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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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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幽寻从没想过,她的人生会在七岁这年突然转了个弯。
那天夜里天闷得厉害,屋梁上伏着几只黑鸦,尖声聒噪。忽觉心口一阵刺痛,如有万虫穿心。
“……唔!”她蜷起身体,冷汗湿透了旧衫。疼痛如浪潮般一波一波地翻滚,将她的意识搅碎。就在濒临昏厥之际,一个低哑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心蛊已种,上山投玄天宗,求仙求命。”
她被下了蛊。
她咬牙忍痛,挣扎起身,颤着手指点燃案上半截蜡烛,借着微光检查身体。皮肉无异,唯心口处,隐隐可见墨绿线条蜿蜒,似藤蔓般盘绕。那是蛊毒的纹路。
竹幽寻是穷人家的孩子,父母体弱多病,一家三口靠山中采药度日。她自小识药、采药,背着草篓走遍山岭,只为换得几文钱补贴家用。
这一夜,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药草全部理好装入竹篓,又在破屋中悄悄地在一块剥净的桑皮纸片上刻下几行字
“阿爹阿娘,我去寻仙了。”
第二日天未亮,她背着小包袱,折身入山。推开柴门时,屋内还很黑,父母尚在昏睡。她只是看了一眼,便忍着眼泪走开了。
村口的老妪拦住她:“幽寻,你这是……?”
竹幽寻笑了笑,坚定地说:“我要修仙。”
老妪见她神色坚定,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发,道:“你年纪还小,自己多当心。”
她没有太多行李,只有一柄铁制小铲子,一只破草篓,一本摊旧了的山野草木录集。她将这些捆扎好背在背上,便下山去了。
山路蜿蜒,石阶陡峭。她靠着带的干粮、饮山泉前行。脚底血泡连成一片,旧鞋早已破成布片。
那几日夜里,她常常听见蛊毒在体内翻滚,有时会疼得爬不起来,只能咬着树根捂住嘴,免得痛叫出声。
有一次她晕倒在林中,被一对赶路的樵夫捡到。他们以为她是走丢的孩子,送她去镇上。她醒来时却偷偷离开,继续朝北而去。
第七日清晨,她终于站在了玄天宗的山门前。
她跪倒在地,望着那传说中高耸入云的石梯,手掌紧握。
“我要活下去。”她喃喃道。
这一刻,两世的竹幽寻,人生第一次拥有了清晰的目标。
天光破晓,朝霞如火,一道霞光从山巅落下,照在云雾缭绕的石阶上。
玄天宗山门横亘云海之巅,门扉高大威严,朱漆未褪,门上“玄天”二字龙飞凤舞、气势磅礴。
石门之外云雾缭绕,通往山门的石阶陡峭绵长,仿佛直入云端。
竹幽寻站在第一阶前深吸一口气,眼神凝定。
她脚底伤口未愈,知此行艰难,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上山,入宗。
她迈出一步,石阶冰凉坚硬,却稳稳踏下。
前方有人脚步顿住,是个高挑少女,回头扫了她一眼,神色淡漠,“这阶梯通灵识心,若心志不坚,走不完的。”
竹幽寻不语,只垂下眼睫。
她的心志早在被下蛊那夜,被迫孤身求命时,就已凝成刀锋。
一步、两步……她紧咬牙关,不去看四周不屑的目光,只听自己沉重的喘息与心跳。
“哼,一身破布也想攀仙路。”前方传来轻蔑私语,却被她视若无闻。
等她终于走完九百九十九阶,汗水早已湿透衣衫,身旁少年少女纷纷侧目,她却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抬头看向那巍峨山门。石阶两侧立着高大玄兽雕像,形如虎豹,目光如电。
她站在山门之外,目光落在那巍峨的宗门大门上,仿佛要将这座高耸入云的门楼吞噬了去。门墙上斑驳的青砖,透露出岁月的沧桑与宗门的厚重,一股浩然正气从门内涌出,仿佛无形的洪流,冲击着她脆弱的心神。
忽然,一名身着青衣的青年缓步走来,眉头紧皱,声音带着明显的不屑与警惕,“你是哪家的孩子?玄天宗收徒有规矩,乡野娃娃也想来闹事?”
