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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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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陶小砂锅在料理台昏黄的灯光下沉默着,内壁被擦拭得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枚被骤然剥开、露出柔软内核的蚌壳,无声地控诉着刚才那场落荒而逃的狼狈。空气里还残留着风油精的辛辣、清冷的幽香和一丝微尘被拂去的陶土气息,混合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跳失序的味道。
我扶着厨房门框,后背的钝痛似乎被刚才那巨大的视觉冲击暂时麻痹了,喉咙里堵着的那股滚烫的哽咽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带着无尽荒谬的笑。身体依旧沉重得像灌了铅,但一种莫名的、近乎病态的“活力”却在四肢百骸里悄然滋生——那是窥破冰山秘密后,一种近乎恶作剧般的兴奋和巨大的好奇心。
她跑了。像受惊的兔子。
但砂锅还在。
粥呢?还会煮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点燃了我疲惫的神经。我拖着沉重的脚步挪回沙发,把自己摔进不算柔软的坐垫里,毯子胡乱地裹在身上,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时不时扫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门后任何一丝可能的动静。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刚才厨房里那个慌乱的身影只是我的幻觉。
身体的疲惫和高烧的余威终究占了上风。在沙发凹陷的怀抱里,在等待的焦灼中,意识再次沉入混沌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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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是被一股极其霸道、极其鲜活的香味勾醒的。
不是清冷的幽香,也不是消毒水的冷冽。是浓郁的、滚烫的、带着烟火气的——肉香!霸道地钻入鼻腔,像一只无形的手,强硬地将我从昏沉的泥沼里拽了出来。
我猛地睁开眼。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金线。客厅里空无一人。但那霸道的香味,正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从厨房的方向弥漫开来,充盈着整个空间。
鸡汤?还是骨头汤?浓郁得化不开,带着一种久炖之后特有的醇厚和鲜甜,光是闻着就让人舌底生津,胃袋发出不争气的轰鸣。昨晚那碗寡淡的白粥带来的慰藉瞬间被这汹涌的香气冲刷得荡然无存。
我掀开毯子坐起身。高烧似乎退了些,身体虽然依旧酸痛,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虚脱感减轻了不少。喉咙的灼痛还在,但吞咽口水时,似乎被这诱人的香气暂时安抚了。
她……在煲汤?
这个念头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瞬间驱散了所有残存的睡意。冰山校花,苏晚晴,那个连粥都只煮没放盐的白粥的人,竟然在煲一锅闻起来就如此“有活力”的汤?
我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脚步虚浮却目标明确地挪向厨房。门依旧虚掩着,那股霸道的香气如同实质般从门缝里汹涌而出。
我再次凑近门缝。
这一次,厨房里的景象比昨夜更具“活力”。
灶台上,那个被擦拭得锃亮的粗陶小砂锅正稳稳地坐在蓝色的火苗上。锅盖边缘“噗噗”地冒着细密的白气,浓郁的香气正是从这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苏晚晴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她换了一身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随着她轻微的动作拂过白皙的脖颈。
她微微侧着头,似乎在专注地听着锅里汤汁翻滚的声音。手里拿着一柄长柄木勺,正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搅动着锅里的汤。动作依旧带着一丝生疏的谨慎,但比昨夜擦拭砂锅时要流畅许多。阳光透过厨房的小窗,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光晕。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进行一项精密的实验,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在仔细分辨汤的味道。
锅里翻滚着浓郁的汤汁,隐约能看到炖得酥烂的鸡肉块、金黄的玉米段、饱满的红枣……颜色丰富,充满生机。这画面,与她那身清冷的疏离感,形成了一种极具张力的反差萌。
活力。这就是用户要的活力!不是喧嚣,不是打闹,而是这锅沸腾的汤,是她专注搅动时微微翕动的鼻翼,是阳光落在她侧脸时那抹生动的光晕。
就在我看得出神时,她似乎觉得汤滚得差不多了,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掀开砂锅盖的一角。
“噗——!”
