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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上善若水 “这红尘虽 ...


  •   九月的洛阳,金风渐紧。满城的梧桐与银杏像是被一夜之间染透了,黄得浓重,黄得沉郁,残金萧瑟。

      静安寺香火在秋冷的大气里袅袅升腾,一个女子牵着身旁人的手不紧不慢地顺着那长长的石阶往上走。正是故尘染与夜楠。

      奇怪的是,夜楠的脸色白得有些不寻常,他嘴唇紧抿,眼中满是不安。他不知道故尘染要带自己来见谁。从出宫门那一刻起,她便一言不发,只是这样紧紧牵着他。可越是靠近这间沉寂在山林深处的古寺,他心口那团原本平静的血气便跳得越发厉害,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残忍地将他埋藏了二十余年的骨血一道道剥开。

      “阿染,”夜楠指尖收紧,紧紧扣着她的手,“……你要带我看什么?”

      故尘染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她踩着脚下松软的落叶,语气温柔:“到了你就知道了。夜楠,这是我送你的‘大礼’。”

      “阿染,别闹了……”夜楠眼眶通红,“我们回宫,好不好?我不问了,你那份大礼……我不猜了,我也不要了。只要你陪着我,我们现在就回宫……”

      “来不及了,夜楠。”

      石阶尽头,禅院的院门虚掩着,门前那一棵千年的老银杏树正铺天盖地地落着金叶,将整个小院的地面遮得严严实实。

      故尘染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禅房正中的小佛堂里,放着一张禅榻。一缕清幽的沉香从铜炉里袅袅散开,与窗外金色的秋光折射在一起,将整个房间罩上了光晕。

      禅榻上,坐着一个女子。她身着水蓝云锦交领襦裙,外罩一袭轻罗纱衣。遍绣素白莲纹,花蕊点缀淡金。下系一条渐变天青百褶裙,仙袂飘举,恍若洛神临世。

      夜楠的脚步,在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猛地钉在了原地。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倒塌,所有知觉全都在他的感官里剥离出去。他的眼睛死死定格在那个女子的脸上,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不可置信、悲伤、狂乱、失魂落魄。无数种撕心裂肺的情绪在他那张面上交织错乱。他以为自己疯了,是中了某种奇毒,或是又陷进了那个纠缠了他二十年的噩梦里。

      “不……不可能……”夜楠低低地喃喃,抬起脚,可脚下却像是挂了千斤重担,每往一步,都在将他的灵魂狠狠踩碎。

      他一步,一步,不可置信地向前挪动。二十年来,所有人都告诉他,他的母亲在他出生那一夜难产大出血,连他的一眼都没看上,便死在了那个冰冷刺骨的产房里。他也就信了,那是他自幼在太极殿冰冷的砖石上跪出来的执念——他的亲生母亲早已化作深处的一抔黄土。他在那个没有亲娘的深宫里长成人,受尽暗算,尝尽冷暖,每一个深夜,他都在幻想着那个未曾谋面的母亲究竟是什么模样。

      可如今,眼前这个人……那个早已化作太庙里一块冷冰冰牌位的人,就这么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

      到了云之君面前,夜楠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他没有像寻常人那般号啕大哭,甚至连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他抬起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左手,发狠地捂住了自己的下颚与嘴唇,试图将恸哭强行咽回去。可眼泪却像决了堤的洪流,顺着他的指缝疯狂地涌出来,一颗颗砸在地上。不敢出声大哭,那是他在深宫里养成了二十年的习惯。

      故尘染倚在门框旁,微垂着眼帘,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斜长而。她的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唯独眼眸里泛着一层悲凉。

      这是她送给夜楠的“大礼”,这就是她让江暮千里迢迢把云之君从格鲁请回来的目的。故尘染把这个横亘在他灵魂深处二十年的伤口,当着他的面,血淋淋地揭开,然后再由她亲手缝合。

      云之君坐在禅榻上,静静地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儿子。她的眼中没有久别重逢的大喜,也没有抛妻弃子的愧疚,只有一种超脱了生死与世俗的母性温柔。她缓缓抬起那双白皙素净的手,轻轻地放在了夜楠披散的头上,掌心顺着他的发丝轻轻抚摸。

