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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独善其身 螳臂当车, ...


  •   九月末,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风吹过修德坊的巷陌,将两旁高树上的残叶拍得飞起,连光线都显得稀碎单薄。

      许夙的书斋便藏在这幽静至极的巷底,没有悬匾,亦无香火,唯有门前一株有些年头的重瓣木槿,花期早已过了,只剩下一枝枝干硬如铁的枯柯,冷冷斜刺入阴沉的天幕里。

      故尘染推门进去时,许夙正跪坐在窗前的一张素漆木案旁,手中持着一柄精巧的小铜铲,将香炉里积攒的旧灰一点点抚平。

      见有人进来,她手上动作未停,甚至未曾抬头,只淡淡道:“门外风大,皇后娘娘既来了,便请顺手将门关上。”

      故尘染回身将木门阖上,将满巷的萧瑟风声挡在门外。室内只点着一盏微弱的豆油灯,光晕昏黄,案上摆着两卷摊开的六壬术数典籍,(1)还有几枚苍黑龟甲。(2)

      “许先生好大的架子。”故尘染径直走过去,也不等主人相邀,从容地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了下来,“本宫还当先生绝圣弃智、不理俗世了,没承想这香炉里的冷灰,倒还值得先生细细去抹。”

      许夙将铜铲轻轻搁在案角,抬起一双眼眸。她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看人时仿佛在看一块石头、一株枯木,泰然自若道:“天下大势如这炉中旧烟,散了便散了,不必留心;可这灰若不抚平,下一炷香便立不稳。”许夙端起一旁凉透的茶壶,倒了一杯清苦的茶水推至故尘染面前,“娘娘高居九重,百官朝贺,今日屈尊降贵踏入臣这阴湿陋室,总不会是为了来品臣这粗茶吧?”

      故尘染端起茶盏,在指尖把玩着,并不入口:“本宫今日来,是想请许先生做一回凡俗的红娘。”故尘染垂下眼睫,看着清亮茶汤里折射出的豆大光晕,开门见山道,“明义侯宋锦与昭文郡主季盈雅赐婚的圣旨已发,只是大婚的吉日尚未定下。本宫寻思着,放眼这洛阳城,若论推演阴阳、测算天时,谁又能比得过先生?先生给挑个万无一失的良辰吉日,让他们二人顺顺利利把婚事办了。”

      许夙闻言,嘴角微微牵起,看不出是笑还是叹:“皇后娘娘说笑了。”许夙垂下眼,重新拈起一枚龟甲在掌心里轻轻摩挲着,“择吉纳彩,不过是阴阳家最浅显的雕虫小技,市井间随便寻个摆摊的卦士都能做。娘娘手握万尊阁遍布九州的暗桩,麾下奇人异士如云,何须亲自走这一趟?倒像是……借着这吉日,来问臣要一个心安。”

      “心安?”故尘染轻笑了一声,随口道,“本宫手上的血,从江南到神都,洗了三旬都没洗净。本宫若要心安,该去求佛祖赐一颗清净心,而不是来找先生。”她停下把玩茶盏的手,微微前倾了身子,那双眼睛直勾离地盯着许夙,“本宫今日来,不过是因为……突然想起了一桩旧事。听说许先生精通苍穹相术,眼睛毒得很。不必看八字,不必测骨相,只需瞧上一眼,便能洞穿一个人的宿命,甚至……能算出一个人死于何时、死于何地、死于何人之手。”

      窗外的冷风撞击着木门,发出“格格”的轻响。豆油灯的光焰剧烈跳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扭曲变形。

      面对这近乎威胁的试探,许夙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淡淡开口:“相术不过是顺应天道罢了。万物皆有定数,草木荣枯,帝王更迭,人死如灯灭,皆在天理之中。知道了又如何?不知又如何?知道了,逃不过;不知道,亦避不开。凡人总以为能逆天改命,到头来,不过是在天道布下的棋局里,越挣扎,网缩得越紧罢了。”

      “是么?”故尘染挑了挑眉,尾音拉得极长,透着一股不屑,“可本宫偏偏不信什么定数。天若给本宫一条死路,本宫便把这天捅个窟窿出来。”

      许夙看着她,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意味——那像是怜悯,又像是嘲弄,更像是一种无力感。她轻轻将手中的龟甲扣在桌案上,微笑着说道:“娘娘有这份通天的傲骨,臣自然佩服只是……有些事,早已写在了命格里。便如娘娘今日踏入这扇门,便如臣坐在这里受了这一杯冷茶,都是定数。”她收敛了笑容,双眸直直迎向故尘染的目光,语气平淡地吐出了一句话,“娘娘……会杀了臣的徒弟。”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落叶。然而字里蕴含的血腥却足以让任何人心胆俱裂。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诛心之言,故尘染脸色都不曾变。她嘴角的笑意反而愈发浓郁了,艳丽至极,她缓缓垂下眼,看着自己修长白皙、保养得极好的指甲,不咸不淡地反问了一句:“意外吗?”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丝毫辩解,没有丝毫遮掩,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承认了。

