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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醉蓬莱 雁门一悲歌 ...


  •   十月二十,故尘染亲手写了一份战帖。

      信使快马送出,带回消息。

      寂玄的回信只有四个字:“准时赴约。”

      廿一,万尊阁所有弟子集结。故尘染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扫过底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她拔剑指向北,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滚烫的字:“列队,出发。”

      从苏州到雁门关,千余里路,沿途百姓纷纷驻足,一路上,信使不断往返。

      故尘染站在雁门关外,烈风翻卷,她转头看向身后:“这一战,不为朝廷,不为名声。为的是百年前那些没来得及回家的人。还有,为你们自己。为你们以后不用再怕。为你们的孩子,能在一座没有魑门的城里长大。”

      故尘染转过身,面朝北,剑尖缓缓抬起,指向那片苍茫的天地:“万尊阁的儿郎们——随我走。赢了,回家。输了,黄泉路上,我替你们开路。”

      当夜,故尘染感受到了那个半鬼的气息,一回头,她一袭红衣立在门口,带来了黑夜。

      她幽幽地问道:“你唤我,是为了让我大快人心吗?”

      故尘染在烛火下垂目擦着剑,答道:“我觉得你并不会。”

      那影子瞬间飘走了。

      ……

      雁门关外,天地失色。原野苍茫,枯草伏地。今日不生草木,只长刀兵。

      这是一场没有名字的合葬,日月沉沦,北风如剔骨钢刀,自阴山之背而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孤既为刍狗,亦要咬断天穹。

      万顷黄沙刹那间被飓风卷入云汉,化作漫天流动的浓墨。苍穹压得很低,暮云低垂如旧帛,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云层里翻涌的惊雷,白日匿迹,唯余一线惨白如冷玉的微光,在群山如戟的脊梁上生生割开一道血口。雁已南飞,空余关名。

      黑云翻墨,白雨跳珠。那万千点自天际砸落的并非雨水,而是被狂风撕碎的战旗与甲胄。两股摧枯拉朽的洪流在关隘下轰然相撞,无声,无形,却惊天动地。

      “天覆地载,独步者无依;山崩川竭,同归者不孤。”
      不知是哪一处高台传来的弦断之音,彼方亦有高人,但谁在乎呢?

      那一处,长河落日不见圆,唯有怒涛倒灌。千百道虚无的影迹破开重重墨色,如惊鸿掠影,又似流星委地。

      关墙下,旷野上。两阵对垒,中间隔着百丈的荒土。战者登临高台,拂袖决绝,纵使粉身碎骨,亦要将这浩荡长风,尽数裁作送葬的罗衣。

      云海在九霄之上疯狂绞杀,泼天之红。

      彼岸花开到了极致的妖冶,那一抹红痕自苍茫的死寂中横空出世,宛若晚妆,又似九幽之下逆流而上的业火。

      红莲开处,万骨皆枯。

      天上有鹰,不知是谁惊动了它们,它们盘旋着,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最后钉在灰白色的天幕上,一动不动,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风中仿佛有无数长袖在烈烈飞舞,红衣胜血,在惨白与浓黑的交界处,拉扯出一条长达数里的血色长廊。人影如潮水般涌向旷野中央,战旗倒了一面又一面。

      “至亲至疏,不过黄泉一顾;至盛至衰,终归白骨一枯。”

      愿以千万人之血,洗净这世间因果。
      若神明不侧目,便由我来做这开天辟地的鬼。

      一朵红莲在空中无声绽放,随之而来的,是方圆百丈内的虚空如琉璃般寸寸惊碎,血色莲瓣漫天飞扬,似要将血肉化作薪柴……将魂魄熬成烛泪。

      风卷残红,否春伤,盛极而衰的王朝,在史书上留下的最后一抹惊艳绝伦的败笔。

      玄冬照雪与之相对的,是自极北之地吹来的死寂,是万物归墟的漠然。虚空中不知何时凝聚起漫天寒霜,岁月尽头、众生皆亡、苍苍苍。

      战者拔出烛龙剑,斜斜地刺入这片猩红的战场,天地之间,只剩下两种光。一种暗如深渊,一种亮如白昼。它们在雁门关的上空对峙,像两柄悬在世人头顶的剑,谁先落下,谁就赢了。执棋者在乾坤大局上、落下的最后一枚劫子。一子落下,万籁俱寂。那座矗立千年的雄关,此刻,他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像棋盘上被摆好的棋子。

      “死生如逆旅,不问归期;山河皆草木,何必长情。”

      天地为之清明,随后又是更深的黑暗。大音希声,两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在空中相融、相克,最后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呈环形向四周荡开。