      “阿楠,”云之君轻声唤他,声音像是一泉淌过冰雪的清泉,“你长大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彻底击碎了夜楠所有的伪装。他松开捂着下颚的手,额头重重叩在云之君的膝头,用力抓着她的衣角,哭得抽搐:“母亲……为什么……为什么……儿子以为……儿子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云之君由着他哭,温和地揉着他的头发,眼神飘向窗外飘落的银杏叶,轻声道:“这世上的缘分,有深有浅。当年我若不走,这深宫里便多了一具枯骨,少了一个能去看格鲁雪山、看漠北黄沙的自由灵魂。阿楠,莫哭,你如今做得很好,是个贤明的帝王。”

      许久,夜楠的抽泣声才渐渐弱了下来。他慢慢仰起头,眼睛哭得通红:“母亲……你,想跟我回宫吗?如今儿子是皇帝了,半个天下都在儿子手里了,再没有人能伤害您,儿子把最好的给您,您回宫,让儿子孝顺您……好不好?”

      云之君看着他,浅浅地笑了一下,她摇了摇头:“回宫做什么呢?去住那红墙绿瓦的笼子,去受那三跪九叩的虚礼么?阿楠,红尘万丈,不过是一场大梦。人活一世,亦是草木一秋。凡尘苦海,也皆由执念起。皇宫是你的责任,却不是我的归宿。我在格鲁的雪山上听过梵音,在江南的舟楫里看过春水,这天地有多大,人心就有多空。我早已不是什么太后,只是天地间一缕无牵无挂的风罢了。” 她指了指窗外的山峦:“天地广阔,风云舒卷。我心安处即是家园。你坐在龙椅上,保天下苍生无恙,便是我最大的安慰。”

      云之君是死在夜楠身上的罪。是夜楠生下来就背负着的、洗不清的血腥与原罪。

      偏偏……偏偏她现在这样温柔地看着她,这样温柔地和自己说话。

      夜楠怔怔地听着,眼里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他知道,他留不住她。他的母亲,早已跨过了世俗的苦难,走到了他永远触碰不到的神圣远方。

      云之君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门口的故尘染,眼神里泛起一丝柔和。她招了招手,轻声唤道:“尘染,过来吧。”

      故尘染微微一顿,随后抬脚迈过金黄的叶堆,走了过来。她在夜楠身旁轻轻蹲下身子,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云之君抬起另一只手,温柔地放在了故尘染的头顶,掌心的温度凉凉的,却带着一种能抚平灵魂创伤的宁静。

      “好孩子,”云之君看着眼前这两个权倾天下、却又遍体鳞伤的年轻孩子,语调慢条斯理,“这些年,苦了你们两个了。红尘万丈利欲熏心,你们在这泥潭里滚了一圈又一圈,能走到今日……真是不易。阿楠性子执拗,心魔深重,若非有你在这里头拉着他,他怕是早便疯了。”

      故尘染微微仰面,迎着云之君的目光,浅笑道:“前辈抬爱了。是他自己熬过来的。”

      云之君轻轻摸了摸两个人的头,那姿态神圣得像是在为两个在人间受尽苦难的凡人做最后的洗礼与祝福。

      故尘染抬手,轻轻拍了拍夜楠的后背,将他从悲伤的泥潭里拉出来。她拉着他的手,陪着他一起站起身来。

      她看着夜楠那满脸的泪痕,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故尘染抬起双手,用指腹一点点擦去他脸颊上冰凉的泪水。

      “好了好了,别哭了,成何体统。”故尘染轻声细语道,“你先回宫去吧,准备一下后续的差事。我和前辈还有些话要说。”

      夜楠乖乖地由着她擦泪,闻言却摇了摇头。他紧紧捏着故尘染的手,又依依不舍地看着云之君,那眼神里的脆弱与眷恋,像极了害怕再次被抛弃似的。他站着不肯走,眼巴巴地看着故尘染,又看看云之君,脚下连半寸都不挪。

      故尘染最受不了他这种眼神,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有些酸,又有些软。她轻轻叹了口气,拍了他一下:“ 你这是什么眼神?算了,别走了。过来。”

      她伸出手,招他过来。夜楠眼睛微微一亮,立刻两步跨了回来,顺从地站好,紧紧握住了故尘染的手,半个身子几乎都贴在了故尘染身上,那模样,倒真像个有了媳妇撑腰的男人。

      故尘染拉了拉夜楠的手,转过头看向云之君,开门见山道:“前辈,刘思茵的事……您打算如何处置?长辈们的恩怨,我这做晚辈的不便插手越俎代庖。如今您既然重新站在洛阳的土地上,这局棋该怎么收,刘思茵的命该怎么算,便由您二位自行说开吧。”

