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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金风玉露 帝不怒,后 ...


  •   九月初,金陵巨贪案落幕,三司会审,证据确凿,按律处决。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兼江南水利巡抚使林燕风亲自扣押解井星,押解入京。

      九月中旬,帝巡江南毕,拔銮驾归神都。御舟溯流而上,龙舟过处,万民夹岸欢呼,举国争睹盛世天颜。

      秋分,帝归神都。自盛澜三年病重避世之皇后故氏,忽召百官于太极殿,自垂帘后披霞而出。未几,天下一纸惊雷起——盛澜当朝皇后故氏尘染,即万尊阁阁主故亦,手握天下第一暗卫与半数财赋。皇后故氏,幼入师承凌瀚门,十五岁执掌万尊阁,屡立奇功。今以江湖之力,佐朝廷之治,功在社稷。此后万尊阁与朝廷,一体同心,共保天下太平。消息一出,举国震惊,朝野如巨石入海,掀起万丈滔天巨浪。

      翌日早朝,太极殿上风云变幻,气氛凝凝如铁。守旧御史、宗室老将联名呈递谏书,言辞激烈,痛陈“以江湖草莽入主中宫,恐有祸乱朝纲、挟天子以令诸侯之祸”。有老臣跪伏于地,叩首至额角流血,厉声疾呼:“后宫涉政,古有明训!况以绿林煞气污我朝清气,伏请陛下明辨!”

      御座之上,帝不怒,甚至未发一言,只冷眼俯瞰阶下百官,周身帝王威压如泰山压顶。

      而珠帘之后,后垂目,抚弄指间珠,姿态从容,如闻犬吠。

      朝臣见劝谏无果,纷纷将目光投向百官之首、重臣丞相上官沭,频频使眼色。求曰:今江湖草莽登极母仪,后宫干政,挟武自重,公何以默然无语?岂不闻妖后祸国之毒乎?臣皆指望这位老丞相挺身而出,痛斥妖后。

      上官沭理了理朝服,一步跨出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躬身拜倒,朗声道:“老臣以为,皇后娘娘龙凤之姿,光昭日月!万尊阁虽处江湖,然历年来修水闸、平盐价、护漕运、安难民,所行皆为社稷大计。今朝堂有朝廷之骨,江湖有万尊阁之血,朝江湖一体,国库充盈,边防稳固,娘娘既有治世之才,又有江湖之望,垂帘听政,正可补朝堂之短,济江湖之困。此乃我朝千秋万代未有之大幸!臣等拜谢陛下、皇后娘娘盛德!”

      言罢,宰臣折腰,四座皆惊。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见连最铁面无私的老丞相都已归顺,余者皆不敢再言,纷表附赞。

      市言之,沸反盈天。

      有人说:“皇后娘娘原来就是万尊阁主?难怪江南这几年太平得像换了个人间。”

      有人说:“管他皇后是谁,能让我吃上一口饱饭,就是好娘娘。”

      茶坊酒肆之中,有人恐其杀伐太重,有人赞其巾帼胜须眉,亦有智者旁观微笑,赞曰:“朝廷有法,江湖有剑,恶人悬胆,穷苦人得安,但求天下大同。只要明年收成好,谁坐龙椅都一样,何管她是仙是魔?”

      同归那一日,论功行赏,明诏大布天下。

      林燕风在江南查办金陵知府有功,整顿水利,克己奉公。帝大喜,加封林燕风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加封太子少保,位列一品,拜入朝堂重臣之列。

      另有江南道巡察使宋锦,南巡护驾有功,勤恳忠勇。帝下旨,封宋锦为“明义侯”,食邑千户,赐金带。又念其与吏部尚书之女、昭文郡主季盈雅情深意重,天作之合,帝降旨赐婚,许择吉日大婚,一时间佳话传遍神都。

      当真是一手好牌,二人都怕过不了季行代那一关,夜楠大手一挥,直接圣旨赐婚解决了燃眉之急。

      林燕风从一介寒门状元走到从一品大员,用了五年。宋锦从一个纨绔探花走到侯爷,也只用了五年。

      听说宋锦接到圣旨时,站在自家府邸门口愣了半天没说话。来传旨的内侍笑着催他谢恩,他才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下,磕头磕得极响。起身之后,他把圣旨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转身就往季府的方向跑。跑了两步又跑回来,问身边的部下:“季姑娘的信使今天到了没?对对对,我得赶紧给她写信!”

