声说,你能不能也教教我?”
竹幽寻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不说!我什么都没说!”李憨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又摸出两个硬馒头,“这是我在食堂后边偷拿的,给你一个。”
她接过,微微一笑:“谢了。”
两人就这样在木屋门前分食清晨的馒头,天光微亮,风吹竹叶作响,显得竟有几分温暖。
不过,温暖总是短暂的。
那天讲堂之事传出后,引来不少风言风语。
她的住处被改分在后山靠侧的竹屋,屋顶滴水,墙壁通风,虫蚁肆意。
但她不吭声,只每日晨起强身健体,练功后独自坐在石阶上吃干粮,安安静静,像个在庙里修行的小尼姑。
“她就是那个灵灯最暗、却敢抢世家弟子座位的小土包子?”
“听说还在演武台背出剑诀,一字不差?”
“可她的灵根根本测不出,怕不是废灵。”
外门的传言从未间断,讲堂、练功场、饭堂,皆有议论她的声音。
可竹幽寻从不回应,她只顾一件事,活下去。
因为心蛊正在她体内沉眠,而修仙,是她仅有的活命希望。
那日演武台铭诀观心试,执事念完口诀后,弟子们纷纷紧张,唯她闭眼默数五息,平稳背出:
“剑随心动,意合无形,气不乱,影不留,斩空三寸破虚空……”
五分钟过去,节奏依然平稳,字字清晰。
台下一片沉默。
许多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神情开始微妙起来。
考核第二项静坐凝神,她所在小组里正有那许钧,昨日还在讲堂冷嘲热讽她是劣质灵根。
“这关可装不了,要真有灵息波动,观测镜能测出来。”有人冷笑。
香点起,三人入坐。
竹幽寻静静调息,刚引灵,心口蛊毒便蠢动如火。
她却神情未变,一点点引导灵息流转于手臂,避过心脉。
半炷香后,观测镜浮光一闪。
许钧睁眼时,看见执事记录册上,写下她的名次排在自己前头,脸色顿时发青。
洗骨池试炼三日后开启,是最残酷的一关。
灵液入体,洗去杂质,如万针穿骨。
杂灵之人极易当场昏厥,被直接淘汰。
轮到她时,竹幽寻衣衫半湿、面色苍白,蛊毒在她血脉翻涌,几近将她心脉刺穿。
她却一步步沉入灵池。
灵液灼烧皮肤,疼入骨髓,她死咬牙关,强行运转养息诀,将灵息封于蛊毒外围,与之死抗。
一炷香后,她浑身血丝迸裂,从池中踉跄而出,几乎昏厥。
众弟子瞠目。
执事低声言:“心志极坚,可留。”
那夜她发高烧,迷糊中梦见一柄悬空之剑,通体青光,剑锋如霜。
她靠近。
“想斩蛊,先斩心。”那声音低沉威冷。
“我不怕。”她回得坚定。
剑意破体而入,如山海翻涌。
她在梦中痛得咬破嘴唇,仍未松手。
清晨醒来,唇边血痕犹在。
她去找执事,语气笃定:“我要修剑。”
执事本欲劝退,却被她眼神压住,丢给她一本《入门剑诀》,还道:“死了别怪我。”
竹林中,七岁女童执木剑,一式一式,缓慢而坚定。
剑步,转腰,平挑,下斩……她练至手肿掌破,未曾停。
她知,这不是练剑,是修命。
风吹竹影斜,汗水滴落泥土,仿若燃命之火。
夜深。
她一剑挥出,木剑断裂,指尖一滴血落地。
她却笑了。
“第一千剑。”她喃喃。
这一夜,许多杂役弟子都做了梦,梦中有一道极轻极冷的剑气,在整个竹林间掠过。
无人知,那是竹幽寻压制住心蛊之气,斩出的第一缕剑意。
李憨坐在门口,听着竹林间传来木剑划破风声的节奏,突然觉得心里一阵发热。
这个小姑娘,不知道哪天,会变成他们都要仰望的人物。
夜雨初歇,竹林被洗得青翠如洗。远山隐雾,天边露出一丝将明未明的鱼肚白。
竹幽寻倚在木屋外的栏杆上,双手捧着那本已被翻旧的入门剑诀,眼神落在书页上,实则却未真正看进去。
她能感觉到——蛊,在动。
不是那种细若游丝的偶发痛楚,而是像一只伏蛇在心口翻腾。她忽觉寒意攀上脊背,指尖微颤,心神莫名躁动不安,眼前甚至隐约浮现幻影,有几息分不清梦与醒。
“还未开脉,便开始躁动了吗?”她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昨夜练剑时她便察觉心脉异动,以为只是洗骨后的余韵。
此刻,蛊毒却在灵息未稳之时趁虚而入。
她闭上眼,开始默念养息诀。这套入门心法她早已练得滚瓜烂熟,是她在识得蛊毒那晚,从旧笔记中偶然所得,字迹模糊不清,但她一夜一夜地背,一遍遍地试。
“息归丹田,灵凝不散……缓引灵息,束缚神识……”她用力稳住心神,像在用一根线吊着倾斜的水壶,不让一滴溢出。
蛊毒强横地冲撞她的识海,像要啃食她的魂魄。她额角青筋跳动,浑身冷汗浸湿了衣襟,气息愈发紊乱。
就在她几乎支持不住的那一瞬,脑中忽然再度浮现那道梦里的剑影。
她眼前骤然一亮,那柄悬于九霄之上的剑,剑意澄澈,横贯天地,一剑压万蛊。似曾相识,又遥不可及。
她下意识凝神,意随心动,剑气微现,竟将那蛊毒生生压制!
