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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满江红 “你是我血 ...


  •   劫灰散尽,故尘染亦悬浮在半空之中,她白发如雪,在失去了寂玄与魑门的空荡原野上,随着冰冷的北风肆意翻涌。那双火瞳里暴虐的神性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比大漠更深的空茫。

      女子凌虚而立,周身无半分凭依,只一身华裳自云端垂落,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周身霞衣流光,肩覆白羽,蓝纱绕裹颈,赤绫垂袖。衣身鎏金绣纹绵延,珠链自华贵腰封垂落。裙身绣满云凤银纹,蓝橙纱料层叠如烟,足不沾尘,缥缈如九天神女。

      长河落日,在视线的尽头沉沉坠地,焦黑的土地上,再无刀兵相向的喧嚣。万尊阁的玄旗有的倒伏在血泊里,有的还倔强地卡在白骨嶙峋的岩缝中。那些随她一路从苏州走来的年轻面孔,有的正扶着断刃在残阳下长长地喘息,有的……则永远地躺在了这片不会再醒来的黄沙深处。

      百年雪冤,今日她用半生流离、满身碎骨换回来了。

      可这天下,竟是这般冷清。

      原来……神明眼中的人间,竟然是这般模样。

      可她不是神明,她是人。她选择留在人间,不是因为人间值得,是因为她在这里爱过、恨过、痛过。

      故尘染的内心深处,悄然泛起一丝怆然的微凉。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亦没有重开天门的狂喜,那些惊才绝艳的少年郎,那些陪她走过这一程行旅的故人,终究是留在了昨夜的局里。

      烛龙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哀恸,庞大的头颅微微低垂,发出一声低沉的悲鸣。

      故尘染缓缓闭上了眼,恍惚间,她听见远处传来哭声,有人在哭,在喊,在叫一个名字。

      ……

      青冥女眼里只有那抹跌落的红,那是不曾惊动神明,亦不曾得到凡尘怜悯,开至颓靡的彼岸花,此刻像被折断一样,高高的祭坛在天地大势的碾压下,如一尊被生生敲碎的泥塑神龛,一寸寸地坠落。

      几乎是本能地飞扑过去,她接住了她,重力将两人的身躯在泥泞里摔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姐姐……”

      怀里的身躯残破得像是一张被揉碎的旧帛,血观音的眼睫颤了颤,睁开了。

      她看着眼前的妹妹,抬起一只手,指尖冰凉,沾满了万姓之血。想去碰妹妹的脸,却在半途失了力气,只虚虚地划过空气。青冥女一恸,几乎是歇斯底里地一把攥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触手一片湿冷粘腻,不知是谁的血,还是谁的汗。二人现在彼此交融,再也分不清高洁与肮脏的血泪。

      “阿青……竟真的是你……咳、咳咳咳咳……阿青,姐姐……不会后悔选的路……你也……不要原谅姐姐……刀山我踏过,血海我趟过……我要的东西,也都拿到了。”血观音眼角划过一滴泪,声音气若游丝,“别原谅我利用你……别原谅我伤过你的人……更别原谅我今天……死在你面前。”

      “不……”青冥女疯狂摇头,泪水砸在血观音地胸口上,“不……”

      “姐姐这一生啊……杀过该杀的人,也杀过无辜的不该杀的人……走过不得不走的绝路……也踏错了一步登天的歧途。”血观音自嘲地低喘着,眼底的光芒开始寸寸溃散,“这江湖这么大……这么脏……姐姐替你……先走一步,去探探……黄泉路上,有没有……让我的阿青……干净的落脚处……”

      不允许宽恕,不允许释怀,要这愧疚与痛苦,成为横亘在青冥女心上的碑,成为她漫长生命里永远拔不出的刺。何其恶毒,却又何其不是深沉的诅咒。

      “不……不要这样对我,阿青不听!阿青不听!”

      在这场兵荒马乱的浩劫里,她们是藤蔓纠缠的并蒂双生,一株长在人间汲取清露,一株生在九幽,以无数同类的腐血为养分,开得妖冶狠绝,人神共愤。如今九幽的根断了,长在人间的这一株,又怎能独活得清白?

