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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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输液室里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渗入鼻腔,混着浅杏色保温桶里白粥温吞的米香,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绪难宁的基调。胃里那点暖意是真实的,但后背肩胛骨处被陈子豪推撞、又被词典砸伤的钝痛,以及喉咙深处吞咽刀片般的灼痛,依旧在持续不断地提醒着我现实的冰冷。冰凉的药液一滴滴注入血管,压制着高热,也带来一种虚脱般的沉重感。护士过来换了最后一袋药水,透明的液体无声流淌。
“林远?”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是导员老张。他夹着公文包,眉头拧着,脸上带着惯有的严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快步走过来,目光扫过我苍白的脸、嘴角的痂和额角的肿包,最终落在我盖着毯子、隐约透出药味的肩膀位置。
“怎么搞成这样?”他在旁边的空输液椅坐下,语气低沉,“学委跟我说了,发烧,外伤……还跟陈子豪在图书馆动了手?”他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图书馆的损失清单初步统计出来了,还有损坏的书籍……数额不小。”
那张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指尖发麻。我接过来,视线扫过上面一串串冰冷的数字,每一个都像在嘲笑我的冲动和无能。债务的雪球,越滚越大。
“王主任那边的处理意见你也知道了,记过,劳动补偿。”老张看着我,眼神复杂,“陈子豪家里……能量不小,王主任顶着压力给你争取到这个结果,已经很不容易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林远,我知道你性子硬,但这次……听我一句劝,别再硬扛了。身体垮了,什么都没了。学校这边,我先帮你把假请了,劳动补偿也帮你申请延后几天。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伤养好,把烧退了。”
他把那张冰冷的清单放在我旁边的椅子上,站起身:“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打我电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动作很轻,避开了伤处,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无奈。
导员走了。那张清单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道无声的判决书。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身体的疲惫和心头的重压像两座大山,沉沉地压下来。我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只想沉入无边的黑暗,暂时逃离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药水终于滴完。护士拔掉针头,手背上留下一个细小的针眼和一片胶布的冰凉触感。身体依旧沉重得像灌了铅,头昏脑涨。我扶着冰凉的扶手,挣扎着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晃了几下才稳住。后背的伤被牵动,痛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拎起那个已经空了的浅杏色保温桶和药袋,我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踉跄着走出校医院。深秋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身上却没有多少暖意。冷风一吹,虚汗瞬间变得冰冷,黏在皮肤上,激起一阵寒颤。
回“家”的路从未如此漫长。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后背的疼痛随着呼吸起伏,喉咙的灼痛让每一次吞咽都变成酷刑。额角的虚汗不断渗出,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脑子里只剩下那张冰冷的债务清单和导员那句“别再硬扛了”,像魔咒一样盘旋。
终于挪到楼下。单元门冰冷的铁质把手像冰块一样冻手。我掏出钥匙,试了好几次,颤抖的手指才勉强插进锁孔。拧动,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清冷幽香的暖意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住我冰冷的身体。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加湿器发出细微的嗡鸣,喷吐着湿润的白雾。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扶着冰冷的门框,喘着粗气,试图平复翻腾的眩晕感。换鞋的动作笨拙而艰难,后背的伤处像被撕扯着。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锁轻轻响了一下。
咔哒。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苏晚晴站在门后。她似乎正准备出来,看到门口狼狈不堪、摇摇欲坠的我,动作瞬间顿住。
她穿着一身柔软的家居服,长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清冷的眸子在看到我此刻的状态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我苍白如纸的脸、额角细密的冷汗、微微颤抖的身体,最后落在我手里拎着的那个空了的浅杏色保温桶上。
空气凝滞了。只有加湿器微弱的嗡鸣和我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我扶着鞋柜,想开口说点什么,比如“我回来了”,或者“谢谢你的粥”。但喉咙干涩灼痛,刚一张嘴,一股剧烈的痒意猛地冲上喉咙!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完全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我弯下腰,一手死死捂住嘴,一手撑住鞋柜边缘,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阵阵发黑,整个胸腔都在痛苦地震颤,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膝盖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顺着鞋柜滑坐下去,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咳咳咳——!”咳嗽还在继续,身体蜷缩成一团,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后背的伤处被这剧烈的震动牵扯,剧痛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额角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手里的保温桶和药袋脱手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狼狈。痛苦。虚弱。所有的不堪在这一刻暴露无遗,赤裸裸地摊开在玄关冰冷的地板上,摊开在……她的面前。
我咳得眼前发黑,几乎窒息,只能听到自己破风箱般的喘息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绝望和巨大的难堪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勒得我无法呼吸。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什么偏偏在她面前?