      云之君看着故尘染,眼神里多了几分赏识,轻言细语道:“多谢你了,尘染。你将阿楠护得很好。”

      故尘染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我护他?他不气死我便算好的了。”

      云之君面色依旧平静如水:“过几日,我会进宫去见见她。”云之君淡淡道,“几十年的陈年旧事了,有些结,绑了二十年,也该解开了。她困在那个阴暗的后宫里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空。我去见她,不是为了报仇,只是想劝她放下。”

      空气沉寂了片刻,窗外的风吹得银杏树沙沙作响。

      故尘染看着云之君,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声问了一句:“前辈……夜楠的小字是什么?他从未同我说过。”

      女子取小字为“娇娇”,那是父母掌上明珠的意思;而帝王之子,其小字往往寄托着极其深刻的家族兴衰与期许。

      云之君闻言,抬眼看向站在故尘染身旁、正垂着头拉着她手指的夜楠,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少承。”云之君轻声吐出两个字。

      “少承……”故尘染在舌尖咀嚼着这两个字。

      “少承,少承……少年担当,承袭社稷。当年取这个名字时,”云之君幽幽说道,眼中流露出回忆的色彩,“我希望他能年少承担起重任,早担当,早历练,早知人世冷暖,不做无庸之辈。可后来……我走遍九州,看了太多苍生疾苦,又觉得这世间苦难太多。物是人非,如今我倒希望他……少承受一些苦楚,少承一些红尘的重担。”

      夜楠站在一旁,低着头,小声地嘟囔道:“当年母亲难产,太医说子夜寅时生得凶险。父皇抱着襁褓的我看窗外悬月,叹道‘夜长难安,不如永眠’,赐名‘楠’字。我一直以为,父皇和母亲都不喜欢我……我是个不被期待的凶煞之人。可笑吧?一字‘楠’,镇了我二十年。”

      云之君看向他,眼中满是怜爱:“傻孩子。楠木坚劲,百毒不侵。你父皇是希望你能在无尽的夜色里,如大树般屹立不倒啊。”

      一切尘埃落定,那些埋藏在岁月深处的误解与伤痛,都在这沉香与金黄的落叶里被抚平。

      “好了,事情都说完了。”云之君重新闭上了眼睛,合十双手,“阿楠,你先出去吧。”

      夜楠看了一眼故尘染,故尘染对他点了点头 ,松开了他的手:“去门口等我。”

      夜楠乖乖地点头。他在故尘染面前,向来没有任何抵抗力。

      “我在山脚下的马车里等你。”夜楠轻声对故尘染说,又对着云之君深深拜了一拜,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禅房,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传来他踩碎落叶的轻响,随后归于平静,只剩下了云之君与故尘染两个人。

      故尘染向云之君微微颔首,微笑道:“前辈,后会有期,晚辈告退了。”

      她抬脚,刚准备转身走出这间笼罩在日光与落叶里的禅房。

      “尘染。”

      云之君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故尘染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云之君坐在禅榻上,看着那个一袭蓝金色裙、背影孤傲绝艳的女子,轻声问道:“如果你死后……再睁眼,发现这一切,不过都是你在人间渡的一场劫呢?”

      佛堂里的沉香烟气扭曲了一下,窗外的金黄落叶如大雪般纷飞。

      故尘染站在门口,听着这句足以撼动人心灵魂的话,却只是微微愣了半晌。下一刻,她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三分凉薄,七分洒脱,在这萧瑟的秋光里显得格外动人。

      她没有转身,只是继续迈开步伐,一边朝着那漫天飞舞的金黄落叶中走去,一边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潇洒地挥了挥。

      “顺其自然罢了。”

      故尘染的声音从风中飘过来,清冷而悠扬:“天若要我做仙,我便做仙;天若要我做鬼,我便做鬼。可我既在人间,自然是要及时行乐,走想走的路,爱想爱的人,这红尘虽苦,可有人在等我呢。”

      阳光打在她美如画的侧脸上,她收回目光,毫不犹豫地踏着满地残金,向着山下那个等待着的那个人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3章 上善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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