      琴弦已断,知音已逝,唯余满地斑驳的月影,与那永不消融的玄冬。

      曾裂一身傲骨,去填这万里乾坤的缺。
      如今山河俱碎,且以我命,赌一线天光。

      天地同悲,这是一场诸神的黄昏。哭和笑,本就是一体的。就像生和死,就像聚和散,离别的时候下雨,重逢的时候也下雨。雨是一样的雨,人是一样的。

      命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只是这一程,走得太烈,跌得太重。
      愿以此身,荐轩辕。
      纵使魂消,不回还。

      群星在白日里强行破空,拖曳出无数道长长的尾羽,那是战者们不顾一切的燃烧。没有一打多的从容,这是两座人间最顶尖的意志,在进行最后的对撞与消磨。他们捧着碎玉,捧着旧梦,捧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决一死战。

      苍穹之上,有琴鸣,有鹤唳,有万鬼哭嚎。

      “千万人俱往,不留姓名;十三州同哭,自此无仙。”

      乱世如炉,谁不是其中一缕待燃的碎炭?
      既逢其时,便以这具血肉之軀,去叩一叩天门。
      无涉私仇,只关乎天道沉浮。风沙狂涌间,半壁江山的气运尽数汇聚于此绝地。

      云层之上,有一条青色的巨龙在悲鸣;深渊之下,有一座由枯骨筑成的王座在坍塌。震颤——意味着一条惊才绝艳的生命,在这世间永远地抹去了痕迹。

      他们或许曾是名动天下的王侯,或许曾是隐逸江湖的侠客。但在这一刻,在这片大气的侠肝义胆的风骨里,他们只是漫天飞舞的尘埃。

      风把他们的傲骨揉碎了,洒在这片苦难的土地上。山河在哭泣,因为这世间最绝顶的天才,正在以一种最决绝的方式,向这个时代做最后的告别。人人皆有名士之姿,人人皆怀必死之志。

      雁门一悲歌,烈火烹山河。
      谁家少年郎,白衣染白骸。

      一曲终了,江山如昨。

      夕阳终于破开了重重墨色,雁门关下,风停了。

      原本厮杀成一片的天地,此时只剩下满目的疮痍与无言的震撼。水墨已干,红莲已谢,玄雪已消。关隘依然静静地伫立在残阳之中,见证了这场没有胜者的浩劫。

      “倾国倾城,不过江山一瞬;不生不灭,唯留此夜长风。”

      天地间弥漫着一种大限将至的怆然,风中隐隐有歌声传来,无词无句,只有一腔悲愤的狂歌。边界那边,是来处。边界这边,是归途。

      江山依旧,草木自生。黄沙埋骨。埋的是一身肝胆,埋不尽的是来世春风。这地,长风万里,送君一程。

      岁月忽已晚,山河岁岁枯。
      功名桥下水,白骨掌中珠。

      ……

      大局行至强弩之末,战者单膝跪地。

      烛龙剑插在身前,剑身微颤,剑刃上的光芒时明时灭。她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沫。天光毒在她体内翻涌,与方才那倾尽全力的一击纠缠在一起。

      寂玄站在百丈之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一道从肩胛延伸到腰侧的剑痕,深可见骨,血如泉涌。

      寂玄冷嘲道:“你们自诩执棋,可知这乾坤大局,从一开始便是一座死窑?你胜得了我,胜得了天命么?!”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掌心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那一瞬间,故尘染脚下的土地忽然裂开,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涌出黑色的雾。她躲闪不及,便被无底的深渊吞了进去。

      幻境无声地展开,她跌落在了一片白茫茫的虚无之中。故尘染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雾气深处,隐隐有仙乐清脆,却无端让人遍体生寒。

      “啧……怎么又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白雾翻涌,故尘染闻声望去,在模糊的视线里,隐隐现出一道修长而孤高的身影。

      那人足踏虚空,步履慢条斯理,他一头雪白的长发未着冠帻,顺着一袭由纯白羽毛织就的宽大衣袍随性地倾泻而下,更显得他面容清癯,俊美得不似尘寰中人。袍袖拂过地面,竟不沾一丝尘埃。

      那双眼眸深邃如亘古的星子,正笑吟吟地看着地上狼狈咳血的故尘染,声音带着三分薄凉,七分纵容,低低叹道:“世人总爱拿一身硬骨去撞那天道大门,撞碎了,便以为是成全。你也是,当年也是,如今也是。这红尘的局,当真这般好玩?”

      故尘染听不懂,却莫名鼻尖一酸,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如刀,却被那白衣仙人眼中的浩瀚星海悉数化解。

      白衣仙人微微弯下腰,伸出两根如白玉雕琢的长指,轻佻而又无比温柔地抬起了故尘染的下巴,无奈问道:“小家伙,人间这一趟泥泞,走得可还痛快?你以为你在救苍生,可你连自己在这盘棋里是哪一颗卒子,都未曾看清呢。”他松开她的下巴,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到耳际,轻轻拂过她散落的发丝,在指尖悠悠地缠绕,语气漫不经心, “一劫一运,皆是作茧自缚。过了这么些年,你竟还是选了这最笨的一条路。人间苦海……你是渡不过来的。你,听得懂吗?”