      不意外。一点也不意外。凌叙白包藏祸心,算计朝堂,手上沾满了鲜血,更是当年害得她与夜楠生离死别的幕后黑手之一。这样的人,她故尘染若不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她便不配叫故尘染,更不配执掌万尊阁。

      “不意外。”许夙淡淡答道,“叙白执念太深,早已魔障。他求的是镜中花,想的是水中月,走的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路。为师知晓他的终局在这太极殿下,在这洛阳城中,在这……娘娘的手里。”

      “先生既然早知他必死无疑,为何不拦着他?”故尘染抬起头,目光冷如霜雪,“你是他师尊,若你断他所念,他或许还能当个清静无为的道者,得享天年。如今他活着就是罪孽,本宫取他的性命,乃是天理昭彰。”

      “拦?”许夙轻轻摇了摇头,“娘娘觉得,这世上的执念,是人力能拦得住的么?大水既溃,决堤千里,非片石所能挡。为师试着拦过他一次,断了他三根肋骨,可他爬着,也要往这洛阳城里走。这是他的劫,也是他的命。为师能算的,是他的死期;算不透的,是他为何至死不悟。”

      故尘染冷笑了一声:“至死不悟?不过是利欲熏心、不甘平凡罢了。他算计本宫,算计夜楠,将这九州天下当成他的棋盘。先生既然算出了他要死在本宫手里,今日又当如何?是要替你那宝贝徒弟向本宫求情,还是要在这香茶里下毒,先一步要了本宫的命?”

      “臣既不求情,亦不下毒。”许夙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故尘染,“求情无用,娘娘不会手软;下毒无益,臣杀不了娘娘,反而会白白搭上一条性命。天道循环,因果报应。他种下了杀因,尝这杀果,本就是天经地义。臣今日顺应天意,为侯爷与郡主择一个大吉的日子,也算是在这腥风血雨里,积一分微薄的善果吧。”

      说罢,许夙走到一旁的书架前,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红签,双手递到了故尘染面前。

      “侯爷的命格金旺,郡主的命格水润。金水相生,不冲不克。这桩婚事从命理上看,本没有什么好挑的。十月初八,黄道吉日。宜嫁娶,宜开光,百无禁忌。”许夙低声道,“娘娘拿去吧。”

      故尘染看也没看那红签,伸出两根手指将那红签夹了过来,随意塞进袖中,边道:“许先生倒是识时务。”故尘染站起身,“本宫便承了先生这份情。若哪一天本宫提着凌叙白的人头过这修德坊,定会留先生一坛好酒。”

      “酒就不必了。”许夙微微躬身,“臣只希望,那一日到来之时娘娘能给他留个全尸,也算全了他与臣这一场师徒的缘分。”

      “那便要看他死的时候,懂不懂得收敛了。”

      故尘染冷冷地掷下这句话,转身拉开木门,径直迈出了书斋。

      寒风呼啸着灌了进来,将室内那点微弱的烛火吹得疯狂摇曳,几近熄灭。

      许夙站在冷风里,目送着那一抹影子远去。

      就在故尘染脚踏出巷口的瞬间,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从巷子另一头缓步走来。

      那人身着一袭绛紫色长袍,腰佩白玉,面如冠玉,白发三千,气质出尘,宛如仙人下凡。

      两人在狭窄的巷子里迎面相遇,空气仿佛在一刻凝固了。

      凌叙白停下了脚步,他深深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那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然而,故尘染甚至连脚步未曾停歇半拍,她甚至没有正眼看他一眼。在擦肩而过的时候,故尘染不过是微微偏过头,冷冷地斜睨了他一眼,就像是在看一具早已腐烂在路边的尸狗。

      衣袂带起的冷风拂过凌叙白的脸颊,故尘染径直越过了他,步履从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巷口。

      凌叙白僵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的肉里,流出了鲜红的血迹,他却浑然不觉。

      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收拾好情绪,转身推开了书斋的木门。

      书斋内,许夙已经重新坐回了蒲团上,正拿着铜铲,继续抚平香炉里的灰烬,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师尊。”凌叙白跨过门槛,对着许夙的背影恭敬地弯腰行礼,“皇后娘娘找您……所为何事?”

      许夙手中的铜铲微微一顿,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香炉里那一片平整如镜的灰烬,幽幽地叹出了一口气:“大厦将倾,非一木所能支;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许夙缓缓转过身来,看着面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名动天下的徒弟,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徒儿啊,你可知,这古人留下来的谚语,后头还有半句?”

