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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雪梅香 阁主活着, ...


  •   节气,大雪。

      这场在雁门关刮了数月不歇的白毛风,终究是顺着绵延万里的长河一路南下。

      万尊阁了打完那场天崩地裂的北境决战,这支名动天下的江湖铁旅也已然褪去了大半的飞扬锐气,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自死人堆里滚出来令人不敢直视的沉冷。

      卫表告诉故尘染家族里的长老们恐怕要争家主之位了,搞不好就会牵扯到故尘染的身份,便让她去杭州暂且避一避。故尘染倒也乐意,正好能在死之前看看杭州美景。

      马车辚辚,众人仅在风雪之中远远地就看见一队宫人穿着绛紫的宫装,捧着明黄的圣旨立在雪地里,脚边堆着几个红漆的箱子。百姓围了一圈,踮着脚往这边看,有人小声念叨“是万尊阁的队伍”“陛下嘉奖的大功臣”。

      黄罗伞,红幡,香炉,持节的礼官。那阵仗不算太大,但在杭州城门口站着,已经足够扎眼。

      万尊阁的车队慢了下来,前头的弟子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等着后面的命令。

      马车里,故尘染靠在引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银狐裘,黑发铺了一肩。她听见外面的喧闹连眼皮都没掀,只伸手按了按心口,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疼,是那个人那边传过来的,不知道他又在折腾什么。

      “万尊阁阁主故尘染接旨——圣上有旨,万尊阁剿灭魑门,功在社稷,泽被苍生。特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良田百顷,以彰其功,以慰其劳。万尊阁上下,凡参战者,皆有封赏。钦此——”

      在百姓耳里,圣旨上字斟句酌,极尽华美之能事。圣上盛赞万尊阁此次北上剪除魑门恶匪、力挽狂澜的“江湖义举”,更封了数个空头衔的江湖爵位。

      故尘染在心底冷笑,那个人肯定会觉得在这死伤万千的浩劫,不过是草莽之间一场合他心意的黑吃黑罢了。

      拉车的八骏喷着白气,马蹄践踏着积雪。那辆通体奢华车舆内,一片死寂,厚重的冰丝织锦车帘低垂着,自始至终,连一丝缝隙都不曾掀开。

      她想,真正的九天神女落了凡尘,是不是肯定是不屑于看一眼这人间的九五之尊。

      礼官念完了圣旨,端着架子等了一会儿,照规矩,这时候万尊阁的草莽应当齐刷刷地跪下,高呼万岁,感恩戴德。可四周风雪寂静,没有一个人下跪。那些年轻的面孔看着他,像看一件不太好笑的笑话。礼官的嘴角抽了一下,又不敢发作,只能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圣旨到——请万尊阁主接旨——”

      还是没有动静,气氛一时僵持得令人窒息。

      马车里故尘染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她听了那道圣旨,一个字都没漏掉。姜淮望坐在她旁边,把她冰凉的指尖捂出一点血色。他听见外面的声音,又看了看她,等她开口。

      外面的礼官等得有些急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万尊阁主……万尊阁主?圣上口谕,此次剿灭魑门,万尊阁主居功至伟,圣上还特意吩咐了,要阁主亲自接旨——”

      车内光线昏暗,燃着解毒化瘀的奇香。故尘染那双曾经暴虐而神性的火瞳,此刻已转为寻常的墨瞳,只剩下一片大病初愈的恹恹之色。

      最终,她还是让姜淮望去了。

      姜淮望得令掀开帘子下了车,走到礼官面前,接过那道圣旨,看也没看一眼,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谢过,然后转身走回马车。礼官看着他想说什么“大不敬”的场面话,可对上旁边万尊阁弟子那按在刀柄上的手,又死死憋回去了。他认识姜淮望,知道他是万尊阁主身边的大夫,可他不明白,为什么万尊阁主自己不出来接旨。一个江湖门派的阁主,再大的功劳,也大不过天子的圣旨,这是规矩,可万尊阁的人今天没打算按规矩来。

      姜淮望回到马车前,隔着帘子把圣旨递进去。

      她看着递到眼前的圣旨,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一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指尖轻蔑地一挑。

      “啪。”