竹幽寻的心脏猛地一紧,却不敢示弱。她抬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字字铿锵:“我会识字,也能吃苦。”
青年的嘴角勾起一抹讥笑,正欲继续挑衅,忽听背后一声轻喝:“让她进来。”
那声音宛若冰霜落地,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青衣青年一愣,转身望去,只见一袭白衣如雪的人影缓缓走出,身姿挺拔,气度如寒山冷月,目光淡漠如水。
“芸霁师兄。”青年连忙行礼,神色瞬间变得恭敬。
芸霁目光如刀,轻轻扫过竹幽寻,片刻未停,神色未改,“既有心,便让她试。
于是,她便得以入场,在那些人群之中,格外引人注目。
她跟着众人缓缓而上。
竹幽寻抬头望去,石阶之上已聚集了不少弟子,多是十二三岁模样,衣着整齐,或为世家子弟,或有修行基础,言谈间皆透着优越与自信。
她身形瘦小,破衣褴褛,背后只一个竹编药篓,立在这些人中间就像走错了地方。
很快便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哪来的小乞儿?玄天宗也不查出身了吗?”
“啧,看那身打扮,一身穷酸味,是哪个山脚村子偷跑上来的?”
“诶,说不定是哪个庶出的野种,被送上山图个虚名。”
几道冷语嘲声传来。
竹幽寻神情未动,只将破旧衣角往里收了收,站得更直了些。
旁边几个弟子见状,低声嘀咕起来,其中一人忍不住劝她:“你若怕,倒不如先回去。此次考核极严,灵根不显者,连宗门的大门都进不了。”
竹幽寻神情未动,只将破旧衣角往里收了收,站得更直了些。
气氛愈发紧张,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她,嘲讽与怀疑混杂。正当气氛濒临爆发时,一道白衣身影款款走来,声音虽冷淡,却清晰有力:“她留下。”
说话的人正是芸霁。
他身穿玄天宗内门弟子衣袍,面容俊朗如玉,气质清冷如霜。虽年纪轻轻,却已在宗门中颇有威望,令在场所有人顿时噤声。
芸霁没有多言,只是淡淡看了竹幽寻一眼,说道:“入门测试即将开始,你若自知无根,可自行退去。”
竹幽寻垂下眼睫,声音坚定而轻柔:“弟子愿试。”
玄天宗的收徒首要便是照灵石测试。唯有能引动灵石光芒者,方能入门修行。
竹幽寻稳稳站定,将手轻轻按上那块深色灵石。
时间缓缓流逝,一息,两息……石面竟隐隐透出微光,虽杂乱,却无比清晰。
“竟然真的引动了……”有人低声惊叹。
“杂灵也敢来玄天宗?真是痴心妄想。”另一人冷笑道。
“七岁杂灵,活不过开脉期,早晚被抛弃。”有人断言。
但负责测试的弟子点了点头,“虽属下品灵根,但尚未至无根,勉强可暂入外门。”
芸霁看她片刻,转身离开,留下一句:“从今日起,你就是玄天宗外门弟子。”
众人散去,竹幽寻留在原地,忽觉掌心冰凉。她低头看见衣袖中,竟青筋乍起。
是蛊毒又在翻动。
她强撑着下山,被安排在外门杂役所,简陋却干净。
她独坐在榻上,轻轻掀开衣襟,心口处的蛊纹隐隐蠕动,如墨蛇蜿蜒,疼痛从中蔓延开来。
“你逃不掉。”那个熟悉的低哑声音又浮上脑海。
“你修不成的,终究不过是别人命途中的一段残念。”
竹幽寻死死咬住牙,声音极轻:“我要活命。”
她从怀中取出书简,一页页翻看,每一味草药,每一道方子她都要背得滚瓜烂熟。
每一味草药的性状、采集季节、炮制方法,她都要烂熟于心。即使剑法修炼屡屡受挫,她也绝不允许自己在草药上有所懈怠。