      部下笑得直不起腰:“侯爷,您自己送信都比信使快!”

      宋锦一拍脑门,又风风火火跑出去了。

      如此朝堂大定,风云暂歇。

      ……

      归神都的第三日,故尘染悄然回了太傅府。太傅府的前院里,那一株老桂花树竟在这个初秋的午后悄悄开了花。金黄细小的小花簇拥在墨绿的叶片间,风一吹,落英如雨。

      “染儿!我的染儿!”故虞启提着袍角乐呵呵地从廊下小跑过来。他对故尘染和夜楠能重修旧好、破镜重圆这件事,简直是高兴得几天几夜没合眼。当年他夹在两人之间,两头受气,两头心疼,如今看着这两人终于跨过了三年的刀山火海,重新牵起了手,老怀大慰。

      段素瑛随在他身后,眼里全是湿润的光。她没有像故虞启那样失态地嚷嚷,只是走上前,轻轻握住了故尘染有些发凉的指尖,柔声道:“回来了好,回来就好……瘦了,这江南的风水再好,到底不如家里养人。”段素瑛拉着她的手,从头到脚地打量着故尘染,生怕她在江南受了半点委屈。

      故尘染原本在朝堂上面对百官弹劾时那副冷硬如铁的心肠,在触及这对父母温热的目光时,瞬间化作了一汪软水。

      三人移步至后院的凉亭里。桌上早已摆好了刚沏好的今年新采的秋茶,以及几碟精细的苏式糕点。

      故尘染捧着茶盏,她低着头,指尖轻轻抚摸着杯沿,沉寂片刻,缓缓开口:“爹娘……我这次在江南,去查了当年生母的事。”

      听到“生母”二字,故虞启和段素瑛的神色皆是一凝。

      故尘染抬起头:“我的亲生母亲……是卫临关。卫大将军。”

      段素瑛微微红了眼眶,低声道:“我和你爹猜到了……原来真的是那位英雄。若没有她以身许国,镇守北疆,哪有这中原的太平?”

      “嗯。”故尘染微微颔首,声音沉了下来,“过安定下来后,我会再去江南,去我母亲的衣冠冢看看。去给她上香,烧几盆纸钱。”

      段素瑛在一旁温声补充:“我和你爹也会去一趟镇远将军府的衣冠冢,备上最好的酒果,替你……也替我们故家,好生祭拜她老人家。”

      故虞启也重重地点头:“理应如此。卫将军对天下有大功,对我们故家……更有赠女之恩。”

      故尘染看着眼前这对毫无保留地爱着自己的养父母,心头微微发酸。她垂下眼帘,看着茶汤里漂浮着的桂花,有些不好意思地捏了捏指关节,声音低得像猫儿哼唧似的:“其实……我母亲当年……也是给我取过小字的。”

      “哦?”故虞启眼睛一亮,好奇地凑上前,“取了什么小字?爹和你娘当年想了好几个,都觉得衬不上你的气魄,这才一直只叫你尘染。”

      故尘染的面颊罕见地爬上了一抹淡淡的飞红。她向来是杀伐决断、声震天下的万尊阁主,何曾展现过这般小女儿的娇态?