      一滴清泪,自那张秾丽如妖鬼的眼角滑落。紧接着,那最后一点光,也从血观音眸中熄灭了。

      青冥女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猛地攥紧血观音冰冷的手,仿佛想把自己的热度渡过去。

      她摇头,大风卷着沙砾与碎雪,混着她脸上的血污,狼狈而又绝望地淌下。

      “你是……”

      她哽咽着,像是要拼命抓住一个正在急速坠落的答案,一个她对抗了半生,却在对方生命尽头才看清的真相,歇斯底里地哭喊出:

      “你是我在人间……唯一的来处!也是我……再也回不去的归途啊……!”
      “你是我血里……唯一的菩萨。”
      “姐姐……姐姐!”
      “阿青不要清白了……姐姐你睁开眼看看我!你看看阿青啊!”

      哭声传出很远,被悲凉的长风撕得粉碎。
      可是,那具红衣尸身再也不会给她任何回应。

      谁能想到,遥遥半载,姐妹二人分离多年,最后一次相见彼此脸庞时却是这种场面。

      直到风止了,天地寂静,只有碎雪无声飘落。

      风过处,只余红衣青衫,交叠于血色泥泞之中,像一场盛大而惨烈的祭奠。

      仿佛她血观音走的这一程,杀伐也罢,罪业也罢,机关算尽也罢,执迷不悟也罢,终于在此刻,得了一场清白干净的雪葬。

      然而,在这场众人皆寂的雪幕里,死生之局并未落子无悔。

      有沉重的木棉袈裟拖曳在泥泞里的沙沙声,一步,一步,自满地疮痍中跌撞而来。

      青冥女木然地抬起满是血污的面庞。

      风雪中,那人一身僧袍早已被焰硝染成炭黑,心口处被气劲生生豁开一个血洞,连手上的佛珠也断了线。他每走一步唇角便有漆黑的逆血涌出,原本悲悯如神佛的面容,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执念的狰狞。

      青冥女认得他,魑门的人,寂玄身边的佛子,天底下最清净也最污浊的和尚——她姐姐的男人,昙摩罗什。

      昙摩看着那具在青衫怀中彻底冰冷的红衣,在这一刻,心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了。那倒不是什么佛子的悲悯,那是恶鬼在深渊边缘最后的凝望。

      那一瞬间,漫天的风雪仿佛在血观音的陨落里倒流,也将时间生生拽回了许多年前。

      许多年前的那天,也是这样下着雪,血观音闲得无聊。那时的血观音还不是魑门杀伐决绝的魔女,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在凡尘里恣意张狂的妖孽。她在某处寺庙里转来转去,最后,她在一尊毫无生气的泥塑佛像旁,看见了坐在蒲团上枯禅念经的他。

      昙摩闭着眼,白衣胜雪,像一尊任凭红尘万丈也绝不沾染半分烟火气的白玉佛。

      便她突然想逗他,她最恨这世间高高在上的干净,更恨他眼中那近乎悲悯的空无。

      血观音走过去,毫无规矩地靠在他身侧,歪着头看他。她把脸凑过去,带着女子独有的微温,在他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昙摩连合十的双手都未曾颤动一丝。

      血观音有些不甘,又凑近了一些,秾丽的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他冰凉的耳廓。他依旧没任何反应。她有些恼了,伸手去捏他的下巴,尖锐的丹蔻几乎掐入他如玉的血肉里。她蛮横地把他的脸扳过来,逼着他睁眼,对着自己这副勾魂摄魄的皮囊。

      “和尚,”她懒洋洋的叫他,“你念的什么经?”

      昙摩终于睁眼,眼睛里沉寂无物:“心经。”

      “心经?”血观音笑得花枝乱颤,腰肢款摆,“心经是讲什么的?能渡我吗?”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念啊。”血观音打断他,身子软软地依进他怀里,手指在他下巴上轻佻地蹭了蹭。

      昙摩垂下眼,重新阖上眸子:“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他以为闭上眼,便能照见五蕴皆空。可他忘了,色即是空,她便是那抹抹不掉的色。

      那夜的最后,他没有念完那卷心经。那尊泥塑的佛前,多了一抹被扯碎的白衣,与一地红莲般散落的纠缠。她以为这只是一场闲来无事的挑逗,是她毁去一尊佛的恶作剧;可她不知道,在这场红尘泥潭里,是这位高高在上的佛子,先动了凡心,先破了这万劫不复的杀戒。

      佛不渡她,他便成魔去陪她,一生为魔护道。

      “放开她。”