      那轴代表着人间至高皇权的圣旨,连看都未被看上一眼,便顺着那道狭窄的帘缝被毫不留情地扔了出去,轱辘辘地滚落在城门口那片被马蹄踩得污浊不堪的烂泥雪地里。

      明黄沾了污雪,讽刺至极。

      “进城。”车内传出一声疲惫的吩咐。

      “阁主有令,进城!”姜淮望高喝一声,翻身上了一匹马。

      礼官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人马浩浩荡荡地驶进杭州城,那道圣旨像是被遗忘了。许久,他才弯下腰,把那道圣旨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收入袖中,然后转身对身后的随从说:“嗐,回吧回吧,回去复命喽。”

      皇权在绝对的刀兵面前,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

      城内,万尊阁新置办的深宅大院里,假山嶙峋,回廊折叠。地龙烧得极旺,将刺骨的寒意尽数隔绝在外。

      任安恰巧在这边有几处要紧的江南商会要亲自盯着,听闻大军进城便马不停蹄地追上来。任安到底是商人出身的富贵公子,走在万尊阁如今略显冷清的游廊里,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屋里,故尘染正病殃殃地躺在贵妃榻上。

      任安没让人通报,径直进了内院,一掀帘就看见榻上那团银白的团子。

      “啧。”他摇着扇子走过去,嘴上毫不留情,“打个仗把自己打成个病秧子,你这万尊阁主当得可真够寒酸的。”

      话是损的,他不动声色地把揣在怀里的暖玉掏出来,塞进她冰凉的手里,那是块和田暖玉,冬天握在手里不冰,夏天握着不热,原本是留着给自己的,如今倒先给了她。

      故尘染懒懒地掀了掀眼皮,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只扫了他一眼:“管好你的商会,少来烦我。”嘴上这么说,手指却悄悄攥紧了那块暖玉。

      凌微低声汇报着北境之战后的余波:“战后收整已毕,我阁弟子阵亡二百一十三人,伤者六百余人。粮草辎重损耗近半,需待补充……魑门残部已尽数肃清,寂玄的死讯已传遍大江南北,只是……”她顿了顿,有些迟疑地抬头,“那日自祭坛坠落的血观音,与青冥女……两人的尸身并未在废墟中寻到。在下等无能,至今未能搜寻到两人的下落,请阁主责罚。”

      听到这两个名字,故尘染拨弄着暖玉的手指微微一顿。

      “战死的弟子们厚葬,要好好安抚家人,保他们后生无忧。伤者皆用最高治疗待遇,请各方神医。至于那对姐妹……由她们去罢。”故尘染淡淡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本来就是自深渊里爬出来的两只厉鬼。如今换了命,长了人心,咱们抓也抓不住。”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对凌微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她们能活下来,也算这局里……唯一的善果。”

      凌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任安听完这些,用手肘轻轻撞了撞故尘染的肩膀,打趣道:“别想那些不相干的鬼怪了,先顾顾你自己的阳寿吧……”

      他这一下没轻没重,故尘染本就气血虚浮,被他一撞,身子一晃,作势就要从贵妃榻上歪下去。

      坐在一侧的江暮反应极快。他原本在一旁擦着着佩剑,见状长臂一展,修长稳健的手瞬间搂住故尘染的纤腰,将她稳稳地扶了回去。与此同时,江暮掀起眼皮,一双灰色的眼眸裹挟着冷冽杀意,冷眼扫了任安一眼。

      任安尴尬地碰了碰鼻子,讪笑问道: “圣上给的万金赏赐,你当真连看都不看一眼?”

      “民脂民膏,嫌脏。”故尘染偏过头,话里是最刻薄地恶意揣测结论,她有些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倒是你,任大当家,这次北方打得天翻地覆,你任家的商道,借机吞了魑门不少盘口吧?”