一股更浓郁、更霸道的白色蒸汽猛地喷涌而出!带着滚烫的热度和更强烈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啊!”苏晚晴显然没料到蒸汽会如此猛烈,被热气一冲,下意识地惊呼一声,身体微微后仰,拿着锅盖的手也慌乱地缩了回来。几滴滚烫的汤汁溅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她吃痛地蹙紧了眉头,飞快地将被烫到的手缩到嘴边,轻轻吹着气。阳光照在她微微泛红的手背和蹙起的眉心上,那瞬间流露出的、属于普通女孩的疼痛和懊恼,比昨夜的红晕更加生动,更加……真实。
我站在门外,几乎能想象到那汤汁滚烫的触感。心口莫名地揪了一下。
她吹了几下,似乎缓过劲来。没有抱怨,也没有放弃。她只是重新拿起那块垫布(这次记得用了),小心翼翼地再次掀开锅盖,这次只掀开一条小缝。她拿起旁边的长柄勺,舀起一点点金黄的汤汁,放在唇边,极其小心地吹凉,然后,轻轻抿了一小口。
她的动作很优雅,但神情却异常专注,像品鉴师在评判一件艺术品。舌尖细细地感受着味道,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阳光落在她沾着一点油光的唇瓣上,折射出细微的光泽。
过了几秒,她似乎觉得味道还不够,放下勺子,转身走向冰箱。打开门,在里面翻找了一下,拿出一个透明的小调料盒,里面似乎是切好的姜片和葱段。她捻起一小撮姜片,犹豫了一下,又捻起几根葱段,走回灶台旁。
她掀开锅盖的小缝,动作极其小心地将姜片和葱段投了进去。滚烫的汤汁瞬间包裹住它们,发出细微的“滋啦”声。她迅速盖上锅盖,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的添加仪式。
做完这一切,她似乎松了口气。拿起旁边的干净抹布,开始擦拭溅落在料理台上的几点油星。她的侧影在阳光和蒸腾的雾气中,专注而宁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充满烟火气的“活力”。
这画面太过鲜活,太过……不像苏晚晴。我忍不住,又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被口水呛到的闷咳。
“咳……”
声音不大,但在只有汤锅咕嘟声的厨房里,却格外清晰。
苏晚晴擦拭台面的动作瞬间僵住!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同精准的探照灯,瞬间锁定了门缝后我的脸!这一次,她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昨夜那种纯粹的惊惶和羞恼。错愕依旧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抓包”的窘迫,以及一种“怎么又是你”的无奈,混杂着一丝强装镇定的冰冷。
她迅速放下抹布,挺直了背脊,脸上那点因为专注和热气而泛起的微红迅速褪去,重新覆盖上惯有的疏离。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和飞快移开的视线,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醒了?”她的声音响起,刻意压平的语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药吃了?”
她没有提汤,没有提昨夜,仿佛刚才那个专注煲汤、被烫到手、小心翼翼调味的人根本不存在。
我看着她瞬间切换回冰山模式的脸,再闻着空气里那霸道鲜活的肉汤香气,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蓬勃的“活力”再次涌上心头。喉咙的痒意压不住,又咳了几声,才沙哑地开口:“……嗯。谢谢你的……”我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个咕嘟作响的砂锅,“……药。”
苏晚晴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漫上了一层薄薄的、鲜艳的红晕。她避开了我的视线,目光落在咕嘟冒泡的砂锅上,语气生硬地转移话题:“……厨房油烟大,没事别进来。” 说完,她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尴尬的对峙,拿起旁边一个隔热手套戴上(这次记得了),端起那个依旧滚烫的砂锅——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笨拙——快步走向……客厅?
我下意识地让开厨房门口。
她端着砂锅,目不斜视地穿过客厅,径直走向阳台!那里放着她精心打理的几盆绿植,还有一个闲置的小藤桌。
她把滚烫的砂锅“咚”地一声放在了小藤桌上!动作带着一种急于脱手的意味。然后,她迅速摘掉隔热手套,看也没看我一眼,转身又快步走回了厨房,开始用力地擦洗料理台,仿佛要将刚才所有的“烟火气”和“活力”都彻底抹去。
阳台的小藤桌上,那个粗陶砂锅还在“噗噗”地冒着欢快的白气,浓郁的肉香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肆意弥漫,充满了霸道而鲜活的生机。阳光照在粗糙的陶壁上,锅盖边缘凝结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我看着阳台上那个格格不入却又无比和谐的砂锅,又看看厨房里那个背对着我、用力擦拭台面、仿佛要将自己重新嵌入冰冷规则的背影。
喉咙的灼痛似乎被这滚烫的香气熨帖了。
后背的钝痛依旧存在。
但一种全新的、带着荒谬和巨大好奇的“活力”,却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校园清晨,彻底苏醒了。
冰山在煲汤。她把汤放在了阳台。
这比任何校园八卦都更有趣,更充满……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