就在我咳得几乎要晕厥过去,意识模糊的边缘,一股清冷的幽香骤然靠近。
一只微凉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抓住了我死死捂住嘴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强硬,硬生生将我的手从嘴边拉开。
紧接着,另一只微凉的手托住了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
一股辛辣、清凉、带着浓烈薄荷和药草混合的刺激性气味猛地冲入我的鼻腔!
是风油精!而且浓度极高!
那股强烈的、带着穿透性的气味如同在干涸的河床上投下一枚深水炸弹!瞬间冲散了喉咙深处那股顽固的、引发剧烈咳嗽的痉挛感!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暴烈的刺激呛得一个激灵,咳嗽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烈的反胃和本能的干呕!
“呃——!”我身体猛地一弓,眼泪瞬间被激了出来。
“咽下去!不许吐!”苏晚晴清冷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冰冷生硬,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她托着我下巴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依旧紧紧抓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都有些泛白。她的身体半蹲在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此刻却混合着浓烈的风油精气味,形成一种极具冲击性的矛盾气息。
那股辛辣清凉的气味在鼻腔和口腔里横冲直撞,灼烧着黏膜,却也诡异地压制住了那要命的咳嗽痉挛。我被迫仰着头,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她近在咫尺的下颌线,绷得很紧,还有她垂落下来的、几缕微乱的发丝。
几秒钟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那股强烈的刺激感渐渐缓和,喉咙深处的痉挛感终于被强行镇压下去。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胸腔的余震。
苏晚晴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她似乎确认我的咳嗽真的止住了,才缓缓松开了钳制着我下巴的手。那只手垂落下去,指尖似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她抓着我的手腕,试图将我拉起来。
“起来!”她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少了几分刚才那种命令式的强硬,多了一丝……力不从心的僵硬?她用力拉了一下,但我浑身脱力,后背的剧痛也让我根本无法配合。
我闷哼一声,身体软绵绵地往下坠。
苏晚晴显然低估了我的虚弱程度,被我带得一个趔趄,差点也摔倒在地。她低低地惊呼了一声,急忙用另一只手撑住旁边的鞋柜才稳住身体。她低头看着我,眉头紧紧蹙起,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我的狼狈,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和无措?
她似乎从未处理过如此“棘手”的情况。她那套冰冷的规则和界限,在此刻一个瘫软在地、咳得半死不活的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短暂的僵持。她站在原地,半弯着腰,一只手还抓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撑着鞋柜,身体微微前倾,姿势有些别扭。她的呼吸似乎有些急促,胸脯微微起伏。眼神在我脸上和我无力瘫软的身体上来回扫视,充满了挣扎和一种近乎茫然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终,她像是放弃了某种徒劳的努力。她松开了抓着我的手,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她没有再看我,而是转过身,快步走向沙发。
我瘫在地板上,浑身冰冷,只剩下粗重的喘息。看着她决绝转身的背影,心底最后一点支撑也彻底崩塌,只剩下冰冷的绝望和自嘲。看吧,这就是极限了。一碗放在托盘上的粥,一瓶风油精,就是她能给予的全部了。剩下的烂摊子,终究还是要自己收拾。
就在我闭上眼,准备积蓄一点力气自己爬起来时,脚步声去而复返。
我睁开眼。
苏晚晴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不是药,也不是水——而是沙发上那条我常用的、深灰色的薄毯。
她走到我面前,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弯下腰,动作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生疏和僵硬,将那床薄毯抖开,然后,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姿态,将它盖在了我蜷缩在地上的身体上。
毯子带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冷气息,还有沙发织物本身的微温,轻柔地覆盖下来。并不厚重,却像一个无声的结界,瞬间隔绝了地板的冰冷和玄关穿堂风的寒意。
盖好毯子,她直起身,动作依旧僵硬。她没有停留,也没有再看我一眼,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卧室。
咔哒。
落锁声响起,干脆利落。
玄关冰冷的地板上,只剩下我。身上盖着那条还带着她气息和沙发余温的薄毯。喉咙里残留着风油精辛辣清凉的刺痛感,后背的钝痛依旧清晰。但那股几乎将我淹没的绝望和冰冷,却被这条突如其来的毯子,强硬地、不容拒绝地,挡在了外面。
毯子并不厚,甚至算不上温暖。
但它盖上的瞬间,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