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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蝶恋花 “朕死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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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那日,故尘染撑着伞,一个人出了门。
那座衣冠冢在城外十里处的山脚下,背山面水,风水极好。在百年前,卫临关在雁门关外以身殉国,尸骨无存。卫家的人寻不到她的遗骸,便在这里立了一座衣冠冢,葬了她生前用过的东西。
故尘染走到那座坟前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坟前的石台上摆着许多东西,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干瘪的果子、已经褪了色的香囊、新鲜的野花、用草编的蚂蚱,江南的百姓敬她,比敬卫家更甚。孩子们也很喜欢她,因为她是英雄。纵使过了一百年,这里的香火也从未断过。
故尘染在坟前站了许久,雪纷纷飘落,落满了她的肩头,她把伞插在坟旁的泥地里,替坟头挡住雪。然后,她撩起氅衣,毫无架子地在石台前坐了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酒壶,拔开塞子,在坟前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们都来看过你了。我没带什么,只带了一壶酒。”
她把那杯酒端起来,对着坟头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酒是烈的,辣得她眯起眼,眼泪差点掉下来。
故尘染愣愣地盯着杯酒发呆,喃喃自语:“我在这个世上是真的尽力了,能做的都做了,能扛的都扛了。剩下的,看命。你看,我现在也学会说‘看命’了。以前我是不信命的,我觉得命是可以改的,觉得只要我够努力,什么都能做到。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事不是努力就够的。有些路走到底了,就是尽头。你要是在天有灵,保佑保佑我。不用太多,一点点就好。”故尘染眼眶湿润,“让我打完这一仗,让那些跟着我的人活着回来,至于我自己——随便。”
“我来看看你。”她继续自言自语,“来晚了。他们说你死了百年了,我现在才来,你不会怪我吧?”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穿过竹林的声音,故尘染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她的眼前开始模糊,酒意涌上来把她整个人吞没。她没靠在坟前的石台上,闭上眼睛。
黑暗沉下来,像一片不会伤害她的海。她觉得自己在往下沉,沉到最底下,随后,她看见了光。
故尘染站在一片草地上,四野无人,只有一棵老槐树。
“阿女。”
声音从身后传来,故尘染惊愕地回头。
她看见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那个女人很高,穿着冻缥色的银织叠裙,眉眼很温柔。
是卫临关,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微微笑着,像一个等孩子回家等了很久的母亲。
故尘染站在那片光里,看着她,嘴里发不出声音。她以为自己会哭,可她只是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认亲的孩子。她一直觉得自己是穿书者,是借了别人的身份,是偷了别人的命。这个身体不属于她,这个母亲也不属于她。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门外的客人,门里的人在等她,可她不敢进去,因为她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她不知道该怎么叫卫临关,她也没有资格叫。
可卫临关像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笑了。卫临关却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那个在史书里威震天下的将军走过来,一双手伸出来,轻轻捧住故尘染的脸,拇指温柔地摩挲着她的颧骨,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连。
“阿女,”她温柔地叫了一声,“你长这么大了。”
故尘染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被一声“阿女”叫得支离破碎。她不是原主,她只是借了她的命,借了她的身体,借了她的身份。可卫临关就是她的妈妈,这从她穿来的那一天起,从她接过这具身体的那一天起,她就是了,她早就不是那个没有根的穿书者了。
“妈妈……”她泣声道,“妈妈,我不是——”
“是。”卫临关打断她,笃定地说道,“你是我的女儿,从你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女儿。不管你从哪里来,不管你带着谁的记忆,你是我女儿。这一点,从未变过,也永远不会变。”
“可是……这具身体——”
“这具身体是你的,我认的不是这副皮囊,我认的是你的魂魄。”卫临关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你穿过了那么多重的黑暗,走到了我面前,叫我一声‘妈妈’,你就是我的女儿,不需要任何证明,妈妈怎么会认错自己的孩子?”