“果然……”她睁眼,额角渗汗,“唯有剑,能镇我心。”
脚步声在屋外响起。
李憨抱着一堆柴火走来,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调,一边推门进来:“幽寻,你练一夜啦?我还以为你昏过去了,结果看见你还在舞那木剑,唬我一跳。”
竹幽寻勉强一笑,将情绪敛下:“趁有力气,多练几招。”
李憨把柴火放好,又递过来一个小纸包:“我从师兄那偷来的外门剑图,不全,但画得挺清楚的。”
她接过,点头道谢。
“听说三日后要选拔内门预备弟子,芸霁师兄也会在场。”李憨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去不去?”
“去。”她答得干脆。
她必须晋入内门,得到更稳定的灵法心诀和丹药资源。
蛊毒不会等她长大。
三日后,选拔之期。
玄天宗外门演武场。
四方看台坐满人,站在高位的皆是内门执事,还有几位核心弟子到场旁观。芸霁衣袍青碧如水,一言不发,只静静望着下方。
“考核内容:三招内击退对手者,准入预备席。”执事声音滚雷般响起。
许钧第一个上场,对手是山脚陈家之子。
他手起剑落,仅一式便将对方逼退三丈,赢得干脆利落。
“许师兄气势更胜往昔!”台下有人惊呼。
接连几组对战皆是世家弟子出线。
轮到竹幽寻。
她一上场,全场喧哗:“她也来选拔?”
对面站着的是张姓内院子弟,修为高她整整一阶,且擅用身法。
“让你三招。”对方傲然道。
竹幽寻却不言,只拔剑,提步,冲刺。
一剑直刺,对方轻松侧身避过。
第二剑出,她改走虚势,剑光如烟似幻。
对方凝眉:“这是入门剑诀的招式!”
正惊诧之际,第三剑已到!
那是一道极具有压迫感的剑影,迅猛,沉绝,破空而来,裹挟一丝灵息,剑意之凛,如斩神明。
张姓弟子连退三步,面色大骇。
全场寂静。
“第三步,落外圈。”执事宣道,“竹幽寻,胜。”
竹幽寻拱手下台,台下一片哗然。
芸霁勾了勾唇角,对身旁记录的弟子道:“我要她。”
弟子愕然:“你要收她做记名弟子?”
“不是记名。”芸霁眼中微光一闪,似有深意地看着竹幽寻,“关门。”
“你疯了?”
“疯一次也无妨。”芸霁笑了笑,眸光落在那道瘦小却挺直的背影上。
然而。
就在此时,外门大长老传讯而至,道:“此次破格者,需由宗主亲批。未批前,先列为内门候补。”
芸霁眉头微挑,却未争辩。
次日,宗门公榜公布。
“竹幽寻,于剑试中表现突出,连挑三人,已列入本次内门正式弟子。”
榜文一出,外门哗然,连许钧的名字也排在她之后。
她以一剑,名震外门。
而那原本属于许钧的剑阁入室资格,也被她夺走。
“这小丫头竟然挤掉了许钧!”
“许家还不得气疯?”
“她不是说是杂灵废体的吗?怎么能入剑阁?”
人群中,李憨高举榜单,一脸得意:“看见没,我就说她行吧!”
竹幽寻却只是平静站在榜前,目光清澈,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这一日,她换上了玄天宗内门弟子的青衣长袍。
风吹起衣袂,她仿佛站在山巅,苍茫天地俱在脚下。
那一瞬,她眼中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