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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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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关冰冷的地板透过薄毯传来顽固的寒意,但身体上方那层柔软的织物,却像一道微弱的屏障,固执地圈住了一点属于“人”的温度,还有……她身上那股清冷的、此刻却带着风油精余味的幽香。我蜷缩在毯子下面,像一只被暴雨打蔫的流浪狗,后背的钝痛和喉咙深处残留的辛辣刺激交织着,意识在疲惫的泥沼里沉沉浮浮。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闷痛,每一次吞咽都像咽下粗糙的沙砾。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身体深处那股翻江倒海的虚弱感终于稍稍平息,只剩下无处不在的酸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我挣扎着动了动手指,尝试着撑起身体。
“呃……”后背肩胛骨处的剧痛让我闷哼出声,动作瞬间僵住,冷汗又冒了出来。
就在这时,厨房的方向传来极其细微的动静。
叮。
像是瓷碗轻轻放在料理台上的声音。
接着,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哗哗水声。水流冲击着不锈钢水槽,发出清脆的回响。水流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被关掉。厨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她在厨房。
这个认知像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我疲惫混沌的脑海里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她没回卧室?她在做什么?
好奇心像一根细小的藤蔓,顽强地从疲惫的废墟里钻了出来,带着一种病态的、近乎自虐的活力。我咬紧牙关,忍着后背的刺痛,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从地板上撑坐起来。毯子从身上滑落,冷空气瞬间侵袭,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我靠着冰冷的鞋柜,大口喘着粗气,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休息片刻,积蓄了一点可怜的力气。我扶着鞋柜边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前又是一阵发黑。稳住身形后,我像踩在云端一样,脚步虚浮地、悄无声息地朝着厨房的方向挪去。
厨房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缝。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我屏住呼吸,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将脸凑近那道门缝。
苏晚晴背对着门,站在料理台前。
她换掉了那身家居服,穿着一件宽松柔软的浅灰色羊绒开衫,袖子松松地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臂。长发随意地用一根素色的簪子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昏黄的顶灯在她身上洒下柔和的光晕,勾勒出她清瘦而专注的背影。
她面前放着那个浅杏色的保温桶内胆,已经洗干净了,旁边是一小碗米,还有一个……小砂锅?不是她平时煮咖啡用的那个精致小奶锅,而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带着点烟火气的粗陶小砂锅。
她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白色棉布,极其认真、极其仔细地擦拭着那个小砂锅的内壁。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指腹隔着棉布,一寸寸地抚过粗糙的陶壁,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昏黄的灯光下,她低垂的侧脸线条沉静而柔和,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的情绪。那专注的神情,与她平时擦拭那些昂贵瓷器时如出一辙,却又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度?
她在擦砂锅?那个看起来像是从尘封角落里翻出来的老物件?
这个画面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荒诞的“活力”,瞬间击中了我疲惫不堪的神经。冰山校花,深夜不睡,在厨房里像个考古学家一样,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个其貌不扬的粗陶砂锅?为了什么?
难道……是为了……煮粥?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却清晰的电流,猛地窜过我的脊椎!比后背的伤痛更让我心神剧震!
她听到了我剧烈的咳嗽,看到了我狼狈地瘫倒在地。她没有靠近,没有温言软语,而是用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风油精)止住了我的咳嗽,然后扔给我一条毯子。现在,她竟然在这里,在深夜,擦拭着一个看起来就不常用的砂锅?
为了给我煮粥?用这个看起来能熬出最地道米油的老砂锅?
一股难以形容的热流,混杂着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近乎心酸的震动,猛地冲上我的头顶!喉咙里残留的风油精辛辣感似乎被这股热流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哽咽感堵在喉头。身体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微微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也许是擦到了某个地方觉得不够干净,她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毛,下意识地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那里似乎并没有汗,只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袖口柔软的羊绒拂过光洁的额角,带起几缕散落的发丝。
这个细微的、带着点生活气息的小动作,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击碎了之前所有冰冷疏离的表象,露出了底下笨拙却真实的“人”的气息。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冰山校花,只是一个在深夜里,为了某个“麻烦”,笨拙地翻出旧砂锅,试图煮一碗粥的……普通人。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力,比任何言语都更加强烈!
“咳……”一股气流不受控制地冲上喉咙,虽然被我死死捂住嘴压了下去,只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但这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在只有水槽滴水声的厨房里,却如同惊雷!
苏晚晴擦拭砂锅的动作瞬间僵住!像一尊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雕塑。
下一秒,她猛地转过身!
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精准地捕捉到了门缝后我那张震惊、狼狈又带着病态潮红的脸!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那片刻的、专注的柔和瞬间冻结,被一种巨大的错愕、慌乱和……被窥破秘密的羞恼所取代!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一下,染上了一层惊人的、鲜艳的红晕!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垂,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空气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她的眼神像受惊的鹿,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慌乱,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手里那块擦拭砂锅的棉布被她无意识地攥紧,指节用力到发白。
我被她的反应钉在原地,喉咙发紧,同样说不出话。后背的伤痛,喉咙的灼痛,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眼前只剩下她那张染满红霞、惊惶失措的脸,还有她身后料理台上那个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粗陶小砂锅。
那抹红,是她从未有过的颜色。鲜活,生动,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瞬间点燃了这间冰冷合租屋死寂的深夜。
几秒钟的死寂后,苏晚晴像是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了一丝神智。她猛地将手里的棉布扔在料理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然后,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带着一种近乎逃跑的狼狈,侧身绕过僵在门口的我,低着头,看也不敢再看我一眼,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厨房!
哒哒哒哒……
拖鞋急促拍打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紧接着,是卧室门被“砰”地一声用力关上的巨响!
咔哒!咔哒咔哒!
落锁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急促和响亮,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锁在外面。
厨房里,只剩下我,还有那个被擦拭得锃亮、静静立在料理台上的粗陶小砂锅。昏黄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它,内壁粗糙的纹理清晰可见,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和那份笨拙的专注。
空气里,风油精的辛辣味、她身上清冷的幽香、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来自旧砂锅的陶土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复杂又令人心跳加速的味道。
我扶着厨房的门框,后背的伤痛似乎被刚才那巨大的冲击暂时麻痹了。喉咙里堵着的那股滚烫的哽咽感终于冲破了阻碍,化作一声低低的、带着无尽荒谬和莫名悸动的轻笑。
呵……
冰山没有融化。
但她深夜擦砂锅的样子,和她落荒而逃时那抹惊心动魄的红晕,比任何熊熊燃烧的火焰,都更清晰地烙印在了这个深秋的夜晚。一种带着病痛、疲惫,却又奇异般蓬勃滋生的“活力”,悄然在这间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