灵气难以入体,她便用草药滋养自己的肉身,用调息护养那支离破碎的魂魄。每天黎明之前,她便悄悄将草药研磨成粉,熬制成浓稠的药膏,敷于手腕与脖颈,缓缓吸收那一丝丝细微的灵气。她知道,这种方法或许并不能立刻见效,但却是她能掌控的唯一希望。
为了能时刻照料这些珍贵的药苗,她在破败的墙角凿了个小洞,刚好能藏匿几株从山路边悄悄采摘的药草幼苗。每天清晨,偷偷赶到那里,用山泉水细心浇灌,除草松土,双手泥迹斑斑,却满心欢喜。
真正让她心跳的是那些偷偷从宗门丹房偷来的灵药。
她轻手潜入丹门,找到藏灵药的隐秘处,小心翼翼地将其包好,生怕被守卫发现。
入夜时分,蛊毒往往发作,疼痛犹如猛兽撕扯着她的筋骨。她便用冷水浸泡发烫的手腕,试图将疼痛稍稍分散,随后紧抱双膝,蜷缩在那阴暗的角落里,默默承受折磨。任凭身体颤抖,她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唯恐惊扰了旁人,更害怕被发现她的脆弱。
她不想死。
更不想死在一个她尚不知名姓的蛊毒之下。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
玄天宗不会为了一个七岁的外门杂灵小童耗费资源。
她只能靠自己。
若她连这第一关都过不了,又如何妄谈修仙?
她咬破指尖,在心口蛊纹上点了一滴血,蛊虫似有感应地翻滚。
“你想杀我,我偏要活。”
“若活下来,我便杀你。”
那一夜,外门榻上的小小身影未曾躺下。
竹幽寻睁着眼,直到天色泛白,直至晨钟响彻山谷。
她翻身起榻,随手拎起昨夜准备好的药包,将其中一撮银白色的粉末分装于掌心。
那是她自山林中采得的野魂草尾,经水炼三次,焙干后极细微无味,入口即化,只要粘上一点点,便可让人浑身奇痒、如虫爬骨,至少一炷香方能消退。
她从未想过害人。但人若不犯我,我自然愿隐忍;人若欺我三分,她也不是毫无牙爪之物。
今晨讲经之前,弟子需至丹房外取净手水,那些讥讽她出身的几位少年常自恃出身高贵,不愿与杂役接触,连水都不愿自取。
她趁执役时,在其中几瓷瓶中悄悄点入一撮粉末,又添了几滴苦杏液混合气味,随后若无其事地退下。
辰时,讲经堂开课。
不过一刻钟,忽有一名青衣少年猛然跳起,面容扭曲:“啊啊啊,好痒!谁,谁往我衣服里放了跳蚤!”
紧接着旁边的二人也开始抓耳挠腮,甚至脱了外袍在地上乱滚。
满堂弟子皆惊,元虚长老眉头一皱,唤来医役,片刻查明:“并无蛊毒,只是外皮受异物刺激所致,多是水土不服。”
那几人平日跋扈,今番窘态百出,引得暗中观望的外门弟子们忍俊不禁,纷纷低头掩笑。
竹幽寻则仍坐在角落,神情恬静,眼睫微垂,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只是她袖中握着的书简,新添了一页:
【野魂草,微毒,适量引痒,误食不伤命,忌热水。配杏液更效。】
她将这页字轻轻压好。
她的手指仍有微颤,那是一夜未眠、又细细捣药留下的后果。
可她并不后悔。
从入宗第一日,众人只盯着她的出身与破衣,却无一人肯看她的眼,那一双在泥地里、药山中挣扎多年,早已认清人情冷暖的眼。
今日不过是一点小小教训,她已手下留情。
她想活,更想赢。
既然要在这玄天宗立足,总得叫人知道,山野村女,也不是泥做的,谁都可以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