      她抿了抿唇,小声吐出两个字:“……娇娇。”

      “娇娇?”段素瑛微微一怔,随后笑出了声,眼里满是温柔的泪花,“娇娇……好名字啊。娇客难求,掌上明珠。卫将军当年取这个名字,定是希望你这一生都被人娇宠着、捧在手心里,不必去受那战场上的刀光剑影、风吹雨打。”

      故虞启也乐得合不拢嘴:“娇娇好!娇娇好啊!以后在家里,我和你母亲也叫你娇娇!”
      “别……”

      故尘染登时急了,咬着下唇,“传出去还不知别人要怎么笑话我呢!”

      凉亭传出发出一阵温馨欢快的笑声。

      秋风拂过,头顶的桂花树洒下纷纷扬扬的金黄细雨。桂花开,代表着……离别已尽,金秋将至,远客归家,代表所有的兵荒马乱,终于迎来了尘埃落定的安宁。

      故尘染很久没这么轻松了,长长地松了口气。

      “娇娇叫得这般顺口,怎么不见你唤我一声哥哥?”一道声音突然从凉亭外的竹林阴影里传了过来。

      故尘染背脊微微一僵,转头看着故寒赋从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故虞启见他出来,乐呵呵道:“你们兄妹俩久未谋面,定有许多话要说。你们聊着啊,我和你娘去后厨看看今日准备的晚宴。”

      凉亭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风停了,桂花的甜香里,隐隐渗入了一丝冰冷的竹叶腥气。

      故寒赋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红扑扑的苹果,不大,皮薄,透着一种蜜色的光。他走到故尘染面前,把篮子递过去: “这是冀州刚运进京的浆水苹果,汁水很甜,皮薄无渣。知道你从江南回来吃惯了细软甜食,特意让人从驿站截下来的。尝尝?”

      那颗苹果红得艳丽,红得刺目,像是一颗赤裸裸、鲜血淋漓地剖开来的真心。它躺在故寒赋那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掌心里,带着一种原始而隐秘的诱惑。

      故尘染低头看着那颗苹果,她的指尖在冰凉的果皮上轻轻抚过,没有推开,却也没有拿起。她眼神缥缈而冷漠,仿佛在看一颗路边的普通石头,又仿佛在透过这颗果实,看着某些人那颗早已扭曲变形的心脏。

      “哥哥,”故尘染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笑容,“我不饿。留着给爹娘尝尝吧。”

      她没有拒绝他的感情,因为在她眼里,这种感情根本就不值得她浪费情绪去“拒绝”。她甚至不屑于去批判他的悖逆与狂乱。她就这么轻飘飘地将他所有的执念定义为了“兄妹之间不合时宜的浪费”。

      高明至极,亦残忍至极。

      故寒赋微微一笑,那一瞬间,他眼底所有的汹涌暗潮全数退去,重新归于一派光风霁月的兄长模样。他亲手为她斟了一杯清茶,顺势转移了话题:“听说这次回洛阳,你把万尊阁的身份也亮出来了。”

      故尘染捏起茶盏抿了一口,挑眉道:“迟早的事。躲躲藏藏,倒显我万尊阁见不得光。”

      故寒赋沉吟片刻,伸手弹掉袖口落下的桂花:“如今你贵为皇后,又掌绿林大权。万尊阁今后的重心……还是要放在洛阳吗?”

      故尘染漫不经心道:“差不多。万尊阁势力遍布天下,九州三十六郡,哪哪都有咱们的据点与暗桩,重心在不在洛阳,其实无甚区别。”她顿了顿,“不过,如今我先回了洛阳,是有一些陈年旧账、不干净的人,需要亲自清理干净。等一切尘埃落定……我自会让楚逢天长老和恨天长老他们,带着主力再搬回来。”

      故寒赋看着她眼底那熟悉的杀伐之气,知道她指的是谁。当朝国师,凌叙白。

      “需要兵权吗?”故寒赋问。

      这是赤裸裸的偏袒,甚至不惜冒着背负“谋反”罪名的风险。

      故尘染一笑:“不必。这天下的兵权是用来守国门的,不是用来给我故尘染报私仇的。我会亲自去取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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