      凌叙白微微一愣:“徒儿不知。”

      “后半句是……”许夙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流露出浓浓的血腥与不忍,“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凌叙白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微笑道:“师尊今日为何感叹这些?徒儿如今身居国师之位,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深得陛下器重,何来‘螳臂当车’之说?”

      “是么?”许夙苦笑了一声,“叙白,为师前些日子,为你算了一卦。”

      凌叙白的眼神微凝:“师尊算了什么?”

      许夙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凌叙白面前,手轻轻搭在了凌叙白的肩头。

      “为师算出了你的死期,也算出了你的死法。你会被人剥去这身光鲜亮丽的国师官服,用十二根一尺长的精钢镇魂钉,活生生钉死在太极殿前的三十六级汉白玉台阶之上。你的血,会顺着台阶一直流到午门之外;你的灵魂,会被永世镇压在九幽之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杀你者,中宫正统,万尊之主。”

      凌叙白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雷霆炸响,震得他耳膜嗡鸣。如此残忍、如此血腥、如此永世不得超生的死法。

      “师尊……您是在开玩笑吧?”凌叙白的喉咙有些发干,“谁能杀我?谁敢杀我?如今朝堂之上,除了陛下,谁有这个本事?皇后么?”他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她不过是个仗着万尊阁势力的草莽女子,她凭什么——”

      “凭她是故尘染。”许夙冷冷地打断了他。

      凌叙白听完,浑身冰冷,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许夙就这么静静地盯着他,在师尊这等通天的威压与冰冷的预言面前,这位不可一世、算计天下的当朝国师,终于缓缓低下看他那高傲的头颅。

      他不敢抬眼去迎许夙的目光,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整个人如同一尊被抽离了灵魂的木雕,僵硬地立在黑暗之中。

      ……

      洛阳城东,明义侯府。

      相比于修德坊的幽暗冰冷,这新落成的侯府可就热闹多了。高门大户,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沿途的仆役丫鬟穿梭不停,到处都透着一股新晋贵新官上任的蓬勃朝气。

      后院的暖阁里,故尘染四大八叉地跨坐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颗刚剥开的蜜饯塞进嘴里,毫无形象地嚼着。

      坐在她对面的宋锦,一边给她倒茶,一边抹着额头上的虚汗:“我的姑奶奶,我的皇后娘娘!您在太极殿上垂帘听政也就算了,怎么到了我这小小的侯府,还是这副土匪模样?要是让那些不待见您的官爷看见了,指不定又要写参本弹劾您‘母仪不端’了!”

      “弹劾我?”故尘染翻了个白眼,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手上的糖粉,“让他们写。我正愁最近手痒没地方找茬呢,谁敢呈参本,我就把参本塞进他嘴里。”

      宋锦嘴角抽搐了一下,彻底放弃了劝说这位老友的念头。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红艳艳的帖子,递给故尘染,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说这个了。尘染,这是我和盈雅商量的婚事细目。圣旨虽然下了,这礼部和吏部流程也走得差不多了,可……季行代那一关,我是真难过啊!”

      提到季行代,宋锦整张脸都苦得像是个苦瓜。

      “季大人那是吏部尚书,眼界高得顶到天上去。”宋锦抓了抓头发,烦躁道,“我昨日带着重礼登门拜访,那老头子坐在堂上,连正眼都没瞧我一下。茶都不给我上一杯,就冷冰冰地坐在那儿捧着他发妻的遗物发呆。整整两个时辰!他就跟我说了三句话,句句都在暗示我‘宋锦你不过是个靠着运气封侯的武夫,配不上我季家的宝贝闺女’。尘染,你是不知道那气氛,冷得能冻死几头牛!”

      故尘染原本还在嚼着蜜饯,听到“季行代”这三个字,脸上的闲适之色倏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掩饰不住的厌恶。

      她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杯摔落在地,摔得粉碎,扬眉道:“我说真的,那老头怎么不去陪葬?天天在那摆着鳏夫的清高脸假深情什么!”故尘染当真是半点面子没给这位当朝吏部尚书留。

      宋锦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赶忙扑过来一把捂住故尘染的嘴,整个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压低声音连声叫嚷:“哎哟!我的祖宗!小声点!小声点啊!这可是洛阳城!隔墙有耳啊!季大人好歹是当朝尚书,又是盈雅的亲爹,您这么咒他去死,传出去朝堂上又得掀起滔天巨浪!”

      故尘染一把推开宋锦的手,嫌弃地拿帕子擦了擦嘴,冷笑:“我说错了吗?当年季盈雅的母亲生下她就难产去世了,这老头子觉得是自己没护好发妻,便摆出一副情深似海、生不如死的样子给全天下看。结果呢?他把所有的愧疚全算在了盈雅头上!这些年来,对盈雅冷漠至极、不闻不问,任由她在尚书府受尽冷落,全靠她自己硬气才活下来。如今盈雅要嫁人了,他又摆出严父的架子来挑三拣四,凭什么?他若真那么深情,当年怎么不跟着季夫人一缕白绫吊死在陵园里?装什么痴情种!”