      任安失笑,摇了摇头:“你啊,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魑门在运河沿线的十三处黑市、三十六家镖局,如今已经全姓任了。你用满身碎骨换了个冷清天下,我这个做商人的,总得替你把这天下的底子给厚厚地垫起来。”

      他说得轻巧,可故尘染心知肚明,若无任安在幕后算尽真金白银地调度,万尊阁撑不到在雁门关万尊齐鸣的那一天。

      二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碗冒着微苦热气的药膳被一双修长稳健的手端了进来。姜淮望看见任安在,脚下的步子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微微向其点头示意,便径直走到了贵妃榻旁。

      任安是个极有眼色的,见状,慢悠悠地喝尽了杯中茶,站起身来:“得,药来了,我这个满身铜臭味的俗人就不在这儿碍眼了。商会那边还有几本账要对,小妹,你安心养病。”说罢,他拍了拍姜淮望的肩膀,递过去一个“交给你了”的眼神,便含着笑退了出去。

      故尘染到底没喝药,她微微嘟着嘴。嫌苦,兜里又没装着糖,楚逢天在一边无奈地叹气,出了门准备上街准备买些糖回来。

      姜淮望又与她来来回回推搡那碗药好久,最终败下阵来。暗道这样不是法子,得尽快寻找解药,天下之大,他就不信没有能解她毒的药。

      “路上说卫家的事,只说了一半。”故尘染想起什么似的,“卫表那边,有消息了?”

      姜淮望点头:“卫家那几个长老,已经知道您的身份了。雁应该是门关外那一战,当时在场的人太多,万尊阁的弟子、卫家的兵、还有那些被魑门掳去的百姓。还有,您与卫表之前见面的事,卫家的几位长老也已经知道了。”姜淮望声音低了几分,“江南卫家,世代将门。虽然卫临关将军以身殉国已逾百年,可她的血脉出现在江南,对那些长老来说,不是喜事,是威胁。”

      “威胁?”故尘染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一个快死的人,能威胁他们什么?”

      “您的存在本身,就是威胁。”姜淮望说,“卫家有卫家的规矩,家主之位,向来是嫡系传承。卫表的母亲是卫临关将军的妹妹,按辈分,您才是卫家最正统的嫡系血脉,卫将军唯一的遗孤,与卫表是同辈表亲。那些长老怕的是……您若是活着回到卫家,卫表的地位便不稳了。他们怕的是,您若是想争那个位置,卫表挡不住。”

      故尘染打了个哈欠,悠哉悠哉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慵懒道:“我不会回卫家。那个位置,我从来就没想要过。”

      “您不想要,可卫家的人不信。”姜淮望语重心长地耐心解释,“他们只会觉得您如今不提,是因为病着。等您养好了,难保不会变。而且,若是卫表那边出了什么变故,长老们一定会拿您做文章,说是您暗中授意、策动内乱。到那时,您就算不想争,也由不得您了。”

      故尘染沉默了一会儿,斜睨他一眼:“卫表那边,她知道吗?”

      “应该已经知道了。”姜淮望说,“卫家的长老们不会瞒着她。他们想争家主之位,可卫表手里握着兵符,他们找不到理由把她拉下来。现在,他们找到了。他们只会拿这件事逼她表态,要么跟您划清界限,要么就坐实‘勾结外人、图谋家主之位’的罪名。他们可以说卫表出卖卫家利益,把卫家的根基拱手让人。也可以说卫表故意隐瞒您的身份,是为了把卫家变成您的附庸。不管怎么说,卫表都脱不了干系。”

      故尘染托腮:“她选哪边?”

      “还没有消息。”姜淮望如实道,“不过以卫表的性子,她多半不会选。她不是那种会被逼着做选择的人。”

      故尘染笑了一下:“她是个硬骨头。”

      姜淮望站起身,把那碗已经喝了大半的药膳端起来,用调羹搅了搅,又递回她手里,柔声细语:“已经很凉了,要热一下等楚长老回来吗?”

      故尘染看了一眼那碗药,又看了他一眼,勾唇道:“你今天话有点多。”

      姜淮望没有辩解:“怕您闷。”

      “啧。我是不是很麻烦?我在苏州的时候,苏州不太平。我来杭州,杭州也不太平。我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事。”她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我要是死了,是不是就太平了?”

      姜淮望淡淡道:“不会。阁主活着,这天下才有太平。”

      故尘染继续骄横起来:“那卫家的事,先看着,不急着动。魑门刚灭,江南的局势还没完全稳住。那些长老再急,也不敢在明面上做什么。让他们先跳一跳,跳够了,我们再伸手。”

      眼见故尘染心情愉悦地哼起小曲,仍然没有要喝药念头,姜淮望无可奈何,但也只好端着碗走了出去。江暮则一直先前的阴影里,继续守着他的神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4章 雪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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