故尘染站在那里,哭得像一个孩子。
卫临关张开手臂,把她拢进怀里。她的怀抱很暖,带着一种陈旧的气息,故尘染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的味道。故尘染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撕心裂肺。
“妈妈……我该怎么办……”
“妈妈也没想到,”卫临关的声音也在哭,“带你来这世上一趟,却让你过得这么苦。”
故尘染哭得更厉害了,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我不苦……真的不苦……我有好多好多人对我好……我有安辞,有楚长老,有师父,有师姐师兄,有好多好多人……他们对我都很好……我自己选的……路是我自己选的……不苦……”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仰仗她、畏惧她、算计她,姜淮望敬重她,魑门恨她。从来没有人会抱着她,仅仅因为她受的伤、中的毒,而哭着对她说一句“过得这么苦”。
卫临关的声音里满是心疼:“阿女,妈妈心疼你。”
故尘染咬着嘴唇,把哭声咽回去。她知道那是梦,她知道母亲已经死了百年,她不可能在这里抱她,不可能跟她说这些。可她贪恋这个怀抱,贪恋到不想醒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瘦得像竹节,指甲泛着青白的颜色,是病气入骨了。
故尘染闭了闭眼,闷闷地问:“妈妈,你怎么知道是我?”
卫临关笑了一声,柔声道:“你生下来的时候,哭得很响,接生的稳婆说这孩子嗓门大,将来一定是个有出息的。我抱你的时候,你就不哭了。你睁开眼睛看着我,我那时候想,这孩子认得我。”她低头,吻了吻故尘染的发顶,“阿女,妈妈等了你一百年,你怎么才来?”
故尘染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抱着母亲,不肯松开。
“你只是累了,歇一歇,然后接着走,妈妈在你身边呢。”
故尘染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走?”
卫临关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细声道:“阿女,妈妈早就走了。可妈妈一直在,你看不见,可妈妈在。”
“那你能不能……”她哽咽着,“……留下来。”
“留下来?”卫临关轻轻笑了一下,“妈妈该走了。”
“别走……”故尘染像个孩子一样拽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再待一会儿……一小会儿就好……”
卫临关摇了摇头:“阿女,你记住,你是我卫临关的女儿,你配得上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她低下头,在故尘染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阿女,该醒了。”
故尘染抓紧她的衣袖:“我不想走……”
“你得走。”卫临关的声音温柔,却笃定,“你还有事没做完,等你做完了,妈妈在这里等你。”
故尘染还想说什么,可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母亲的怀抱渐渐变远,那棵老槐树渐渐变远。
“妈妈。”她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叫了一声。
“妈妈在。”她听见那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风像水,像一声永远都不会散的回音。
故尘染醒来的时候,雪还在下。她靠在坟前的石台上,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左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她慢慢松开手指,掌心里躺着一枚蝴蝶玉佩,透光看去,能看见里面丝丝缕缕的纹理,像血管,又像叶脉。
故尘染盯着那枚玉佩,用手指摩挲了一下蝴蝶的翅膀,她把它攥在掌心里,贴在心口的位置,随后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她站在母亲的坟前,对着那片覆盖着雪的坟头,轻声说了一句话。
“妈妈,等我回来。”
然后她撑着伞,转身,走入雪中。那把伞还插在坟旁的泥地里,她走的时候没有拔,她把这把伞留给母亲了,替她挡雪。
……
故尘染回了万尊阁的,先阅了兵,又处理了些事务,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她把玉佩系在腰间,贴身收着,然后她坐下发呆。
姜淮望受命进来,看见她坐在案后。
“姜淮望,你知道天光毒是怎么发作的么?”故尘染问道。
姜淮望垂眸道:“阴寒入骨,逆行经脉。初时畏寒,继而四肢百骸如冰锥穿刺,剧痛难忍,产生幻觉……”
“那如果我取自己的血,你能从中提炼出一味毒么?无色无味,让人中毒的发作与天光毒一致,却又不是天光毒。”
姜淮望抬起头,皱眉道:“阁主,您想做什么?”
“想让他也尝尝。”故尘染娇慵道,“他把我推来江南,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受苦,让我中了这毒,他凭什么好好在洛阳当他的皇帝?”
姜淮望看着她,没有劝她,他见过她眼里的光,知道她不会回头。他躬身道:“从血液中提毒,需要时间。”
“尽快吧。”
“阁下,您是想让在下,以您的血为引,炼制一味与您共感的奇毒?”