      这番话字字诛心,直接撕碎了季行代维持了这么多年的“痴情”假象,把这当朝尚书最阴暗、最虚伪的一面淋漓尽致地剖了开来。

      宋锦站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却又找不出半点反驳的话来。因为他知道,故尘染说的是事实。季盈雅这些年在尚书府过的什么日子,全洛阳的人都看在眼里。季行代借着“悼念发妻”名头,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悲情英雄,却将唯一的亲生女儿推入了冰冷的渊薮。

      “唉……”宋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颓然坐在椅子上,“说到底,他毕竟是盈雅的生父。盈雅虽然恨他,可心里到底还是念着那份血浓于水骨肉情。若得不到季老头首肯,这婚事办得总归是不圆满。”

      “有什么不圆满的?”故尘染从袖子里摸出许夙写的那张红签,扔在宋锦面前的桌上,“许夙推算的大吉之日,十月初八。我已经替你们定了。圣旨是夜楠下的,日子是我选的,他季行代愿意来喝喜酒,便坐高堂;他若不愿意来,我便派人把他绑到婚礼现场,按着他的脖子让他喝。”

      宋锦拿起那张红签,眼眶微微发红。他知道故尘染性子冷漠,对这世上的大多数事都漫不经心,可只要是认准了的朋友,她便会不惜一切代价为其披荆斩棘。

      “尘染……谢谢你。”宋锦吸了吸鼻子,有些感伤地低声道。

      “少跟我来这一套肉麻的。”故尘染重新捏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白了他一眼,“赶紧把侯府收拾干净,别到时候迎亲的时候给我丢脸。还有,多备些好酒,我大婚那日要喝个痛快。”

      “一定!一定!”宋锦嘿嘿笑了起来,眉开眼笑地将那红签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到时候洛阳城最好的酒,我全给您运来!”

      两人就这么坐在暖阁里,从朝堂大局聊到江湖八卦,从宋锦的侯府布置聊到季盈雅的嫁妆准备,推杯换盏,好不惬意。宋锦如今是正经的侯爷了,手里管着江南道的漕运和粮政,比以前忙了不止十倍。可他坐在椅子上翘着腿、手里捏着折扇摇来摇去的模样,还跟当年在万尊阁那个插科打诨的宋堂主没什么两样。

      一直聊到了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故尘染婉拒了宋锦留饭的邀请,谢绝了侯府安排的马车与护卫,一个人背着双手,晃晃悠悠地迈出了明义侯府的大门。

      街道上的行人早已稀少,故尘染不急不慢地走着,她走得很悠闲,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然而,当她走到一处偏僻的十字路口时,身形的节奏却微微顿了一下。

      一股凉意突然毫无征兆地从脊梁骨蹿了上来。仿佛有一双隐藏在黑暗深处的巨兽之眼,正死死地扣在她的后颈上,令她很不舒服。

      故尘染停下了脚步,缓缓抬起头,顺着那一股危险视线的来源,看向了街道旁一处高耸的酒楼檐角。

      天幕下,那飞檐峭壁的高处,正静静地坐着一道张扬又妖异的身影。那人身着一袭红衣,一头炽红长发随风狂乱地飞舞着。眼睛如一双如鸽血红宝石般纯粹,双目下方的两颗红色痣如垂落的血泪。

      花姒然。此刻,她正双腿交叠地坐在那高耸的屋檐边缘,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的故尘染。

      天地间一片寂静,两人就这么一高一低,静静地对视着,谁都没有很意外。

      故尘染看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大家都是聪明人,彼此心知肚明——她们两个人根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既然早已撕破了那层伪装,便懒得再去演什么“江湖恩怨”的戏码了。

      “我说,”故尘染双手环胸,仰着头,没好气地开口,“花姒然,你累不累啊?这次又要打架吗?本座今日没心情陪你拆房子。”

      上一次见面,两人打得天崩地裂,差点将半个山头拆了。故尘染可不觉得这疯女人大半夜蹲在她回宫的必经之路上,是为了来陪她闲聊的。

      面对故尘染的质问,屋檐上的红衣女子微微一愣。随即,花姒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她轻轻一纵身,如同一只巨大的血色红蝙蝠般,从数十丈高屋檐上一跃而下,红衣翻飞,发丝狂舞。

      一道轻盈的风声过后,花姒然稳稳地落在了故尘染面前三步远处。她收敛了脸上的狂妄,看着故尘染,嘴角挑起淡雅的笑意,开口答道:“你想多了。”花姒然踏前一步,“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帮你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4章 独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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