      昙摩的声音打断了青冥女歇斯底里的哭喊。他不顾自己胸口那道疯狂吞噬生机的血洞,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血观音的身侧。伸出满是血污的双手,几乎是强硬而又颤抖地,从青冥女怀中将那具逐渐僵硬的红衣夺了过来。

      “你要干什么?!姐姐已经死了!”青冥女想要抢回,却在触及昙摩那一双疯狂的眼眸时,生生顿住。

      这哪里还是什么佛子。这是一尊为了爱恨,将满身佛骨生生敲碎化为厉鬼的疯子。

      “她不会死。”昙摩将血观音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冰凉的发顶,一如当年在古寺后殿那般。

      他开始念经,但这一次,不是《心经》,而是逆转阴阳、以命换命的魑门禁术:“以吾之躯,饲汝之魂。诸天神佛,皆为伪妄。若有罪业,尽归吾身。”

      他的手掌贴在血观音的后心上,掌心有金色的光在流转。青冥女看见他的脸色在变,嘴唇在发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青冥女恍然大悟,他所有的修为、所有的寿命、所有他还能给出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从他掌心里流进姐姐的身体里。他在用自己换姐姐。

      瞧啊,这世间最狠绝的魔,和这红尘最清净的佛,最后竟要在同一处修罗场里殊途同归。

      “昙摩罗什……你疯了!你会神魂俱灭的!”青冥女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惊骇。

      昙摩充耳不闻,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槁、衰败,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有金色的佛血自裂缝中溢出,又瞬间被黑气吞噬。

      “咳——”昙摩喉咙一甜,“贫僧修了……半生,照不见五蕴皆空。贫僧眼里,只有你姐姐这尊血里的菩萨。”

      本就是为了她才破的戒,这满身佛骨,不要也罢。这天道轮回,碎了便碎了。

      轰然间,漫天佛光化作无数朵纯白的莲花,自雪地中破土而出。那些白莲将血观音的身躯层层包裹,化作了一尊巨大的生莲神龛,紧接着是一声骨骼碎裂的闷响,昙摩体内发出一声近乎神明的长叹。他整个人委顿下去,原本清俊的面容,在这一瞬间苍老了数十岁,长发枯败,身形佝偻,狼狈得如同一条在泥泞里爬行的死狗。

      然而,奇迹生。

      怀中那具冷透了的红衣,心口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微弱却清晰的跃动。紧接着,那张秾丽的面庞上,有一线血色正在缓缓浮现。

      血观音的眼睫剧烈颤抖,大限已过的她,在这至纯的佛光灌注下,竟生生从鬼门关前被拽了回来,血观音长长地倒吸了一口冷气,猛地睁开眼。

      “姐姐!”青冥女惊呼,将血观音接了过来。

      血观音的记忆还停留在神龛坠落的那一刻,可当她看清眼前的一切,那个跪在自己身前、浑身开裂、几乎化为枯骨的白衣和尚时,那颗狠绝了半生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慌了。

      “昙摩……?”她声音颤抖,伸手想要去抓他。

      昙摩却连看都不敢再看她一眼,他救活了她,却也耗尽了生平所有的骄傲与佛骨。此时的他,太脏了,太狼狈了,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是一种亵渎。他知道此刻自己的面容有多么可怖,那是生机耗尽、天人五衰的丑陋模样。他挣扎着,用那双已经磨烂露出白骨的膝盖,跌跌撞撞地想要站起来,想要往风雪更深处走去,想要死在没有她的角落。

      血观音愣了一瞬,明白了什么,随即猛地扑过去,抓住他的袖子,指甲掐进他胳膊的肉里,声音虚弱:“你干什么?谁让你把修为给我?谁让你救我?你个破戒的贼秃,你疯了?”