“嗯。”故尘染抱着臂,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他那边的痛,我能感觉到。不多,一点点就够。”
姜淮望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很痛。”
“我知道。”
“他发作的时候,您也会感受到。”
“我知道。”
“哪怕只是一点,那也是痛。”
故尘染偏过头看着他,轻笑:“姜淮望,我每天都在痛。”
姜淮望没有再说话,躬身退下了。
之后几日,姜淮望把自己关在药房里,几乎没有出来过。因要开战的缘故,故尘染时间紧迫,偶尔路过也能闻到一股气味。她没有进去看,也没有问进度。她相信姜淮望不会让她等太久。两日后,姜淮望捧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瓶敲开了她的门,瓶身冰凉,隔着瓶子都能感觉到寒气。
“阁主,毒药已成。取血三次,十文提炼,只得了这一瓶。无色无味,溶于水,溶于酒,溶于任何菜肴汤羹。中毒者会畏寒怕冷,寒气入骨,四肢百骸如冰锥穿刺,剧痛难忍,伴随幻视幻听。发作时彻夜难眠,症状与天光毒一致。”姜淮望将白瓷瓶递过去,“此毒的解药像天光毒一样,亦没有解药。”
故尘染将瓶子抛给江暮:“送去洛阳,交给碧落,让她给陛下用膳时下毒。不用多,一指甲盖的分量,够他受的。”
江暮接过瓷瓶,领命而去。
……
洛阳,皇宫。
碧落端着一碗参汤走进御书房的时候,帝王正在批折子。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碧落将参汤放在案上,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帝王看了一眼那碗参汤,又看了一眼碧落,没有说话,端起来喝了一口。参汤入口鲜甜,和往常一样。他又喝了一口,放下碗。
“今日的参汤,似乎比往日浓些。”他问了一句,语气平淡。
碧落恭恭敬敬地道:“回陛下,尚食局新进了一批老参,比往常的年份久一些,熬出来的汤也更浓。”
帝王没有再问,他又端起那碗参汤,慢慢地喝,一勺一勺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漫不经心地刮了一遍。
碧落在一旁紧张地心要跳出来,这可是她第一次干杀头的大罪。
然而帝王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碧落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退出去,到了一处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想,娘娘知道了,会怎样呢。
帝王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垂首看着腰上的龙佩。碧落端来的那碗参汤,他知道那里面有东西。他虽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是谁让他喝的。他端起那碗参汤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隔着千山万水,那个人正在某处看着他。她在报复他,在怨他,也在想他。她恨他,恨到要给他下毒。可她还是舍不得杀他,她只是让他疼,哈……他就知道,明明被投毒可他觉得开心,因为恨比遗忘好,恨比不在乎好。
当夜,帝王回到寝殿,没有叫任何人进来服侍。他坐在案前提笔写东西。没多久,他把信纸折好,封入信封。随即他又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传位诏书。
夜色渐深,他终于写完了诏书,把诏书和那封信放在一起,用镇纸压住,然后叫来允德。
“允德,明日早朝,若是朕没有起来,你便将这封信送去江南,亲手交给她。诏书,宣告天下。朕死后,皇位由她继承。诸王大臣,宜同心辅之。”
允德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陛下……”
“退下吧。朕要歇了。”
允德不敢再问,磕了一个头,哭都不敢出声。
“别哭了。”帝王摆手,“出去。”
允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爬起来,退出殿外,把门掩上。然后蹲在门口,抱着拂尘,一边抹泪一边等着天亮。
帝王走到榻边,脱了靴子,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盖得严严实实。然后闭上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姿态端正得像是躺在棺材里。
他不知道那毒会怎么发作,会不会很痛。他做好了准备,他在等,等疼痛降临,等幻觉来临,等死亡。
一刻钟。
两刻钟。
再等等,也许是药效还没到。
他又等了很久,窗外的风声从急变缓,久到他几乎要睡着了,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攥紧了被角,像攥着她的手。
“阿染,”他轻声呢喃,“你疼不疼?”
没人回答。
一夜过去了,帝王睁开眼睛,看着帐顶,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除了有些冷,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帝王沉默了一会,还是老老实实起来了。
允德站在门外,手里捧着朝服,战战兢兢地不敢进来。
“进来吧。”他对着门外说,“替朕更衣,上朝。”
允德推门进来,看见陛下坐在榻边,神采奕奕,没有半点中毒的迹象。他愣了一下,又不敢多问,只是躬身道:“陛下……您还活着?”
“朕活着。”他站起身,走到案前,看了看那封写好的遗书和传位诏书,拿起它们,放进一只木匣里,锁好,递给允德,“收好了,不定哪天用得上。”
允德接过木匣,心里七上八下,又不敢问。帝王已经戴上冕旒。冕旒上的珠串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走出了寝殿,脚步轻快。
上朝的时候,满朝文武都觉得今天陛下不太对劲,说不清哪里不对。奏折照常批,事情照常议,该驳的驳,该准的准,条理清晰,干脆利落。偶尔走神,目光落在一处,好一会儿才收回来,像藏了一个很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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