      故尘染死死咬着牙,眼中满是警惕与不屈,可在这绝对的仙威压制下,她竟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听不懂?也罢。”白衣仙人轻笑了一声,笑声空灵而高深,“红尘如梦,大限将至。万年前那一局棋,你便不肯认输。兜兜转转,又是万年,竟还是喜欢往这人间最苦的炉子里跳。这红尘泥潭,当真值得你舍了仙骨,去换这一身凡胎的碎骨?”

      故尘染冷着脸瞪他,隐隐在心里确认了他就是在高处弹琴的高人。

      白衣仙人轻笑了一声,似是觉得她的倔强颇为有趣:“罢了,因缘际会,终归是欠了你的。既然想当这开天辟地的鬼,吾便再送你一把火。”

      他缓缓收回手,最后,以一种长辈抚育幼子、又似神明点化苍生的姿态,将掌心轻轻覆在了故尘染的发顶之上,低声念道:“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长生既是苦,何不堕红尘。”

      一语成谶。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故尘染感受到一股暴烈至极,从未出现过的神明之力,自发顶轰然灌入她的四肢百骸!痛苦如千万柄利刃在骨髓里刮凿,她死死咬着牙,发不出一点声音。而在那一刻,她原本乌黑的长发,自发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褪色,直至化作和白衣仙人同样刺眼的雪白。那双清冷的墨瞳,在剧痛中骤然裂开,化作了两丸如岩浆般翻涌的猩红!

      一如她无数次在梦境中,隔着水面看见的那个暴虐而尊贵的自己。

      暴虐、神性、非人。

      “唔……好痛……”

      喉咙的血终于被咳出,她也能说话了。

      白衣仙人看着她完成了这场痛苦的蜕变,眼中笑意更甚,浅笑道:“穹曦。归位吧。”

      白衣仙人直起身,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啪。”

      一声轻响,太虚碎裂。

      刹那间,故尘染竟从幻境中摔回现实,单膝跪地,剑拄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风从她身后涌来,吹起她那一头雪白的长发。她慢慢站起身,抬起头看向寂玄。

      寂玄正死死盯着方才被禁术笼罩的中心,脸上挑衅的笑容还未褪去,却在看清重现的人影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懵在原地。站在风沙中的女子,已不再是方才的模样。

      故尘染白发如瀑,在烈烈北风中张狂地肆虐。红瞳如血,散发着让人看一眼便灵魂战栗的极光。她站在那里,身上的肃杀之气较之方才,强盛了何止百倍!那是一种近乎神魔降世的绝对威压。

      眼前的故尘染,哪里还有半点方才重伤垂死的样子?她眼底不带一丝人间的温度,冷冷地锁定了寂玄。

      “你……”他皱起眉,“你怎么会……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故尘染没有回答,她抬起烛龙剑,剑尖指向他,那个声音一字一顿,响亮地犹如洪钟大吕,震碎了他最后的魂魄:“我、是、卫、临、关、的、血、脉——!”

      一头巨大到无法窥其全貌的青黑巨兽,带着熔岩般的鳞甲与遮天蔽日的双翼,自那道万丈雷云的裂缝中俯冲而下。那是烛龙,执掌昼夜、开目为昼、闭目为夜的远古真神之影。烛龙裹挟着远古的洪荒之气,破开云海,咆哮着探出如山岳般庞大的头颅。

      她手腕一翻,烛龙剑发出一声响彻九霄的恐怖剑鸣,剑尖指天,原本被焰硝撕裂的苍穹,在这一刻彻底沦陷。

      那是真正的开天辟地。

      烛龙垂首,一双巨大的龙目俯瞰着蝼蚁般的寂玄。

      生死已定,神仙难救。

      在天地之威的绝对碾压下,寂玄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遮天蔽日的龙爪缓缓落下。

      在寂玄绝望而震撼的目光中,故尘染足尖一点,宛若一道白色的惊雷,瞬间逼至他身前。雪白的长发在风中翻飞,血红的眼瞳里倒映着寂玄最后的表情。

      巨爪落下,烛龙吐息。

      在一阵轰然巨响中,魑门之首寂玄,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便在天地间最霸道的烈焰与威压下,瞬间化作了一缕劫灰。

      风沙肆虐,烛龙悲鸣着归到女子身旁。

      雪发红眸的女子孤身立于天地之间,身后,是万尊阁万千儿郎,前方,是漫天神佛,亦是人间清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2章 醉蓬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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