      他想抽回袖子,血观音死死拽着,不肯松手,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缩了一下:“你不准走!你救了我,就得对我负责!你破戒了,就是我的人,你不准死!你个孬种,你敢走试试?”她骂得狠,眼泪却混着血污往下淌,狼狈又绝望。

      昙摩还是一根一根掰开了她的手指,每掰一根,血就从她的指甲缝里渗出来,疼得她瑟缩,却咬着牙不肯松劲。他掰完最后一根,撑着地面站起来,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背对着她,僧袍破破烂烂,被风刮得飘飘荡荡。

      “我……早该入灭了。”他有气无力道,“那日我破戒,我便该死。如今还了这一命,也算……两清了。”他似是回忆起往事,“你当初问我念的什么经,我说心经。心经的最后一句,是‘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意思是:‘去吧,去吧,去彼岸。我们都去吧。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1)

      血观音爬起来想追,刚迈出一步就摔在雪地上,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的尽头。她哭得喘不上气,青冥女蹲下来,把她扶进怀里,听着她在怀里压抑地哭泣。

      昙摩的身躯行走在风雪里,背对着众生,他那双枯竭的眼里,终于滑落下一滴透明的血泪。

      心经有云,度一切苦厄……阿罗(2),你的苦厄,吾替你度了。此后红尘,施主……慢行。

      天地之间,再无昙摩。只余地上一串即将被风雪掩埋的凌乱的脚印。

      血观音想指天痛骂,可风雪太狂,会将她的声音悉数吞没的。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3)

      “姐姐。”青冥女将下巴搁在血观音冰冷的肩头,眼泪无声地落下。

      血观音转过头,看着这个她用尽手段去伤害、去保护、去诅咒的妹妹,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却终究活在阳光下的面容,她伸出那只终于有了温度的手,轻轻抚摸着妹妹的脸颊,温柔地唤道:“阿青。”

      “姐姐。”青冥女咬唇。

      血观音呢喃:“阿青……这江湖确实太脏了,魑门没了,万尊阁赢了。可这天下,终究不是我们的容身之所。你方才说,我是你血里唯一的菩萨。”血观音笑着摇头,“其实你错了……你才是那个在人间,一直拉着我不让我掉进无间地狱的清露。”

      她拉住青冥女的手,十指紧扣,再也不分彼此:“走吧,阿青。我们什么都不要了,姐姐带你走,去寻一处真正干净的落脚处。”

      青冥女重重地点了点头。她不要清白了,也不要那正道的霁月光风了,只要能和姐姐在一起,哪怕是流落天涯,也是归途。

      残阳的余晖再次洒落在荒凉的雁门关下,一抹红衣,一袭青衫,相互扶持着,没有回头去看那座矗立了千年的雄关,亦没有去看那缈若神明的故尘染。她们踩着碎雪,在长风万里中,一步步向着大漠的更深处走去。远走高飞,相依为命。天大地大,找一个红尘归路吧。

      ……

      高空之上,那抹缥缈流光猝然一滞。

      百年雪冤,尘埃落定,可那根绷紧了半生的心弦,却在尘世沉寂的刹那生生崩断。故尘染的脸色骤然惨白,毫无预兆地,一抹逆血自唇角溢出,瞬间刺破了那副冷漠孤高的神明面容。

      神性褪尽,凡躯寸断,她的心脏剧烈抽搐,骤然停滞。

      女子如同一只折翼的白羽天鹅,自万丈高空坠落。霞衣流光在风中撕扯,白发狂乱地在天地间翻涌,长河落日的余晖穿透她的躯壳。

      “吼——”游离在云层中的烛龙感知到主人的劫难,庞大的躯壳剧烈一震,龙身反应快极,裹挟着滚滚雷云,抢先一步向着地面狠狠俯冲而去。一声巨响,烛龙庞大的身躯盘旋着砸向焦黑的土地,脊背弓成最软的垫,堪堪接住她下坠的身躯。龙鳞擦过风雪,落在她散开的白发上。

      江暮本来站在残碑旁,见状几乎是瞬间掠至,伸手将人稳稳捞进怀里。巨大的冲击力撞得江暮胸口剧痛,可他连闷哼都顾不上。他顺势单膝跪地,将故尘染护在最安全的方寸之间。

      “当啷。”

      故尘染脱手掉落的烛龙剑在地上滚落两圈,江暮一拂衣袖,顺手将那柄长剑捞起,与自己那柄早已染遍敌血的佩剑并在一处,静静地靠在身侧的岩缝上。

      双剑交叠,剑意相融。剑柄相依,剑尖相向。

      微风拂过,长河落日彻底沉入地平线。

      江暮冲城楼之上的人眼神回应,之后转回视线,将怀中的女子抱得更紧了一些,低下头,用自己那半张带伤的面庞,轻轻贴了贴她冰冷饱满的额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3章 满江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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